回到枕香塢之後,江顏終於支撐不住,在踏進門檻的那一瞬間癱倒了下來。
“小姐!”
三月本來攙扶著她,卻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嚇了一跳,力道又托不起江顏全身的重量,也跟著絆倒在地上。
江顏蒼白著一張臉,嘴唇毫無血色,整個人已經徹底陷入了昏迷的狀態。
“這可怎麽辦啊!”三月從地上爬起來,顫抖著雙手想要把江顏扶起來,可完全使不上力道,急得差點哭出聲來。
這時候,鳳巫驟然從門外闖進來,也不管三月驚愕的神情,直接將江顏從地上打橫抱起,往內室走去。
“鳳巫大人?”
三月上次已經見過這個人了,早在一年前江顏吐血那次,她就認識了鳳巫。
那時候她以為江顏生大病是鳳巫所致,對鳳巫的態度一直都好不起來,可江顏後來已經解釋給她聽了,鳳巫不過是傳了幾句話罷了。
所以,現在看到鳳巫突然從門外闖入,三月雖然驚嚇,卻也不再反感,畢竟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鳳巫小心翼翼地把江顏放在床榻上之後,順手摸了一把她的手腕。
“哎!”三月忍不住出聲提醒。
以前禦醫按時來把脈的時候,都要用一塊手帕蒙上江顏的手腕,避免直接的肌膚之親,鳳巫怎麽能這樣毫不避諱!
鳳巫卻沒理會她,認真給江顏摸過脈象之後,便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怎麽樣?鳳巫大人,是不是我們小姐的病又加重了?”三月急切問道。
其實三月自己也不知道江顏生了什麽病,江顏也從來沒有告訴過她,隻說是很早就落下的病根,一直沒好罷了。
三月更早以前也沒有服侍過江顏,隻當是蓮姑沒有把這個病告訴她,竟也傻傻的信了。
而且,禦醫每次來診斷的時候,都說江顏是底子不好,身體虛耗太多,很容易感染上毛病,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了。
於是三月想,隻要按時吃藥,好好保養便是了,沒想到今天居然出了這樣大的事!
鳳巫從廣袖裏拿出來一個白玉小盒,打開後,從裏麵取出一粒藥丸塞進了江顏的口裏,逼迫著她咽了下去。
然後,他終於開口,神情和語氣都凝重無比:“她今天去哪兒了?”
三月慌忙中仔細回想,趕緊說道:“小姐……小姐她晨起之後哪兒都沒去,然後去了一趟芷蘭洲,回來便這樣了。”
“芷蘭洲?”
鳳巫的眉頭皺得更緊,似乎明白了什麽,轉而問道:“你當時在芷蘭洲時,可有察覺到她的不對勁?”
三月的聲音都在發顫,她迅速說道:“有,是等到傾城小公主回來以後,本來是值得高興的事,可小姐一直在暗中推我,讓我帶著她趕緊回枕香塢。”
“傾城公主?”
三月點頭:“今天我和小姐剛去芷蘭洲,就碰見了玉容,玉容說傾城公主不見了,雪兒小姐正在大發脾氣。”
說著,三月在腦海裏回想著,不願錯過一點細節:“後來,後來小姐去了,我便在門口候著,隻知道雪兒小姐的情緒漸漸平複了,還派人去禦花園的東邊找,果然沒多久,傾城公主就被找回來了。”
鳳巫“嗯”了一聲,算是了解了事情的全部經過。
“等她醒過來再說吧。”鳳巫什麽都沒說,轉身就坐在桌邊的圓凳上,麵色卻沒有輕鬆多少。
不知道過了多久,隨著一聲無力的輕咳,江顏總算是悠悠醒轉,她動了動唇,覺得自己現在就是連說話都要費上好大的氣力。
“江姑娘。”鳳巫起身,走到床榻邊上。
江顏看了一眼鳳巫,掙紮著要從床榻上坐起身,艱澀說道:“鳳巫,你什麽時候來的?”
“奉國師之命,我一直在。”鳳巫語氣平淡。
江顏輕輕扯了一下嘴角,在三月的幫扶下,靠在了床榻的欄杆邊上,用一個眼神示意讓三月先出去。
三月雖然不情願讓鳳巫和江顏獨處,卻也不敢逆了自家小姐的意思,隻好轉身離開了房內。
三月走後,一切便可以攤開來說了。
鳳巫冷著一張臉,看向江顏的目光裏透著責怪:“江姑娘又用《玄天鑒》了?”
江顏笑了笑:“瞞不過你。”
鳳巫氣得不行,他緊緊皺著眉頭,一臉恨鐵不成鋼的神情,江顏也毫不避諱地抬眸看過去,臉上還含著淡淡笑意。
兩人僵持了半晌,鳳巫自認敗下陣來,他歎了口氣,說道:“江姑娘這是何苦。”
“就這一次而已,我沒想到反噬會這麽厲害。”江顏說道。
“江姑娘方才都說了瞞不過我,又何必再說假話來堵我的口?”鳳巫冷哼一聲,“我若是連這點都看不出來,也枉為司命殿中人了。”
被他發現了。
江顏有點惆悵,她也跟著歎了一口氣,有些艱難地說道:“我……隻是想知道燭夜的下落罷了。”
鳳巫說得不錯,她這段時間確實在背地裏偷偷用銅錢占算。
一年前大病一場以後,她雖然擔心燭夜,卻不得不顧忌自己的身體。這兩個月感覺到有所好轉,她才想試試的。
“國師的下落我們司命殿會負責尋找的,江姑娘隻需要好好養身體。”鳳巫一副拿江顏沒辦法的樣子,無奈問道,“你算了幾次?”
“五六次吧……”
江顏的底氣有點虛,她知道這種情況下,五六次的占算到底代表了什麽。
果然,鳳巫被她氣得不輕,語調都跟著上揚了起來:“五六次?!江姑娘,你知不知道若我來得再晚一些,你今天就要命喪黃泉了!”
江顏小聲說道:“你這不是早就來了嗎……”
說罷,她又毫無所謂地挑了挑眉:“江顏反正也是將死之人,早死晚死的區別罷了……這會兒去了,說不定還能在奈何橋上和國師結個伴。”
“江姑娘!”
鳳巫這回真的急了,他猛地伸手,抓住江顏的手腕,迫使她抬眸看向自己。
“國師隻是和司命殿失去了聯係,並不代表他已經隕落了。”鳳巫認真地一字一句說道,“你既與國師約定好了,就要努力活下去。”
江顏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斂去,一雙明眸亮得灼人,她緊緊凝視著鳳巫,也一字一句地問道:“想讓我活下去,就請鳳巫大人把實話告訴我。”
“你在故意脅迫我?”鳳巫反應過來,不敢置信地問道。
難道方才江顏故意說這些話,隻是為了激他?
江顏不置可否,她淡笑一聲,說道:“鳳巫,一年多以前你在宮牆邊上與我說的話,可還記得?”
鳳巫點頭。
“你說《玄天鑒》認主,外人用了它隻會受到反噬,故而我越算卦,身子就會越差,”江顏垂下眼眸,娓娓說道,“而國師為此覺得愧疚,便去海極島為我尋找解除反噬的方子,是不是?”
“是。”鳳巫堅定答道。
“你說的或許是實話,卻沒有把全部都告訴我。”江顏挑眉,嘴角的笑微微揚起,“你說了謊,鳳巫,而我當時陷入極大的震驚裏,竟然也沒有察覺到一點不對勁。”
鳳巫的眉頭一皺:“我說的句句屬實。”
“我這段時間仔細想過才知道,到底是哪裏不對勁。”
江顏微微搖了搖頭,一雙明眸凝視著鳳巫,繼續說道:
“《玄天鑒》屬於燭家,既然它認主,外人一用就會反噬,這麽多年過去,竟沒有一個誤用過的人嗎?有結就有解,《玄天鑒》是燭家所創,為何燭夜不知道解的方法?”
鳳巫抿著唇,聽江顏講過之後還想反駁,卻被江顏輕輕抬起的手止住了話音。
江顏輕笑一聲,又繼續說道:“我不懷疑國師去海極島的目的,我相信他是去尋找方子了,但我想,我的病並不是反噬這麽簡單,對嗎?”
“國師既然能夠算到別人的命格,自然知道我以後會是什麽結果,他拚了命地想要救我,隻怕不是因為愧疚,而是為了什麽原因,所以必須救我吧?”
江顏說著,突然覺得心中泛著苦澀。
鳳巫也垂著眼眸沒有說話,屋內一時陷入了寂靜。
“前頭的話,江姑娘說得都對。”半晌,鳳巫開口了,“隻是後麵說的,不對。”
江顏抬眼看向他,目光裏含著疑問。
“最初,國師待你好確是有愧疚的原因,可那還不足以讓他獨自奔赴海極島。”
鳳巫的喉結動了動,他糾結著,像是徹底決定了什麽,繼續說道:“江姑娘的命格一開始就定好了,四分是天注定,六分是人禍成,國師算到了這些,卻不打算放棄。”
“我記得國師對江姑娘說過,他不會讓你死,這是他對你的承諾。”鳳巫的聲音在靜謐的屋內緩緩響起,“江姑娘還不明白嗎?那時起,於國師而言,江姑娘的意義便遠不止愧疚了。”
不知道被哪句話戳中了心,江顏的眼淚瞬間洶湧了上來,她緊緊咬著下唇,隻覺得胸口悶著一口氣,讓她幾乎快要窒息了。
“國師能為了江姑娘赴死,江姑娘為何不能為國師活下去?”
鳳巫的話一下一下砸在江顏心裏,她深吸一口氣,隻覺得渾身都泛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