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姑聽了這話心生感動,卻也沒有再多說。伸出手拍了拍江顏的肩膀,輕聲說道:“還有好一陣才到卯時,我去給你做點吃的。”
江顏點頭,看著蓮姑離開了臥房。
今日要出府,江顏心裏其實是有些忐忑的。想罷,她還是決定拿出銅錢來占卜一次。
雙掌合十,將全心的意念灌輸在掌間的三枚銅錢中。
這樣的事江顏早已做了不知道多少遍,可無論是哪一次,她的態度都虔誠無比,就好像合在掌中的是她所有的信仰與寄托。
第一爻,兩反一正,是少陰。
江顏抿了抿唇,又開始繼續搖卦,然而真當她擲出第二爻時,三枚銅錢“哐啷”一聲,全部都是正麵向上。
“三個反麵……”江顏皺了皺眉,“是老陰。”
當擲出來的銅錢是三正或者三反時,就證明出現了變卦。
三正為老陰,此爻一動,老陰變成少陽,陰爻變陽爻。正合乎“物極必反,盛極必衰”的大道。
卦象已變。
第二爻是此卦的動爻,由陰變成了陽。
江顏簡單地標記了一下,又開始繼續拋擲。後來的卦都十分正常,再也沒有出現過像這樣的動爻。
江顏排出卦象後,發現若是變爻前的第二爻為陰,那麽卦象便是剝卦。
此卦可不是什麽好預兆……
江顏簡略地裝上天幹地支,六親用神,又將變爻後的卦象排了出來,若是第二爻為陽,卦象便立刻成了蒙卦。
——若是出現動爻,則按照變動後的那一爻來占斷。
這是江顏一開始就在《玄天鑒》上看到的規矩。
蒙卦……蒙卦的第二爻是什麽卦辭?
心裏頭這麽一緊張,竟將昔日背好的卦辭都忘了個一幹二淨。
江顏想罷,趕緊跑向木櫃門,動作迅速地打開了桃木盒子,取出了裏麵安然躺著的《玄天鑒》。
她照著記憶裏的位置翻著書頁,果真沒一會兒就找到了蒙卦。
蒙卦是異卦相疊,上為艮,艮為山。下為坎,坎為險。
這個卦象顯示的便是山下有險,草木叢生,故卦名才為蒙,意味著通泰。
江顏又伸出手指滑到第二爻的位置,仔細盯著第二爻的卦辭,這一看,差點沒讓她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這……這是什麽?!
隻見蒙卦的第二爻卦辭這樣寫道:子克家,剛柔接也。
這一爻大致意思便是,因為第二爻、第三爻相近,而兩者是一陽一陰,表示陰陽剛柔相交會。
陰陽交會,男女能相配成家,吉利。
“
江顏凝視著卦辭,一時無言以對。
她隻不過想問問出行是否順利,為什麽會占出這樣的卦象來?
是今日不宜搖卦,還是《玄天鑒》也有錯誤的時候?
江顏的眉頭緊鎖,看了看書頁上的卦辭,又盯著桌上的卦象凝神想了許久。
剝卦和蒙卦,不過是一個爻的陰陽之差,為什麽區別就如此大?還是說她隻是運氣不好,正好手一抖就搖到了動爻?
想來想去仍然是滿腦子的疑問,麵對著這令人哭笑不得的占斷,江顏揚唇無奈地笑笑,動作輕柔地將一枚一枚銅錢收好,放進了老舊的小袋子裏。
“女郎,我給你下了一碗陽春麵。”蓮姑端著盤子,上麵放置著一個大口的瓷碗,仔細又緩慢地走了進來。
江顏回過神,把小袋子貼身放進了衣襟裏,轉頭對蓮姑笑道:“這麽濃鬱的香味,把我的饞蟲都快勾出來了。”
蓮姑疼愛地笑了笑,把陽春麵放在桌上,看著江顏趕緊湊過來拿起筷子就往嘴裏送,小聲嗔道:“小心燙。”
“嗯嗯。”江顏吧唧吧唧嚼了兩下,卷起一束麵條,呼呼吹了一會兒,又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慢點,”蓮姑佯裝責怪,“這兒又沒人和你搶,你一個大門戶的小姐,吃東西的時候要斯文些。”
江顏點了點頭,一邊吃還不忘誇她:“奶媽做的麵是真好吃!”
蓮姑忍不住笑出聲,似是想到了什麽,接著問道:“女郎剛剛占卜,可有算出什麽東西來?”
突然聽到這句話,江顏的動作一滯,差點沒被噎到:“咳……”
“你看你看,我才說過讓你慢點。”蓮姑趕緊伸手拍了拍江顏的背,不悅地說道,“你總是沒把我的話當一回事。”
蓮姑越說,江顏就越咳得麵紅耳赤,過了一會兒好不容易緩過來,她把筷子一放,明眸裏還閃爍著淚花:
“奶媽,你說話也太會挑時候了。”
她本來打算忘了這個不著調的卦象,過一會兒再重新占問一次。
正好好吃著麵,蓮姑就把這一壺不開的水給提了起來。
“怎麽?卦象不好?”蓮姑一聽江顏的話,心頭立刻就緊張了起來,急忙湊近了一些問道。
“這倒不是……”江顏搖了搖頭。
“那就好,”蓮姑微微鬆了一口氣,又問道,“那是什麽卦,讓你反應如此奇怪?”
“這……”
江顏拖了半天的尾音,也沒有想清楚到底要怎麽和蓮姑說。若是把實情說出來,蓮姑知道她算卦算出了這麽大的烏龍,非要笑話她不可!
於是江顏搖了搖頭:“不好說。”
蓮姑叫她這一臉正經給唬住了,傻傻的以為這是天機不能向外人泄露,於是也不敢再問,指了指桌上的陽春麵:“麵該涼了,女郎快吃吧。”
江顏這才在心裏重重鬆了口氣,如獲大赦,趕緊拿起筷子繼續吃麵。
*
卯時。
江府的敲鍾樓上傳來一陣撞鍾聲,那是在提醒府裏的眾人,此刻已經到了卯時。
江顏拾掇好一切後,由蓮姑送她一起到了南麵的偏門。
南偏門向來沒什麽人,平日裏也隻有幾個小廝守著,江顏她們到了那兒,門口果然早已有人拉著馬車候著了。
“早聞四夫人是個厲害人物,沒想到……連看門的小廝都是她的人,”蓮姑皺了皺眉,在江顏耳邊輕聲說道,“如此一來,那豈不是就連自由出入江府這樣的事,她都能做到?”
此時,穀雨已經從馬車旁邊走了過來,她不像平日裏那樣活潑跳脫,臉色顯得略微凝重。
眼見著穀雨緩緩邁開步子走了過來,兩人的視線交匯時,江顏揚唇對她笑了笑,不動聲色地輕聲對身旁的蓮姑說道:
“且不說能力如何,就以四夫人的性子來說,她也是斷不可能借著這樣的手段出入江府的。這些說辭莫要再提起。”
蓮姑趕緊噤聲,老老實實地站在一旁。
穀雨走過來之後,隻見她左右環顧了一會兒,確定沒什麽外人,才湊到江顏麵前小聲說道:
“顏小姐,我為您準備了一個丫鬟,若是有什麽事,她會直接聽候差遣。”
江顏點了點頭,笑道:“多謝穀雨姑娘。”
“您隻有一天的時間,最遲也一定要趕在今日未時之前回來。”穀雨輕聲提醒,見江顏都已經準備好了,這才放心地送她去馬車上。
江顏和蓮姑道了別,在小廝的幫助下爬上了馬車。進去之後,隻見寬敞整潔的馬車內正坐著一個年紀不大的丫鬟。
那丫鬟見江顏上來,趕緊起身,垂下頭恭敬說道:“顏小姐,我是四夫人的丫鬟夏至,這次跟隨您一起出去。”
陳珂的丫鬟不多,能夠一直留在她身邊的自然都是心腹。於是江顏也沒什麽避諱,溫和地笑了笑,在夏至身邊坐了下來。
馬車很快就開動了,江顏坐在小窗邊,忍不住掀開布簾子望外頭看。
這是她除了那次和老祖宗等人一起去承安寺之外,第一次正正經經的到這外麵的街道上來。
從小,大夫人怕她出去惹事,便以小姐應該居於深閨為由,將她關在了江府十二年。
江顏在府裏整日壓抑著,這好不容易出來了一遭,外麵的世界自然要好好的看看。
“咦。”江顏望著望著,突然輕輕地發出一聲疑惑。
夏至敏銳地察覺到了,便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不由會心一笑:“這是在吹糖人兒呢。”
“我從未見過這麽有趣的物事。”江顏回過頭對夏至笑了笑,又立刻轉回去盯著看,生怕錯過了什麽精彩畫麵。
夏至斂了眸子,心裏有些可憐這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女。
活在江府這樣一個處處艱險的環境裏,背後又沒有人支撐著她,從小受的苦難免要比尋常人多些。
就連最尋常的糖人兒都不曾見過,真不知道她以前過的是什麽日子。
馬車慢慢在街道上行進,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快晃花了江顏的眼,令她目不暇接。
於是她看向夏至,抓著夏至的手說道:“夏至,你能分別給我講講這別的新鮮東西嗎?”
江顏說話的時候語氣懇切,讓夏至心頭一軟,放柔了聲音說道:
“這有什麽,顏小姐想要聽,你隻管問我便是了。做丫鬟的,最應該做的就是伺候好主子,您不必客氣。”
江顏笑道:“那你可有的受了,我想知道的還多著呢!”
一路上,江顏和夏至談得十分歡快,隻要稍有感覺新奇的地方,她都會和夏至說一說。
這次,馬車緩緩經過了一個店鋪,江顏的目光先是不經意掃過去,後來又在店裏的某處凝視,接著,她的笑容漸漸斂去,喊道:
“外麵的車夫,勞駕你先小停一會兒,我有事要下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