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叢離開深圳去南昌不久,邱氏貿易公司財務部發生被盜事件。

財務室被盜之前,遊小媛與邱得成逛街,在一座通往商場的人行天橋上,劉小媛的肩包讓一個偷包賊給搶跑了。當時邱得成欲衝上前奪包,偷包賊從懷裏抽出明晃晃的長刀,嚇得邱得成直往後縮,遊小媛也說:“別追了,趕快報警!”

邱得成看著偷包賊快速鑽進人群,瞬間不見了身影,他緊張地說:“報警沒什麽用,還是去銀行將信用卡銀行卡報失。”

誰也沒想過財務室被盜與遊小媛的肩包被搶有關,而財務部被盜正是邱文澤將香港的一幢別墅以五千萬元的價格,抵押給香港銀行之後發生的。

這一切都是邱偉強幕後操縱,阻止邱文澤給股東退股。邱偉強就在香港,兩次股東要求退股的策劃者,由邱文舟帶領股東打前陣。

遊小媛早上到公司,沒開門,看到財務室的門開著,不是大開,虛掩。她以為是何葉葳先到了。她走進去,看到室內並沒開燈,她發現有些不對勁,辦公台零亂不堪,兩台電腦不見了,文件櫃敞開,保險櫃從牆角移到了財務室當間。

遊小媛呆呆地立在門口,半天沒回過神來,等她明白是被盜時立即打電話叫樓下保安。夜班保安正和白班在交接,聽到財務室被盜,保安飛也似的跑上樓。保安看到現場當即傻了眼,尤其是夜班保安,臉霎時白了,困意煙散雲散。他走近擺放在正中間的保險櫃左右查看,拍了拍胸脯舒了口氣說:“還好保險櫃沒被撬開。”

早班的保安對遊小媛說:“遊經理,麻煩你點一下少了什麽,我現在打電話報警。”

夜班保安說:“先別破壞現場,等警察來查驗完現場再說。”他說完立即拿起電話撥通110。

警察到來之前,兩名保安仔細查看小偷偷盜路線。他們發現雖然辦公室門是開著的,但小偷並沒有從大門出去。夜班保安拍著胸脯說,後半夜值班期間他根本沒合過眼,原因是他鎖了大門給家鄉的女朋友寫信,這封信一直寫到街燈暗淡了才在值班**躺了一會,此間大門一直上鎖,沒見到任何陌生人。

兩名保安的目光同時望向窗戶。

拉開寬大的茶色玻璃窗,看到了一條繩子自上而下垂掛,繩索直通樓頂和地麵,兩人對視一眼,快步出門從消防樓梯跑去樓頂。

在樓頂,他們看到兩台電腦安然無恙地堆放在牆腳。白班保安順著猜測的思路說小偷沒辦法運下去,攀索容易,可是背負電腦從十二層高的樓房下去,要冒著生命危險,一旦失手即有可能摔成肉餅。夜班保安說,也許小偷是一個人。

來了幾名警察勘查現場作記錄。

門沒有被撬痕跡,想必是從窗子進來的,警察讓遊小媛回憶是不是下班沒關窗。遊小媛心想,應該關了吧,平時和何葉葳下班後都有關窗的習慣,可是從被盜情況看。小偷似乎是從窗戶進來的。她模棱兩可的對警察說,想不起來了,平時下班肯定要關窗的,現在讓我想是不是忘了也難說。

警察認真作筆錄。人現場看,窗戶和門都沒有被撬和損壞的痕跡。警察想到是內部或熟悉財務室的人作案,小偷是用鑰匙開門進來的。

邱文澤抵押別墅的錢沒放在公司,財務室的保險櫃裏放著股東的合同,隻有幾百塊現金。

遊小媛打開保險櫃看了看,合同在,幾百塊現金額沒了。

警察見沒丟失財物或重要物品,初步結論是小毛賊所為,立了案便撤離了。

這件事讓邱文澤產生了一絲警覺,心想退股的事,不能再拖。他選定了退股日期與時間,讓辦公室給股東發通知,集中退還。

這天,股東們聚在會議室,按要求每位股東給遊小媛一本存折,虧損部分按比例平均攤,剩餘部分由遊小媛從銀行直接打進他們的賬號。

邱文澤夫婦沒有在會議室露麵,也沒上班,而是在所租住的房子裏陪妻子給遠在英國的女兒打電話,他們沒有把抵押房子的事告訴女兒。邱文澤看到妻子給女兒打電話,在流眼淚,他看在眼裏,心頭發緊。

邱文澤沒能全部退清股東的錢,他對個別沒退的小股東做出承諾,保證一年內還清,絕不拖欠。

原本有子女在公司做事的股東,退了股份後,不辭而別,或許他們不好意思繼續留下來做事。

幹完這件事邱文澤有一種無法言訴的輕鬆,仿佛卸卻壓在背上一隻沉重的包袱,或者割除了一塊毒瘤。

邱文澤能如此毅然決然做出決定,是沈小叢的提醒,讓他清醒意識到有人在背後策劃,合並股份,取代自己。

這件事令邱文澤寒心又驚訝,他狠下心抵押了住宅,徹底與親哥哥解除經濟關係。

一個星期後,沈小叢從南昌回到總公司,仍回到原先坐過的那間辦公室。

當沈小叢坐進曾坐過的大班椅,心頭湧出欣喜。

他望著窗外,季節雖已入冬,滿眼仍是綠的,惟有香樟葉漸黃。葉片離開枝頭,微風中飄飄灑灑。人們的衣著從短袖換成了長袖,南方的冬天有別於北方,沈小叢離開南昌的時候,是穿著毛衣加一件外套。到深圳全脫掉了,隻需穿長袖T恤。

他喜歡深圳的冬天。

他打開電腦,將那份沒有公開的改革方案重新打印了一份,放在辦公台上。

沈小叢不再擔心有人阻攔,因為能左右自己的人都走了,況且他這麽做,是得到董事長同意的。

他覺得要做大事,是如何在一年內讓公司扭虧為盈。

沈小叢首先召集了遊小媛何葉葳布置工作,要求她倆盡快核算出幾個駐省辦事處一年房租以及員工支出費用合計總數。他和邱文澤達成共識,解散所有駐省辦事機構,有才華有業績的業務員招回總公司,剩餘員工就地解散。

當初成立駐省辦事機構出於節約業務員來回車旅費以及賓館費用,沒想到辦事處成立後漸漸成了供養閑人的場所,開支大增。

何葉葳與沈小叢在公司見麵,她掩飾不住內心喜歡,因為遊小媛在場,她隻得裝作若無其事。

沈小叢恢複原職,何葉葳似乎並沒驚訝。

沈小叢安排完財務部的工作,遊小媛起身離開了。何葉葳本想一同離開的,遲疑了一下,落在後麵。

他見遊小媛出了門,叫住何葉葳。

“這些日子你好嗎?”沈小叢問。

“你回來怎麽不提前告訴我?”何葉葳沒回答他的問話。

“回來一直與董事長在一起,沒有單獨時間。”

“嗯!我還好了,沒有變化,我知道你會回來,耐心在等你。”何葉葳說。

“謝謝……”沈小叢欲言又止,他想起兩人海邊的約定。

何葉葳望著他,明白他的心思,小聲說:“你如果沒話說,我去做事了。”

沈小叢點點頭,他望著轉身離去的何葉葳,他看出她好像瘦了,肩也小了,腰上的裙帶也鬆了,他的心頭泛起疼痛。

沈小叢邱文澤以最快速度注銷了幾個駐省辦事機構。“劉氏貿易股份公司”更名為“南方糧油食品貿易公司”。如此一來,公司的經營模式也改變了,與各省的糧油公司直接簽訂購銷合同,直接發貨深圳。這種購銷模式雖說原材料成本提高了,但少了人工、運輸等中間環節,經過核算,相比以前的成本,費用降低了。

糧油利潤本來已經看薄,取消中間環節原材料成本反而降了,令邱文澤稍感意外。其中原因正是沈小叢說的機構臃腫人工成本造成的,如此一來,邱文澤對沈小叢更加信任了。

邱文澤也看出來了,股份兩個字去除後,公司大部分員工似乎透出了一口氣,做起工作也很賣力,公司內部的氣氛顯得輕鬆愉快了。

為了擴大業務,沈小叢把駐省辦事處留用的業務員,派去全市調研,調研對象是建築工地和機關企事業。他在心裏製定了一個計劃,一是對深圳全市所有建築公司,建築工地以及大型企業進行登記建檔;二是對全市教育衛生等係統進行歸類;他在想,如果能夠拿下全市這些單位日用糧油的供應,能大大提高公司的經營範圍。沈小叢悄悄估算過,無論哪一家建築工地,月需大米,少的幾千斤,大的過萬。全市大大小小建築工地幾百家,一年下來是個龐大的數字。還有大企業,政府機關食堂等。他派出的業務員不是直接上門推銷,而是要求他們上門認識這些單位的采購員,要求業務員無論采取什麽辦法,要將他們的電話號碼,家庭住址拿到手,業務員業務上的請客費用一律報銷。

一周後,業務員將采集到的人員信息表遞送到沈小叢手上,沈小叢又給業務員派了另一項任務,對農貿市場和商場進行調查。

沈小叢拿著信息表來到董事長辦公室,他將自己的計劃對邱文澤作了匯報。

沈小叢計劃用宴請和送禮的方式籠絡各單位的采購部經理,雖然這些采購人員看起來不起眼,其實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凡是能得到食堂采購這一肥差,一定與所在單位上層領導關係密切,不是親戚就是死黨。古語:肥水不流外人田。這種好處不是采購員敢獨占,大多是與第一把手均分。沈小叢對邱文澤說出了自己的看法,對這些人不妨下本錢,隻要能拿下這層關係,公司的將生意源源不斷保持上升態勢。

邱文澤翻看信息表,略作沉思後說:“一是沒有具體的方案很難把握;二是具體到經費支出沒有計劃書,財務部沒有支付手續,不能撥錢給你,你做一份計劃書給我。”

沈小叢聽了董事長的話,明白他同意了自己計劃。

沈小叢想到目前公司並不富裕,經費緊張,他說:“董事長,我想這項工作還是從長計議,也許是我太過於急功近利。我現時無法計算出這種人情上的投資需要投入多大,而且這種投資究竟能否得到回報也很難說清楚。”

“大陸處事人情大於一切,這幾年我深有體會。你的思路是對的,隻是這幾年我們疏於這方麵的投資,所以市場份額越來越小。既然開始往這方麵想,我們不妨認真計劃。”邱文澤說。

“大凡外資企業都疏於這方麵的投資,他們不懂中國人的人情世故,也有的公司是因產品外銷,無需對當地職能部門求爺爺告奶奶。可是我們的糧油食品主要是對老百姓。普通老百姓隻是零散的消費群體,這樣的消費群體保持著隨意和自由的消費習慣,而那些集中的消費群體才是我們真正的目標。所以,不能不作這方麵考慮。”

“嗯,這是件大事,所謂入鄉隨俗,更何況香港與深圳僅一河之隔,風土人情頗為相似,這件事就由你全權去操作。”

沈小叢的計劃得到邱文澤支持,他大喜過望,隻要計劃能順利進行,他便有信心改變公司現狀,實現盈利。

沈小叢匯報完工作,正欲離開邱文澤的辦公室,邱文澤說,還有件事,這個寒假劉裔然從英國回來,她說想到公司來實習一段時間,完成她的畢業論文。”

“小姐到我們公司實習做畢業論文?”沈小叢問,他有些驚訝。

“是啊,她在電話中這麽說。”

“可是,她在國外讀大學,做畢業論文應在國外調研呀!”

“我也不明白她的意思,我又不能反對。”邱文澤說。

“嗯,等她來了,我安排一下。”沈小叢說完問董事長還有別的事嗎?邱文澤說沒有了,沈小叢這才轉身離開。

轉眼到了立冬。

立冬之日,水始冰,地始凍。人們常以凜冽北風,寒冷霜雪,作為冬天的象征。深圳冬天沒有霜雪,然而,今年立冬之後氣溫卻明顯下降了許多,聽天氣預報,有一股冷空氣南下,未來兩日氣溫下降明顯。

邱文澤開車上班途中打開收音機,聽到深圳廣播電台的播音員說講著交通動態然後是天氣變化。深圳電台與香港電台差不多,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不厭其煩說上一大串,冷空氣南下這點小事,無非氣溫下降幾度,似乎成了一件大事。

邱文澤關掉收音機專心開車。

他來深圳創業,一直堅持自己開車,沒請過司機,有多次被同行的老板笑話,說他吝嗇,請司機的錢也舍不得出,邱文澤一笑了之。

抵押了香港的別墅,在深圳租房子生活,邱文澤感謝妻子的支持,內心卻不安。在他看來,別人越過越好,自己越過越差。他暗下決心,一定要收回別墅。

車子駛到紅燈路口,邱文澤將車停穩了,降下車窗,他看到車外一個年輕盲人由白發老人攙扶,站在冷風中瑟瑟發抖。倆人雙手抱拳作道喜狀,嘴裏操著河南口音說:“恭喜老板發財,全家萬事如意。”

正當邱文澤處於驚愕中,一隻髒手伸進車窗。邱文澤連忙拉開放零錢的儲物櫃,拿出一張二十元麵值的港幣塞入髒手中。

他關上車窗。

白發老人將港幣湊在眼底認真看了看,憤怒地將港幣摔在車窗上,嘴裏罵道:“你媽了個**,拿假錢騙老子,你他娘的不得好死。”一邊罵一邊用拳頭錘擊玻璃窗。

幸虧綠燈亮了,邱文澤不敢久留,腳踩油門開車跑了。他從倒車鏡中看到盲人和白發老人在車流中鎮定自若的穿行,如入無人之境。

邱文澤在想,這兩個人如果讓車撞了,責任是誰的?打官司的時候法律傾向誰。乞丐上機動車道的行車行為要不要負法律責任?交通警察有沒有責任?

不知為何,在後來的行程中,邱文澤的大腦在這種糾纏不清官司中擺來擺去。幻想兩個乞討者把自己告上法庭。

直到車子進入公司大門,邱文澤的大腦從官司中解走出來。

他如往常進入辦公室樓,值班保安遞給他一封快件。快件來自香港,他看地址,心裏劃上一個問號。

邱文澤停住腳步,撕開快遞封口,邊撕邊問:“什麽時候送來的?”

“上夜班移交給我的。”保安回答。

邱文澤從信封中拿出一張香港法庭的傳票,心中已然明白是怎麽回事。

正在此時,沈小叢也從車庫出來,進了大堂。

“董事長,早晨!”沈小叢用廣東話問好。

“早晨!剛好你來了,這裏有一張傳票。”

“傳票?”

“這樣吧,由你去法院辦理手續,請香港方麵仍將案子移到深圳來審。另外,你收集材料準備應訴,開庭我參加。”

“是。董事長。”

邱文澤進電梯時,想起纏夾在兩個乞丐之間扯不清的官司,心想,真靈驗,想什麽來什麽。”

沈小叢回到辦公室,認真看著香港方麵的傳票。

他按照董事長的吩咐,與深圳法院取得聯係,請求將案子移到深圳來審。他與法院聯係完後,又打電話到香港進一步核實。香港地區法院對案子移交深圳法院沒意見,他們說隻要原告和被告雙方同意,放在哪邊審都可以。沈小叢看到訴訟理由隻有一條:固定資產評估沒有讓股東參與,評估不準確,董事長有侵占其他股東利益的嫌疑,要求法院重審。

固定資產評估時沈小叢不在深圳,那時候他在南昌,但他聽說過這件事,而且是股東們同意成立固定資產評估小組,如今對評估值表示懷疑?這種事看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有些麻煩,因為半個月後即將開庭,如今再招回當初的評估小組所有成員對固定資產進行再評估已經不大可能,況且當時的股東現在都已經出局了,能不能招回原股東是一大問題,沈小叢想到此立即開始就訴訟內容起草方案。他認為首要是做兩件事:一是請辯護律師;二是對資產評估再審核。於是,他立即打電話給董事長,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邱文澤告訴他,邀請原來評估小組所有成員回來參與再評估,這件事要做在前麵,如果邀請後他們不參與、不配合,那是另一種性質,做電話記錄,以備庭上證據。

沈小叢與董事長通完話,打電話叫遊小媛將上一次的評估報告複印件送下來,那份報告有股東對評估結果認可後的簽名。

做完一切應訴準備工作,轉眼到了開庭之日。

這天,深圳氣溫雖然下降,陽光卻很幹淨。

邱文澤從公共汽車公司租了一輛大巴,帶著公司全體員工來到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公司裏誰都認為,這場官司沒有懸念,公司一定能贏。臨開車前,王以達按照董事長的指示宣布說庭審結束後,全體員工去上海大酒店用餐。

眾人相繼走進法庭,人們看到正前方國徽高懸,國徽下端坐威嚴的法官,庭內氣氛肅穆。

九時準時開庭。

書記員起立宣布:“肅靜!請公訴人、辯護人、法定代理人入庭。”

書記員說:“全體起立,請審判長及合議庭人員入庭。”

公訴人、辯護人、法定代理人、旁聽人員起立,審判長及合議庭人員入庭,就坐。

書記員說:“請坐下。報告審判長,法庭審判準備就緒。”

審判長:“現在開庭!”審判長舉起法錘。

這天,被告席上坐著律師馮錦漢沈小叢何葉葳遊小媛。

邱文澤坐在第二排。

原告席上坐著邱偉強邱文舟王秀山等股東代表。

邱偉強出現在法庭的時候,最為驚訝的是邱文澤,四目相對,邱文澤沒想到是他領頭打這場官司。

何葉葳遊小媛負責為律師查閱資料,像在廚房為掌勺的大師傅打下手。

沈小叢見到邱文舟,以勝利者的姿態雙手抱胸,他微笑著打量昔日的對手,掛在嘴角的笑容明顯帶著幾分嘲弄和不屑。邱文舟也看到他了,同樣報以微笑,隻是臉上的微笑有些僵硬。

沈小叢心想,這些有錢人眼裏除了錢,再沒有別的什麽了,兄弟傾軋,叔侄成仇,一切都是為錢。

公訴人起立宣讀起訴書。

沈小叢和律師馮錦漢很認真地聽著起訴內容,邱文澤則微閉著眼睛仔細聽著上訴理由。

一是邱氏貿易公司固定資產沒有列入股東股份予以退還;二是邱氏貿易公司董事長侵占股東利益;三是固定資產評估不合理,沒有出具合法的評估證明。沈小叢聽了起訴理由,心裏頗為納悶。

他轉臉對何葉葳說:“我們有原來的合同書嗎。”

何葉葳說:“清退完股東的股份,合同也作廢了,舊合同不知有沒有保存。”

宣讀完起訴書,被告辯護律師作了簡單辯護並向法庭提供了證據。關鍵證據就是合同,以及固定資產評估報告。沈小叢在此之前請深圳市具有評估資質的部門,再次對公司的固定資產進行了評估,而且出具了有法律效應的評估報告。

審判長看著雙方提供的證據,過了一會,審判長抬起頭來對被告方說:“提供你們與每一位股東簽訂的合同書。”

沈小叢馮錦漢對視一眼,轉向身後的董事長。

邱文澤記得所有合同由財務部存在保險櫃裏,他問遊小媛。

“股東合同書還存著嗎?”

“在保險櫃裏,我還沒來得及清理。”遊小媛說。

“回去取來。”邱文澤吩咐她。

沈小叢這時候舉起右手,得到審判長允許後,他說:“審判長,劉氏貿易股份公司更名為南方糧油食品貿易公司,原因是公司早就退清了股東的股份,也就是說原來的合同作廢了,不具有法律效應,與本案無關。”

邱偉強舉手起身說:“我反對,邱氏貿易公司合同書與股東留有的副本內容不相同,疑點是邱氏貿易公司董事長有偽造合同書侵占股東利益的嫌疑。這是本案的焦點,怎麽能說與本案無關。”

“有效。”審判長說。

馮錦漢舉手。

“原始合同在公司,向法庭申請時間。”

“休庭一個小時,請被告立即取回有關證據。”

沈小叢聽邱偉強如此說,回過頭來認真想這件事,覺得有些蹊蹺。如果他們不是有備而來,不可能打這種無謂的官司。休庭時,他坐近董事長身邊說:“我覺得這裏麵有問題,問題可能出在合同上。”

“你的意思是?”

“我隻是預感,大家都知道這種官司的結局,合同是雙方各持一份,退股後沒有人提出有問題,現在股東們偏偏說合同有問題,我是從這條思路懷疑。”

律師與邱文澤聽了沈小叢說的話,陷入沉思和擔憂。

“這裏麵確實有很多疑點,正如沈經理所說的,我想他們是有備而來,或者說是有充足的證據,要不然不會冒這種傻氣。”

邱文澤聽了沈小叢的話,焦急地看了一下表。

沈小叢也掏出手機走出法庭。

這時,邱偉強走過來與邱文澤握手。

“二叔,您老人家好吧!”

邱文澤看了一眼邱偉強,沒動身子,冷冷的回答說,“還好吧!”他沒接他伸過來的手,而是舉手和舅舅姑媽等長輩禮貌致意。

公司員工都靜靜坐著,對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大家都看到邱偉強難堪的表情,人群裏發出哄笑和嗡嗡議論。

邱偉強鬧了個大紅臉,訕笑著走開了。

公司離深圳市中院不遠,同在福田區。沈小叢擔心路上堵車,他打通遊小媛的電話,遊小媛說取到合同了,在回程路上。

沈小叢鬆了口氣,他回庭與邱文澤輕輕耳語,告訴邱文澤,遊小媛拿到合同回來了,很快到庭。

遊小媛在休庭時間內取回合同,即時交給了書記員。

再次開庭,審判長將雙方提供的合同證據擺放在麵前,他望著原告和被告說道:“根據合同條款,原告上訴的三條理由有二條基本成立,一是邱氏貿易公司固定資產沒有列入股東股份予以退還。二是沒有履行合同條款退還股份,邱氏貿易公司董事長侵占股東利益。至於第三條固定資產評估不合理,沒有出具合法的評估證明,不予支持。被告提供的資產評估證明,由資質評估部門出具,法庭宣布有效。”

邱文澤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臉上露出迷惑與不解。他回頭問遊小媛:“是公司與股東簽訂的合同嗎?”

“放在保險櫃裏的合同我從沒動過,全部拿來了。”

沈小叢舉手問道:“審判長,合同書上明明寫著公司固定資產不占總股本,為什麽說原告上訴的理由成立?”

“邱氏貿易公司與股東簽訂的合同第六條,公司固定資產屬於股東共同擁有。”

審判長這番話出口,立即引起**,所有旁聽者都為之變色。

“審判長,我懷疑有人偽造合同。本公司要法庭進行調查,還我公司一個清白。”邱文澤說。

審判長與書記員對視一眼。

“如果說有人偽造合同,可是你們公司提供的合同與股東提供的完全一樣,通過比對印章,確實是你們公司的印章以及董事長邱文澤的印章。連簽名筆跡也一樣,這又從何解釋”

審判長的話一說完,觀眾席上一片嘩然,大家在交頭接耳的議論。此時人們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遊小媛身上,因為合同是由她保管,隻有她一人有保險櫃鑰匙。再過片刻,人們開始看兩個人,一個是遊小媛一個是何葉葳。

沈小叢頹然跌坐在椅子裏,他意識到合同讓人做過手腳了。

邱文澤眼睛緊閉,他在想到底哪一環節出了問題。

邱偉強則安靜地坐在椅子上,專心聽審判長與沈小叢以及律師之間的對話,他沒有回頭看邱文澤的表情,心裏迫切盼望審判長快點宣判。

邱文舟轉頭看邱文澤這邊,以往的飛揚跋扈再一次表現在邱文舟臉上。他看到邱文澤沈小叢愁眉苦臉之態,心裏湧動無限快意。

在法庭調查與最後答辯中,辯護律師回答任何一個問題都非常吃力。因為原告與被告提供的合同一模一樣,一字不差,辯護律師的表情一籌莫展。沈小叢心裏非常焦急,他小聲問律師現在怎麽辦?

“惟一辦法是找到理由推遲宣判,贏得時間。”馮律師說。

沈小叢聽了他的話突然想起自己在南昌時,聽何葉葳說財務室被盜過,沒丟失財物。就在這一刹那間,他的大腦閃過一道白光,心頭豁然開朗了。沈小叢舉手經允許後,他說:“審判長,公司合同由財務經理遊小媛保管,而且僅她一個人有保險櫃的鑰匙。前不久財務室曾被盜過,我懷疑財務室被盜與合同有關,請法庭調查。”

沈小叢這句話引來眾人嘩然,大家也似乎突然明白財務室被盜的原因。於此同時,人們看到審判長和書記員點頭同意了沈小叢的請求。

邱文澤睜開眼睛,麵色由蒼白變得潮紅起來。

“這件事曾報過案,轄區派出所到現場調查過,至今還沒破案,請求法官考慮是否等破了案再進行審理。”馮律師緊接著說。

“我反對。”邱偉強霍地站起身,他說:“財務室被盜與不履行合同條款退還股東股份沒有關聯,我代表股東要求南方糧油食品貿易有限公司,也就是原來的劉氏貿易股份公司按合同條退還股東股份。我認為,所謂財務室被盜案是該公司為拖延結案以及侵吞股東利益故意製造的假案。”

“反對有效。”

審判長的話讓沈小叢邱文澤緊張起來。

審判長繼續說:“不過,本案推遲一周宣判,法庭將對雙方提供的主要證據進行技術監定,並將與公安機關取得聯係。如果偷盜案與本案無關,本庭將依法做出判決。”

邱文澤攥緊的拳頭鬆開了,他感覺到手心有汗。

遊小媛心裏很不是滋味,當眾人的目光望著她時,她如坐針氈。

沈小叢當庭說的話很有道理,所有合同鎖在保險櫃裏,隻有她可以開保險櫃。她也意識到,合同被人調包了。然而,現在她對誰也說不清楚,人們想象的嫌疑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回公司的路上誰也沒說話,王以達提前打電話取消了預訂的酒席。

邱得成仍坐在遊小媛身邊,他不停安慰她說,“你不用擔心,這件事同你麽沒關係的,你不可以聽了沈小叢那個土包子胡言亂語,有心裏負擔。”

“但是他講得有道理,現在有誰信我呀。” 遊小媛說。

“不要擔心,不會有事的。”邱得成說。

“會不會上次小偷搶我的包,小偷拿了我的鑰匙?”遊小媛想到這裏,不由睜大眼睛。

財務部被盜報警後並沒有被公安機關列為重大案件,主要原因僅丟失幾百塊錢,警方認為是外地打工仔找不到工作無法生活的行為。公司再次報案,說出了合同被盜的重大幹係,所涉及賠償金額巨大,公安機關這回重視了,對案情從頭再作分析,覺得案情並不複雜。如果像報案所稱,財務室被盜是替換保險櫃內股東合同,有兩種可能:一是股東行為;二是內外聯手;三即便不是股東親自下手,有可能是雇用社會上的慣偷作案。

庭審第二天,一輛警車開進南方糧油食品貿易公司,警車停在辦公樓下。從警車裏下來兩名女警,一前一後將遊小媛帶上車。

人們眼盯著夾在女警中間的遊小媛,見她垂著兩條胳膊,說明沒上手銬,有些失望,覺得缺少了點刺激。

同時被帶走的還有當天的夜班保安。

警車依然旋轉警燈離開,前後沒有超過十分鍾。

公安機關首先把突破口放在遊小媛身上。

邱文澤站在辦公室窗口看到了這一幕。

沈小叢和律師也在他的辦公室,他們眼看著遊小媛上警車前抬眼往樓上看,邱文澤知道她在找自己,她一定希望自己出麵替她說話。

邱文澤眉毛跳動了幾下,沒有做聲。

“公安機關隻是例行傳喚,這樣的事肯定先問當事人,況且保險櫃沒有被撬痕跡。”馮律師分析說。

沈小叢低頭不語,他不想引起董事長不快,畢竟是他小姨子。

“遊經理肯定不知內情,她最多是被人利用了。”沈小叢安慰邱文澤說。

馮律師聽沈小叢這樣說,明白了他的用意,附和說:“是啊,肯定另有原因。”

“這事由公安機關處理吧,我在想,如果一周後公安機關沒有破案,沒有證據說明合同被替換,那麽法院就將宣判。如果我們輸了,隻能將固定資產列為股份與大家平分。”邱文澤說。

沈小叢聽了邱文澤這番話,良久沒有言語。

“董事長,我去一趟公安機關吧,我想把這番話轉告遊經理。”沈小叢說。

“你去吧!”

沈小叢與律師馮錦漢一同去公安局。

此時,遊小媛坐在公安局的會議室裏,一位女警察客氣地給她端來一杯茶,對她說:“你不用緊張,不是傳喚,更不是拘留,僅是作為當事人了解情況。”

女警察說完這句話就走了,並且帶上了會議室的門。

遊小媛自小到大沒有進過警察局,她被帶上警車時,渾身都在哆嗦。她說不清為什麽哆嗦,她知道不是怕,但她看到圍觀人眾在警察將自己帶上車時眼裏閃過的疑問,這種目光隻有人們看到壞人時才有的。不明真相的人一定認為自己是個壞女人,她忽而覺得自己的臉上被重重塗上一筆黑色墨水。

會議室很靜,聽不到嘈雜聲,原來常看的港產片裏警察局是一片嘈雜紛忙的景象,進進出出是警察和鎖了雙手的犯人。而這裏卻很靜,靜得遊小媛心裏發毛。等待的時間越長,心撲嗵撲嗵跳得越厲害。她又想起包被搶一事,她想到所有鑰匙都在包內,是不是小偷搶了包又找到公司財務室完全有可能,因為包裏有自己的名片,名片上麵有地址。

她覺得事情太過巧合,卻又不無聯係,越想越覺得被搶包不是偶然,像是預謀好的。

這時,會議室的門開了,進來一名中年男警察。

“怎麽樣?遊小姐,給你這段時間就是想讓你靜想一下,有沒有想起讓你覺得不正常的事。”

警察的提問讓她毫不猶豫把小偷搶包的事講了出來,但她沒有說是和邱得成一起上街,她不想把他扯進來。

中年警察沉思半晌繼續問:“那天被搶包時是你一個人上街嗎?有沒有和公司裏的人在一起,或者有其他朋友在場。”

遊小媛聽了他的問話不禁臉一紅,她遲疑地抬起頭來沒立即回答。過了一會才吱吱唔唔小聲說:“沒有。”

她的表現沒有逃過警察犀利的目光,但他沒有緊逼她,仍用和氣的口吻和微笑的表情和她談話。“合同書放在保險櫃裏被人調換了,你這個保管人卻一無所知,如果是公安局出這樣的事不知會是一種什麽後果,可是即便是你們公司,這樣的事也不小了。聽說你和董事長是親戚?”

“是的。是我姐夫。”

“嗯,你姐夫的公司其實也就是你自己家的公司,因為他把這麽重要的職位交付給你,說明沒把你當外人,起碼很器重你。”警察說。

“是的,謝謝。”

“可是發生這件事肯定讓你姐夫很傷心。你想想呀,正是因為你的失職才導至這種局麵。不知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案子破不了,南方糧油食品貿易公司就會敗訴,到那時隻有一種結果,退還股東的股份,這個公司將會破產倒閉,我相信你不希望這種事發生對不對?”

遊小媛低頭陷入沉思,她不是不懂其中厲害,也明白警察說這番話的真正目的。她不願意將邱得成扯出來,在她看來他應該與此事無關的,那天搶劫事件,他是在身邊,頭一天整夜都和自己在一起。她想起那夜的消魂,令她再度心跳起來,臉上開始微微出汗。

“你再想想,如果這個案子破不了,別人會不會說與你有關,是你給了別人鑰匙,聯手製造盜竊假象。”

“不可能有人這樣說,這個公司是我姐夫的,我不幫他還能幫誰?”遊小媛突然抬起臉,表情激動的說。

“姐夫又怎麽樣?和你姐夫打官司的人不是親兄弟嗎?不是還有舅舅姑媽嗎?”

遊小媛啞口無言,低頭不語。

警察見她沉默不語,轉身走出會議室,留下遊小媛。大約過去了半小時,進來的卻是沈小叢。

“遊經理,我來接你回去。”沈小叢說。

“接我回去?警察同意嗎?”

“本來就沒你事,誰都不會認為你調了合同,找你僅是因為你是保管合同的人。走吧!他們同意我接你回去,隻是警察說了,有事還會找你。”

遊小媛和沈小叢走出警察局,她一眼看到邱得成站在警局大門口朝裏探頭探腦地張望。他可能發現遊小媛和沈小叢在一起,腦袋一閃就縮回去了。

遊小媛裝作沒看見。

“沈經理,我不坐你車走了,你先回吧,我還要上街買點東西。”遊小

媛站在沈小叢的車邊說。

“有事你去辦吧!不過你要早點回去,董事長說中午要開會。”

“行,我一定趕回去開會。”

遊小媛等沈小叢的車子開出公安局大院,獨自朝大門口走去。

當她和邱得成在馬路邊碰頭的時候,警察局大院內走出一位穿便衣的男人,他就是和遊小媛談話的中年警察。他脫去警服穿上便服,遠遠尾隨他倆。

這時,一輛掛著香港和深圳兩地牌照的白色麵包車徐徐駛過來,車內幾個戴墨鏡的人看到邱得成和遊小媛走出公安局,停在路邊。

當車內的人看到他倆身後五十米遠處尾隨一名便衣警察,麵包車沒有久停,從便衣警察眼前一溜煙開走了。

麵包車窗的玻璃是茶色,從外麵看不見裏麵坐著什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