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會議室的人逐漸散去,零也從座位上站起身,他趕在人潮全都向外擁的檔口迅速朝門口走去,此時此刻他不想再和任何人做任何交談。

有人從背後拍了他一下,是自己那位假裝一無所知的老部下,他手裏握著那塊被裝進密封袋的車漆,帶著心虛但高興的笑容朝自己這位老部長投去釋懷的笑。看得出,他與這間屋子裏的所有人一樣,對零所表現出的極大讓步和妥協而舒了口氣。沒人願意主動挑起事端,尤其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

零扭頭,強作笑顏,他誤以為拍他肩的人是卯,待看清來者時,他立刻露出凶惡的表情。

“什麽事!”零冷冰冰地質問道。

“您——”本來滿心歡愉的老部下霎時被嚇了一跳,他舉起手裏握著的那隻密封袋,幹巴巴地說道:“您忘了東西,我想提醒您——”

“噢!”零一把搶過那隻密封袋,扭頭大步朝外走去。他自始至終他沒再說一句話,直到他路過一隻垃圾桶時,順手將那隻密封袋丟了進去,並順口朝裏麵狠啐了一口。

走廊上的所有人都目睹了零的出格行為,所有人都對這位原情報部部長忽然表現出來的粗魯行為暗暗搖頭。不過,沒人樂意為此而發表論斷。那是獨屬於失敗者發泄不甘的低劣手段,它並不能影響勝利者們的歡欣以及幸災樂禍。

第四份記錄:

在‘蜂巢’吃了癟的零徑直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這裏同時也是他平日居住的寢屋。當晚,零帶著滿麵愁苦來到餐廳,他不習慣自怨自艾,他寧可給自己多找點細枝末節,毫無意義的瑣事做,也不願待在黑暗中暗自神傷。

隻是一連幾天,他都沒能從失敗中徹底走出來,他內心的糟糕情緒猶如路邊喜好黏人衣衫的草籽,縱使好不容易扯掉了大部分,仍會留下惱人的殘渣碎屑不願輕易離去。他在給學員們講課時心不在焉,滿腦子都在想一件事——他該如何補救,抑或說,他是否應該在沒有後援的情況下獨自行動,深入敵後,奪回本該屬於組織的寶貴財富。

有時,他也想過要將自己的曾親眼目睹的奇跡告知卯。奇跡自然是指當初在低穀時,敏思和梅麗兩人在攝入肽礦後,所表現出的驚人異能!思來想去,他還是忍住了,有些秘密有時隻能被當作秘密,被封存,被遺忘……

不得不說,那段時間,糟糕至極的心緒和反複橫跳的思緒及立場,使這位腦部遭受數次重大手術的可憐小老頭備受折磨。他有時竟在大庭廣眾之下忽然對著某個不存在的人大發脾氣,甚至拳打腳踢,仿佛在和某個看不見的敵人交戰。事實上,這是他腦內的芯片因情緒的極端壓抑而過載,所產生的諸多副作用之一。

又有一次,他在某場課堂上無故對一名出言質疑他的學生大打出手,後者實際隻是大膽提出——他是否因私事而心緒不寧。也正因如此,零不得不暫時停止授課,進行長達一周左右的休息以調節心緒。

一周的居家自我調節並不能起到任何實質性作用,零對此心知肚明,他了解自己,了解得那般透徹!他知道,假如自己不找出一個理由說服自己——放棄就那件事的執著,那麽,他就必須用行動去完成那件事!啊!不論失敗與否,若無任何理由(或借口),他都必須行動起來,要麽完成它,要麽在完成它的路上倒下。

是的,是的!唯有最終死去,方能阻止他的執著……

該行動嗎?零心中實際早有定數,於是他在學院準許他繼續休假一個月的申請後,他向小布發送了遠程指令。指令如下——

攜狗群於明日清晨六時零零分於臨城東門等候!

傍晚,心懷惆悵的零佝僂著身子,朝那間餐廳半掩的玻璃門的方向走去。但他沒有推門而入,而是徑直走到路的盡頭,又調轉回來,徘徊在那條人流湧動的道路上。一路上他都在想事情,他在思考下一步該如何去做:召回狗群是第一步,接下來呢?他徑直潛入敵人的老本營,尋找蛛絲馬跡;抑或從距離組織管轄範圍最近的軍方生化研究設施著手,尋找肽礦的具體位置。

這的確是個問題!亟待仔細商榷,不過他寧願將這件大事放到路上解決,明天還要趕很長一段路,他有充足的時間去思索,去計劃。他就這樣來來回回地在街邊踱步,看上去心不在焉,似乎又被什麽不得了的大事困擾著,以至於他的整張臉看上去憔悴不堪,仿佛受了極大的痛苦折磨而滿腹牢騷,令人望而生畏。

在反複地往複於餐廳近旁的街道上的那近一個半小時的時間裏,零幾次路過餐廳的透明落地玻璃窗,他幾次不由自主地停下來,透過裝飾有暖色燈帶的落地窗往裏瞧——前來進餐的人絡繹不絕,年輕的服務員正在人流中來回穿梭著,她看上去依然那麽快樂,對每一位進出的食客報以最和煦的微笑。

接著,他又從街對麵的十字路口處發現了敏思和梅麗那兩個小丫頭,許久未見的兩人看上去同樣心事重重,正朝著餐廳的方向快步走來。零迅速混入人流,避免自己被兩個小丫頭發現。他悄悄跟隨了對方一小段距離,去傾聽兩人間那斷斷續續的談話。隨後,兩人進了餐廳,坐在三人過去慣常落座的圓桌上。

二十分鍾後,直到餐廳內的二人離開,零才埋頭朝餐廳走去。時間已是傍晚八點多,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他推開餐廳的玻璃門,帶著歎息與低落踏進屋。門在他的背後無聲地闔上了,他在年輕服務員那爛漫笑容的迎接下落了座。

熟悉的餐食,熟悉的問候辭,零迅速開動,他手腦並用著,準確無誤地率先製定出一條‘出逃’的計劃……狗群,一輛車,一輛車,狗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