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鍋涮肉。

那芝麻醬、韭菜花、豆腐乳混合一起,用筷子這麽攪拌均勻,蘸上新鮮的東山羊肉……嘿,那滋味,絕了。

周小蔫跟陸林吹道:“這兒的老板,是地道的北京人,不管是食材還是調料,都是老北京的口味,絕對正宗——我來這兒幾個月,就他們家最正宗了,特別是這芝麻醬……”

陸林南方人,對芝麻醬的了解不多,但瞧見周小蔫吃得那叫一個“陶醉”,也覺得味道非同一般了起來。

酒是飛天茅台,醬香醇厚。

吃著涮肉,喝著酒,周小蔫哼起了“恭喜發財”的小調來,一看就有點兒高興壞了。

陸林馬上就要出發,離開這方天地,也沒有了往日拘束,精神鬆懈,多少也有些放鬆的感覺,對周小蔫、畢湘的敬酒也是來者不拒……一來二去,菜過五味,酒過三巡,大家就喝得有些嗨了。

氣氛一放鬆,周小蔫那股痞勁兒就上來了。

他對著陸林傻笑,說道:“哥們兒,所以到底啥情況啊現在?”

陸林詫異:“什麽啥情況?”

周小蔫說道:“我後來的時候,聽人說了,講黑天魔神是你幹死的——不管黑天魔神,幾乎所有具有坐標點性質的邪物大佬,包括那位清除派的創始人聖徒尤金,都是被你單挑弄死的……聽到這話的時候,我都給幹懵了,想著那是我認識的陸林嗎?還想找你求證呢,結果你又消失了幾個月,人心惶惶的……”

陸林看著他,說:“所以你就跑到這南海陷空島了?”

旁邊的畢湘說道:“來南海陷空島,是我的主意——你也知道,我這結界的手段,差不多已經曝光了,惦記我的人太多了,在外麵,怎麽都不安全……”

陸林點了點頭,也沒有問兩人是怎麽得到的懸空島通行證,而是將當初在迷境之霧的遭遇,大概講了一遍。

當然,這裏所謂的“講”,自然也是用了春秋筆法,有所增減……即便如此,周小蔫與畢湘也還是聽得一臉驚愕。

即便是最跳脫的周小蔫,也是震驚得難以自已,仿佛腦海裏有一萬個“臥槽”,在奔騰而過……不是讀書少、沒文采,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眼下的驚訝。

臥槽!

等陸林說完之後,兩人也是滿腹疑問,小心地問了起來。

陸林因為馬上離別故鄉,在複雜的情緒左右下,人也變得坦誠起來。

他甚至完全沒有任何顧忌,與兩人聊起了當下困境。

不但關於“熵增”,還是“無序”,又或者井上井下的變局……甚至關於神秘宗門的核心問題。

這些秘聞,別說周小蔫與畢湘,就算是做了十幾年宗門領袖的天師,恐怕都未必接觸得到……不過因為陸林講得深入淺出,倒也比較好理解。

然而即便如此,周小蔫還是有些難以置信地說道:“所以,這世間無真君,卻是因為抵達真君之位後,就要被送往井上去,被人當韭菜給割了?”

陸林聳了聳肩膀,說:“也不盡然,但基本上受限於天道限製,很難在世間行走。”

畢湘問:“那二十年一次的魔潮侵襲,也並不是由黑天魔神主導——祂甚至都可能隻是一枚棋子而已?”

陸林說道:“這麽講有失偏頗,畢竟黑天魔神,也是幕後黑手之一……”

周小蔫盯著陸林,問:“等你繼承了黑天魔神的神座,打算如何?”

陸林說道:“此界畢竟是生我養我之地,不過係統如何修複,讓那些本應該存在的記憶,都消失無蹤,但我卻沒辦法忘記那些在混亂中逝去的無辜生命……此乃我自己的修行,與旁人無關。所以如有可能,我肯定會阻止這一切的發生,並且探索出一個盡可能完美的解決之道……”

周小蔫搖頭歎氣:“世間哪有什麽完美的法子?當總量不變的情況下,這邊的利益多了,那邊的利益就必然減少!”

陸林點頭:“我自然知曉,也知曉這世間需要許多妥協,但如有可能,盡量不讓人類的利益受損罷了……”

兩人說著,這時畢湘突然問道:“但如果井上的人插手,不讓你如願呢?”

說完這話,她瞧見陸林的臉色陰沉下來,下意識地閉上了紅潤的嘴唇,心中忐忑。

場間氣氛,頓時就僵了下來。

陸林沉默了一會兒,這才發現了旁邊兩人的僵硬臉色,臉上擠出了幾分笑容。

隨後他平靜地說道:“沒事,大不了我上去,會一會那幫家夥……”

周小蔫一臉古怪地說道:“一個從電腦蹦出來的程序,能夠對操作電腦的人,有什麽威脅?”

陸林卻笑了,說:“這不過是比喻而已——若真的這麽簡單,天道子,以及茅山、萬毒窟背後的那幫人,又何須一直謀局此間,獲得利益呢?說白了,就算是電腦程序,哪怕是病毒,也能夠影響世界啊……熊貓燒香,還記得這玩意嗎?”

周小蔫卻越發難受:“但是,你去了井上,還能回來?”

陸林沉默了一會兒,卻是笑著說道:“不知道,可能不行,但也可能回得來——不過不管怎麽說,就算是回不來了,我也要像神話傳說中那盤古一樣,人不在這個世界,但這個世界,卻滿滿都是我的影子……”

事實上,要解決的,可不光隻有天道子。

還有雞尊!

周小蔫聽完,還想說些什麽,陸林卻把他麵前的酒杯倒滿。

然後他罵道:“逼逼啥呢,養魚嗎?”

周小蔫眼圈一紅,提起酒杯來,說道:“幹!”

兩人連著喝了好幾杯酒,畢湘這位江湖人設“浪**大女主”的角兒,在旁邊低眉順眼,像個小媳婦兒一樣心甘情願地伺候著。

酒喝得麵紅耳赤,熏熏然也,周小蔫喝著喝著就哭了。

陸林瞪了他一眼,問:“哭個啥?”

周小蔫伸手攬著他的肩膀,說:“哥們,你知道嗎——從一開始,我就聽不服你的,覺得像你這樣的,頂多也就是個碰運氣的,還憋足了勁兒,想要超過你呢,現在想來,別說超越你,就連與你同行,都是不可能的……”

說到這裏,他越發傷心,不由得淚如雨下。

陸林卻笑了,說道:“小蔫兄,各人有各人的使命與活法——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領**數百年……”

說完他趁著酒興,扶著周小蔫說道:“對了,你也有你的事情呢。”

周小蔫問:“何事?”

陸林拉著周小蔫來到二樓雅座的窗邊,推開窗戶,指著外麵的峰上,說道:“讓你來做這南海陷空島的劍主,你能做好嗎?”

周小蔫喝得麵紅耳赤,當下也是豪氣衝天。

他大叫道:“如何不能?”

隨後他哈哈大笑道:“話說回來,哥們兒你這有點吹牛逼了——我知道你馬上就要取代黑天魔神了,但神秘宗門這地界,是天道框架之下,歸天道子管的,如何能由你做主?”

陸林一把拽住了周小蔫,淡淡說道:“天道子,想來也會給我幾分薄麵吧?”

說罷,他淩空一躍,卻是帶著周小蔫,直奔無人敢往的峰上區。

宛入無人之境。

畢湘看著意氣風發的陸林,帶著周小蔫有如謫仙一般飄然而去,嘴角含笑,閉上眼睛,卻忍不住地淚水湧出……真好啊!

當初那個含蓄少年郎,現如今,竟能有如此風采!

隻可惜,很多人,很多事……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