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館三層的館主辦公室內,穿黑色襯衫的年輕男人臉色冷峻,薄唇肅抿,站在辦公桌前,右手指尖緩慢地一一劃過桌上擺放的物件,看似漫無目的,可跟隨他多年的助理陳識太了解自己的BOSS了。一個絕不會將時間浪費在任何無意義事情上的工作狂。

“BOSS,你在找什麽?我幫你一起找?”

年輕男人沒有立刻回答陳識,而是將室內所有值得關注的物件都觸摸過後,才言簡意賅地吐出四個字:

“這裏沒有。”

這裏沒有,也不讓他去別處找。BOSS不想解釋,陳識也識相地不再多問。隻是BOSS沒得到想要的,就開始不自覺地釋放低氣壓。陳識是個悶不住的性子,覺得自己需要透透氣。

窗戶一開,樓下兩人的吵嚷聲就順勢飄進了男人耳裏。

“底下發生什麽事?”

陳識稍微將腦袋探出窗子,側著耳朵,仔細撿落散在風中的關鍵詞:“好像是保安和一個女人吵起來。在說什麽‘高中生’、‘麵談’、‘館主’……”

“下去看看。”

聽完最後一個詞兒,男人重新戴上手套,推門而出。陳識也連忙跟上。

“保安,怎麽回事?”

“沈先生,您怎麽下來了?”保安聽到詢問回頭,“就這高中小姑娘瞎胡鬧,非要闖進來找人——”

被稱為沈先生的男人循著所指移動視線,問:“這位小姐找誰?”

“找你妹!”

“咳——”陳識被自己咽下的口水嗆到。

“嘿,小姑娘你怎麽還罵人呢?”保安眉毛都豎起來了,卻被男人按按肩頭,示意他退開。

“我怎麽就——”前一秒,甜甜還對麵前的保安剽悍地叉腰瞪眼,下一秒,她的目光就黏住了,黏在了那從館內的陰影中走出來的男人身上。

男人的氣質很棒,對甜甜來說是千萬人中一眼就心動的類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身材,挺拔高挑,臉部棱角分明,眼裏閃著鋒芒,又像被徽墨染過般叫人望不到底,淩厲而不失內斂。

經典款的黑色豎條紋襯衫,一絲不苟地束著銀灰色斜條紋領帶,十足的商務氣派,嚴謹又顯得不過分古板,袖子挽起到接近肘部的位置,露出一節有力的小臂。順著小臂幹淨流暢的線條而下,玫瑰金的腕表在陽光下折射著光,隱約能看清表帶上的黑色鱷魚紋,怕不是什麽壕無人性的名表。甜甜對奢侈品沒什麽研究,但直覺素來準,就連男人那雙絲綢質感的黑色手套,能將手型修飾得如此貼合優雅,怕都是專門定製的,價值不菲。

不過話說回來了,這天氣還挺燥熱,也不打高爾夫、不鑒定古董的,兩手都戴手套,還真是奇怪的習慣……

“小姐冷靜下來了嗎?”男人微低頭看她,眸色淡淡。

甜甜故作淡定把兩隻手從腰上慢慢撤下來,內心卻是暴走的:怎樣才能在一見鍾情的男人麵前挽回形象?在線等,急!

“小姐?”男人的低音炮也滿足了她的聲控屬性。

“不是,這是個誤會,我一直都很冷靜,我這個人很文明的,再怎麽生氣也不會罵人的……”扯出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甜甜小心翼翼地瞅著他,“我說的‘找你妹’,就是字麵意思,找你妹妹。保安大叔不是叫你沈先生嗎?所以我就想你應該是沈寧館主的哥哥吧?代理館主?”

雖然,她確實存心使用了一語雙關這種修辭手法。這不剛才還沒看清臉嘛。

“沈琛。”

很簡短的自報家門,但唇形很性感。甜甜心想。

“小姐很喜歡這樣盯著人發呆?”

“啊……可能是外邊的太陽太毒了,曬得我有些暈暈乎乎的,反應慢。”甜甜毫無做作痕跡地抬手按按額頭,偷偷透過指縫觀察沈琛的神情變化。

然而,沒有變化。

他隻是點點頭,留下一句話,轉身先進了館。

“既然是來找舍妹的,就進來坐下來談吧。”

這年頭,居然還有年輕人會用“舍妹”這種謙辭。甜甜對著他冷肅的背影,突然腦補出他換上老幹部三件套時的樣子。毛衣、外套、保溫杯,反差萌過分可愛,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

好奇寶寶陳識聽到了,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你笑什麽呢?”

“不告訴你。”甜甜秀眉一挑,背過手甩開他,蹦跳著追上前麵的沈琛,步子踩得都是雀躍的節拍。

館體內部一共三層,空間做自上而下的通透設計,灰白色階梯在中央螺旋而上,一二層都是展區,聯合辦公區位於三樓。光線穿過穹頂交錯灑落,將夜裏才會出現的星空借進博物館中。

甜甜亦步亦趨地跟在沈琛身後,眼睛卻忙個不停,把上下左右都觀察了個遍。三樓辦公區的裝修設計很簡潔,白色配以銀灰色流暢線條,大大延展了空間感,除了大辦公區外,還有幾個獨立辦公室,館主的在最右側。

“請坐。”

沈琛一進屋,先倒了杯溫水遞給她。

“謝謝。”甜甜接過,與他隔著辦公桌坐下,隨便垂眼抿了口就放到一旁,然後繼續直勾勾地盯著沈琛。

“還不知道小姐的名字?”沈琛也不介意,十指交叉在身前,“實在抱歉,我常年在國外工作生活,對舍妹在國內的朋友圈子並不熟悉。”

看他語氣神情並不傲慢,相反,舉手投足都盡顯紳士涵養,卻又習慣性在談話中擺出了強勢的主導者姿態,甜甜就知道這人必然長期在職場中充當著領導者角色。

於是她擺擺手,笑眯眯地自我介紹道:“沒關係,我叫田甜甜,疊字,糖很甜的甜。其實我不算是沈寧的朋友,否則就不會連她出國探親都不知道,還被保安大叔攔在門外了。”

“那你找她是為了?”

“為了談合作啊!”甜甜說著,才想起扭身從雙肩包裏取出文件夾,推到他麵前,“你看——”

那是兩份打印好的合同。家裏備著打印機,她就順手打印出來了。

“我呢,是個微博段子手,專攻情感領域,筆名‘一顆糖’,不甜不要錢。不敢說大紅大紫吧,好歹三十幾萬粉絲,也算小有名氣。前段時間,我看到你妹妹以館主的名義,在網上招募能幫助失戀博物館擺脫經營困境的自媒體合作者,進行文創產業的相關開發,很有興趣,就聯係了她。經過幾次線上商議,我們已經基本就合作方式與合同條款達成了共識,所以約好今天我來博物館,她帶我實地看看,沒什麽問題就當麵簽訂合約。”

沈琛微側過臉,低頭翻閱合同,姿勢恰好讓甜甜注意到了他完美的天鵝頸和撩人的喉結……但她還是把持住了自己,將來龍去脈簡單敘述一遍。

“前段時間?大約是什麽時候?”

“……大概八月中旬吧。”這問題讓甜甜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認真回答道,“她說她大學剛畢業,打算放棄專業對口的工作,專心投入到博物館經營中,借鑒網紅博物館的運營經驗,讓更多人知道這座失戀博物館,打造失戀者的療傷之地。”

“那你們是什麽時候約好在今天見麵的?”

“上周四。”

“也就是四天前。那是你們最後一次聯係?”沈琛的視線沒有從合同上移開。

還是這種無關緊要的問題。甜甜突然斂了笑意,挺直腰板,肅色說:“沈先生,我這個人不喜歡拐彎抹角,談合作也是直來直去,更不懂得玩那些談判上的心理戰、拉鋸戰。如果是合同方麵有什麽條款還有異議,你可以直說,咱們再商量。”

從第一眼起就像個花癡一樣盯著自己的人,忽地換了公事公辦的態度,這讓沈琛不由微詫地抬眼。直視她片刻後,他才解釋說:“田小姐誤會了,我無意在合同條款上拉扯,這些問題也不是什麽談判策略的一部分。隻是出於某些特殊原因,我希望能從田小姐處了解一些舍妹的近況……她最近,看起來似乎不太好。”

“眼神殺”外加如此誠懇的語氣,甜甜咬咬唇,三秒過後就敗下陣來,回憶說:“是最後一次了,當時聽沈小姐的話音沒什麽不對勁,心情不錯,幹勁滿滿的樣子。”

她猜想,沈琛或許是個不知該如何關心妹妹的哥哥,才想在自己這兒旁敲側擊地了解其生活狀態。於是甜甜眼珠轉轉,又補充道:“事實上,從我接觸她以來,她的狀態一直如此,每一次交流都讓我很舒服,積極明朗,聊得還算投緣,所以我才決定接下這個case。隻不過我和沈小姐隻有合作上的往來,生活上沒有深交,更多的就不了解了。”

“好,我明白了,耽誤田小姐時間了,很感謝。”沈琛聽後點點頭,起身將合同交還到甜甜手中,“我讓我的助理陳識送你下樓。如果田小姐有什麽地方想去,也可以讓他開車送你一程。”

“啊?”甜甜隻是下意識跟著他站起來,卻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田小姐還有什麽問題嗎?”

她指指他遞過來的文件夾,沒接:“這合同……”就這麽黑不提白不提的,又給她遞回來算怎麽回事?

“是這樣,舍妹回國時間不定,博物館事務由我接管。我與她對博物館的經營理念不同,暫時沒有進行文創業務拓展的意向。讓田小姐之前花費許多時間精力,又白跑一趟了,我代舍妹表示歉意。”

沈琛輕描淡寫幾句話,就把甜甜想通過與他共事,從而達到近水樓台先得月效果的美夢給打破了。

文件夾被塞過來的刹那,她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將其大力摔回沈琛桌前!

“不行!”

“……”

這麽多年,這還是第一個敢把合同摔BOSS麵前,然後大聲sayNO的人!陳識在旁快把眼珠子給瞪出來了。

“不是……”不小心又釋放了禦姐之魂,甜甜趕忙把眉眼笑完,放柔語調,“我的意思是說,開發文創有什麽不好的呢?現在互聯網時代,小說、漫畫、遊戲等等都能成為IP,博物館為什麽就不行呢?絕對是潛力股,下一個熱點!”

沈琛淡定地看完她變臉的全過程,才挑起眉峰,說:“實話告訴田小姐吧,我一直不讚成舍妹從事私人博物館的經營,你應該也知道,許多私人博物館長期都處在虧損狀態,這座失戀博物館也不例外。我已經打算清算資產,盡快處理掉,所以也就不麻煩田小姐費心了。”

說著,他微微俯身,將文件夾貼著桌麵推向甜甜。

“別啊!”甜甜見狀,立刻雙手齊上,壓住文件夾,暗中使勁,“沈小姐說了,她之前對博物館一直是放養模式,可不得虧本嗎?這俗話說得好,酒香還怕巷子深,不做點宣傳營銷,當然沒人知道咱們!但隻要及時改變策略,情況就一定會慢慢改善的。你看故宮博物院做得多成功,不試試怎麽知道做不起來呢?”

“田小姐,我有我的打算。”

沈琛當然不會幼稚到和她玩這種一份合同推來推去的遊戲,當即收手,直起身,語調與眼神很明顯冷淡下來。

言外之意,這座博物館姓沈,外人不要管得太寬。

“……”話說到這份兒上了,甜甜也隻能祭出殺手鐧,一咬牙一閉眼,狠狠心衝他伸出三根手指頭,“這樣吧!我、我不收錢先給你試用三個月!要是沒起色,我二話不說走人,絕不再多廢話!”

“田小姐很缺合作?”沈琛索性坐回去,上身微微後仰貼著椅背。

見狀,甜甜趴下來,雙手托腮撐在桌上,微微歪著腦袋,笑盈盈地盯著他,說:“普通合作不少,就缺像和你這樣的帥哥合作的機會。”

沈琛鬆領帶的手一頓,眼前這個女人不懷好意的視線就徘徊在他鎖骨附近,隻等他鬆領帶、解扣子,就仿佛即將占到什麽天大的便宜。用“虎視眈眈”來形容,不為過。

“田小姐真是直接。”他停下動作,不打算讓她得逞。

“還有更直接的。比如,我喜歡你。”甜甜眨眨眼,神情像在開玩笑,可語氣又不像。

麵無表情地垂眼掃過腕表,沈琛沉聲道:“田小姐,我必須提醒你,我們才認識不到半個小時。”

“用半小時愛上一副好看的皮囊,綽綽有餘。”甜甜理所當然地勾唇,“實際上,我隻用了一秒。傳說中的一見鍾情。”

“……田小姐不覺得這種喜歡有些膚淺嗎?”

“是膚淺啊。”她十分坦然地點點下頜,又話鋒一轉,“但你別瞧不起膚淺。如果我沒有先膚淺地喜歡上你的皮囊,怎麽會花時間去了解你的靈魂是不是有趣呢?”

歪理被她義正言辭的說出來,沈琛太陽穴一陣突突,心道自己是瘋了,怎麽會順著這女人毫無營養的思路聊到這份兒上?

“陳識。”沈琛喊完陳識,做了個送客的手勢。

“田小姐,BOSS還有事要忙,您請吧。”

“我不……哎——”

下一秒,像牛皮糖一樣黏在桌上的甜甜就被陳識拽起來,推到辦公室外了。

陳識擦著她鼻尖把門重重關上,順利完成任務,卻還杵在門邊,偷瞥著沈琛神色,欲言又止。

“想說什麽?”沈琛閉眼按著眉心。

“BOSS,你剛才那樣……算不算是被調戲了?”在作死的邊緣試探,陳識覺得很刺激。

沈琛沉默片刻,睜眼哂笑:“陳識,你想休假嗎?時間長又不帶薪的那種。”

“多謝BOSS體恤,不想不敢不需要!我這就去監督財務核算資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