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晚上照例要放電影,電影開始之前照例要拉歌,拉歌的贏家照例是偵察連。偵察連人多底氣足,加上心眼齊調門高,全連的嗓子捆成一束炸出去,音域鏗鏘而且寬闊,歌子唱得排山倒海。

但今晚沒照這個例。通信營唱了,工兵營唱了,警衛連唱了,連平時蔫兒巴嘰的防化連也唱了,而且唱了再唱,偵察連就是按兵不動。軍務科侯參謀往偵察連那邊睃了一眼,白晃晃的一片禿瓢,被黑腦袋們包圍著,就像煤堆裏落下了一攤白色的鵝卵石,荒誕而且醒目。侯參謀心裏忽然有些發毛,似乎看見幾雙不懷好意的眼睛正盯著自己,便趕緊把目光移向別處。侯參謀有點怯偵察連,盡管偵察連的兵見到他都給他打立正還敬禮,但他還是怯。當然,怯偵察連的不光是侯參謀一個人,這個大院裏,有不少人都怯偵察連。

後來偵察連的人堆裏總算站起來了一個排長,起了一句“彩霞飛舞紅旗揚”,兵們便開始唱,搖頭晃腦地唱,有高八度也有低八度,有尖叫的也有哼哼的,唱得陰陽怪氣。正唱著,家屬區那堆人群出現了**,說是後門口打起來了。侯參謀心裏“咯噔”一緊:壞了,怕出事偏偏就出事了。

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自從偵察連重新接回了後門口的崗哨勤務,師部大院就不斷有“打起來了”的咋呼。後門是南門,家屬院就在南門外麵。近年風氣不太好,每回放電影,一些地方青年也跟家屬子女們一起擁進來,顯得很不嚴肅。軍務科發了塑料胸牌,讓崗哨見牌子放人。倒是控製了外來人員,卻也引起了不少麻煩。有人忘記掛牌子,碰上別的單位的兵,說明一下,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了。可要是不幸碰上偵察連的兵,那就沒有那麽便當了,眼皮一耷拉誰也不認識,不見牌子不放人。子女中有愣頭的,倚仗有些背景,不把這些小兵嘎拉子放在眼裏,硬著頭皮往裏闖,一闖就闖出一頓麻煩。你以為你是誰,你什麽也不是,老子在前線還沒過癮呢,誰妨礙老子執行公務老子修理誰。這種事最讓軍務部門頭疼了,你說偵察連的兵不對吧,他又確實是按規章辦的,可是你不批評他吧,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就因為看場電影挨頓修理,也實在有點那個。這話跟偵察連幹部說過多少回了,你的兵就不能多個眼色?就不能靈活一點?態度就不能好一點?偵察連的幹部把這話跟兵也說過多少回了,說了跟沒說區別不大,兵們答應得好好的,可是一旦情況來了,戰鬥熱情仍然有增無減。

今晚肇事的是一位離休幹部的兒子和他的三個同學。後門口有四個兵執勤,動手的隻有一個。門外的人找來幾根棍子,裏麵的兵抽出了皮帶,隻幾個回合,門外的人便抱頭鼠竄了。好在沒有傷筋動骨,彼此都隻是吃了點皮肉之苦。

後門口到電影場不過就是幾百米的距離,那邊的戰況很快就傳了過來。眼看電影就要開映了,一直蔫拉巴嘰的偵察連像是突然睡醒了,不知道是誰起了個頭,呼啦一下唱起了歌——唱的是《說打就打》。兵們像是突然被誰打了一針激素,把歌子唱得響徹雲霄。

這天晚上師長鍾原輝也在電影場。拉歌的經過他看見了,後門口發生的事情也有人向他報告了。鍾師長始終不動聲色,連頭都沒有回一次,直到電影開映了,才悄悄起身離去。

電影還在放著,便有人通知偵察連的連長和指導員,讓他們立即到師長的辦公室去。這一路上,兩個人的心裏就發毛了。偵察連從前線歸建之後,原來的主官各升一級調了出去,把他們從外單位調過來,副連職提拔成正連,本來是個好事,豈料一來就坐到了火山口上。這一百多號從密林裏鑽回來的現代猿猴,在一夜之間突然變了個樣子,鬧入黨,鬧進校,鬧提幹,鬧轉誌願兵,不能滿足就惹是生非,不斷製造事端,連鍾師長家院子裏曬著的鹹鴨子都被這些武林高手用竹竿挑出去煮吃了。你讓他打掃衛生吧,沒有二話,連別人的衛生區他都主動去打掃,機關幹部們出完早操回來,宿舍門前的鞋子凳子煤球子差不多都在垃圾堆裏。你說要檢查他的軍容風紀吧,頭天有十幾個人剃了光頭,第二天就有二十多個人沒了頭發,到第三天,全連差不多都是禿瓢。你讓他值勤吧,履行職責那是一點也不含糊,可是每次都要把職責履行得過那麽一點,借執勤之機理直氣壯地快活拳頭。整個師部大院被攪和得雞犬不寧。可憐這兩個主官都沒到過前線,那當然是小菜了,老兵油子動輒就來一句:“老子是前線回來的,你上過前線嗎?”自從他們接手這個連隊,三個月來已經被各級首長提溜了十多次,挨訓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四百多米的路程,轉眼就到了。兩個人的思想準備是很充分的,料定今晚少不了一頓雷霆,但是很快他們就發現,今晚恐怕還不僅僅是個挨訓的問題。進了師長的辦公室,看見政委也在場,兩個首長的臉上都毫不鬆動地鐵青著,尤其是師長,站在他的寫字台後麵,雙手按著寫字台麵,一雙網著血絲的眼睛陰沉沉地盯著剛剛進門的兩個年輕人。

沒有人讓他們坐下去。禮畢,兩個人便垂手站立。等待。他們現在唯一能夠做的事情就是等待,等待一場暴風驟雨。

但是沒有。師長終於開腔了,在較短的時間內,師長居然又恢複了平和的狀態,說:今天叫你們來,是想請你們幫個忙。下個星期解除你們後門崗的勤務。全連一個星期不許外出,就練習一個動作,打背包,快慢都無所謂,不停地打就行了。你們能夠做到嗎?

連長指導員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麵麵相覷不知所措。

政委也笑了,說:偵察連出毛病了,不能完全怪你們,我們也知道你們二位不容易。但是下個星期全連人員不外出,不出事,你們要保證。保證了,我們幫你們一個忙。如果連一個星期都不能保證,那就說不過去了,隻好把你們撤了。你們聽明白了沒有?

兩個年輕人愣住了,對視一眼,回答說:明白了。

其實是半明不白。

師長揮了揮手,讓這二位退出去了。

然後又叫來了幹部科長。幹部科長早在十分鍾之前就受領了任務,已經擬定了幾套方案,可是扒來扒去師長和政委都不滿意。鍾師長最後說,這回要選準了,再給我弄兩個半生不熟的去,這個連隊就毀掉了。看來還得以毒攻毒,要打過仗的去,他們之間熟悉,互相服氣。

政委點頭表示同意。

幹部科長為難地說:那就隻有淩建樹和章爾卓了。可是……

鍾師長眼一瞪說:可是什麽?犯了罪還可以戴罪立功嘛,他們不就是受個小處分嗎,怎麽啦?就不能用啦?用!我看就這兩個人最合適。這兩個人敢犯錯誤,也敢作為。

幹部科長說,問題是淩建樹已確定轉業,人都回去聯係工作去了。

師長說:檔案還沒走嘛,開完黨委會你就發電報,讓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