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伍小泰本來沒有打算惹事的,但一不留神就把麻煩給惹出來了。
偵察連和北麵的步兵二團隻有一牆之隔,中間有個小門,以往教導隊沒有解散的時候,兩邊的兵可以通過小門自由來往。淩章二人上任之後,重點抓的就是作風紀律整頓,規範營區管理,就在小門上安了一個鐵柵欄,一把鎖鎖死了。淩建樹在軍人大會上宣布,從今往後,所有來往人員一律走大門。沒有連長指導員發話,哪怕是一條狗一頭毛驢,進出都要憑證件。
這天是個星期天,二團戰士李太行帶了幾個兵到偵察連來打排球,一見小門被堵住了,就很惱火地繞了一圈,到了偵察連的大門口,招呼也不打一個,大大咧咧地往裏闖。碰巧站崗的是七班副伍小泰。伍小泰首先斷喝一聲站住,再以齊步走了過去,按糾察規則敬了個禮,客氣地問道:請問你們是哪個單位的?
李太行本來就一肚子不痛快,過去他到B—09號院院子裏來,小門鑽過,牆頭也翻過,從大門進來也沒誰攔過,沒想到這回卻遇上了個不識相的連隊不識相的兵。李太行當然不尿伍小泰這一壺,罵罵咧咧地說:球,擺什麽花架子。你說老子是哪個單位的?老子是把紅旗插上亮馬山那個單位的。
李太行講這話是有背景的,二團在抗美援朝第二次戰役中是亮馬河戰鬥的大功團,而李太行的爺爺當時就是二團的團長。
豈料伍小泰對這樣巨大的背景居然置若罔聞,伸手一攔:證件!
李太行蔑視地衝伍小泰冷笑一聲說:哥們沒有外出證,也沒有士兵證,但是今天你這個破大門我進定了。
一個堅持要進,一個堅決不放。先是李太行推了伍小泰一掌,伍小泰沒有還手,攆上去扯住李太行往外拽,李太行就吆喝幾個夥伴往裏衝。伍小泰說:你們妨礙我執勤,就別怪我正當防衛了。李太行冷笑一聲說:你他媽的也不尿泡尿照照你那張種田的臉,你敢攔住老子老子就收拾你。話落手起,揮起老拳打在伍小泰的臉上,大步跨進大門。
這時候伍小泰就動手了,倒是沒有打人,一個輕猿跳躍,就橫在了李太行的前麵。李太行又是一拳打過來,被伍小泰伸臂一擋,李太行立馬就麻了爪子,並且哇哇大叫——他那一拳砸在偵察兵的胳膊上,就像是砸在了鐵棍上,沒防著就脫臼了。
事情鬧大了。等淩建樹趕來時,李太行還蹲在地上號叫。問明情況,淩建樹對李太行同來的幾個兵說,去把你們連隊幹部請來領人。
又對伍小泰說,很好,口頭嘉獎一次。
這件事情說過去也就過去了,李太行回到二團,讓衛生隊的醫生鼓搗了幾下,脫臼的胳膊又恢複了原位,偵察連的營區依然秩序井然。沒想到半個月後,師直工科許副科長把淩建樹和章爾卓叫了過去,狠狠地熊了一頓。原來李太行是本軍已經離休的李副軍長的孫子,這小子是老兩口尤其是他奶奶的心肝寶貝,李太行在電話裏把脫臼的情況加油添醋一渲染,老太太不依了,說打狗還得看主人,你們這是打給誰看的呢?一句話,要師裏嚴肅處理。
淩建樹和章爾卓就把李太行鬧事的情況詳細地匯報了。許副科長說:你們也別強調理由了,你們偵察連的兵就是操蛋,動不動就耍二百五,咱們當幹部的,護犢子護得要是地方。
淩建樹說:偵察連的兵過去是有毛病,那是有很多原因的。這回不同了,明明是他先動的手,伍小泰不過是正當防衛。
許副科長說:說一千道一萬,你們還是要從自身找原因。李副軍長是咱們部隊的老首長,現在老頭子離休了,那就更不好辦,師首長的意思是,有理沒理咱們讓三分,給這個兵一個處分,也好向老太太交代。
章爾卓一聽這話不是個話,倔勁就上來了,說:他這是惡人先告狀嘛。什麽叫有理沒理讓三分,這樣讓下去連隊還怎麽工作。我們**了這麽長時間,好不容易才把兵心收攏起來,平白無故地又搞了個處分,傷了兵的感情,我們的工作沒法做。
許副科長見兩個人的態度都很堅決,隻好苦笑著說:你們哪,年輕啊,就是意氣用事。不看僧麵看佛麵,就不能給老首長一個台階,就不能給我們一個麵子?
章爾卓說:這不是給不給老首長台階的事情,也不是給不給你麵子的問題。關係到一個戰士的榮譽,不是一件小事。李副軍長沒插手吧,我相信他老人家要是明白了真相也不會跟我們過不去的。她一個老太太,一個家屬,她懂什麽,憑什麽發號施令要處分我的兵?要處分就處分我們連長指導員吧,規定是我們製定的,戰士執行規定也是執行我們的意誌。處分我們可以,處分我的戰士不行。
淩建樹見章爾卓動氣了,生怕他把話再往重裏說,便趕快截住話頭說:這件事情不管誰對誰錯,發生了都是不應該的,別說是老首長的孩子了,就是普通一兵,發生這樣的事情也是讓人痛心的。我看是不是這樣,許副科長你再幫我們解釋解釋,老太太不明真相,又是一氣之下,說說氣話而已,未必就非要處分誰,咱們也別重視得過了頭。再說也沒有造成什麽後果,說通了其實也不是個大事。
許副科長把臉冷了下來,問章爾卓:你是不同意處分了?
章爾卓毫不含糊地說:堅決不同意。
許副科長又問淩建樹:你呢?
淩建樹說:我同意處分,但是不能處分兵,要處分就處分我和章指導員。
章爾卓笑笑說:老淩這個提議好。這樣老太太也不會再找麻煩了,你們也好向師裏交代了。
許副科長倒顯出了好脾氣,想了想,歎了一口氣說:好吧,你們既然是這個態度,我還有什麽說的?你們先回去吧。
既沒說處分,也沒說不處分。
二人快快地出了師部大院,都覺得心裏很不是個味道。淩建樹問章爾卓:他們要是硬給處分怎麽辦?
章爾卓抬頭看看天,打了兩個噴嚏,一邊揉鼻子一邊說:我看不會。許副科長膽子小,我們兩個不鬆口,諒他不敢來硬的。
可是沒過多久,就下來一個通知,而且是以師司令部直工科的名義,宣布給偵察連七班副伍小泰以行政警告處分。許副科長沒來,是姚幹事和偵察科參謀譚傑來宣布的。章爾卓和淩建樹一致要求,說:處分就處分吧,我們把這張破紙裝到伍小泰檔案裏,讓他背回家就行了,就別集合連隊宣布了。
姚幹事神秘地對淩章說:你們也想得太天真了,老太太就在二團,立等我們回話呢。
章爾卓愣了愣,冷笑一聲,先咳嗽一下,再罵一句粗話。
連隊是由值班排長集合的,除了這個排長,再也沒有一個幹部。章爾卓說:自從你們兩位欽差大臣來了,我就病了,我請兩個小時病假。
淩建樹說:這不是鬧情緒,我們兩個已經跟戰士們表過態了,隻要是按連隊的要求辦,再大的責任我們連長指導員承擔。現在我們沒有把責任擔住,鞭子抽在戰士的身上,我們不敢麵對我們的兵。我要是參加了這個會,那就要先扇自己兩個耳光子,你們覺得這樣合適嗎?
譚傑和姚幹事都覺得這樣不合適。因為這件事情是直工科定的,偵察科沒有什麽幹係,譚傑就相對輕鬆一些,開玩笑說:你們都不去,兵們要造反怎麽辦?
淩建樹說:這一點你們可以放心,偵察連已經不是過去的偵察連了。你們想怎麽訓就怎麽訓,立正一天都沒問題。隻要我和指導員不發話,你扇他他都不會還手。
然後姚幹事和譚參謀就到操場去了。兵們果然在立正,在姚幹事照本宣科的整個過程,包括伍小泰在內的所有人,沒有一點小動作,臉上也沒有一點表情。宣布完了就算完了。姚譚二人一離開,淩建樹和章爾卓就出現了。連長指導員沒說話,兵們照樣立正不動。後來章爾卓下了個口令:原地坐下!
兵們呼啦一下矮了下去,兩腿交叉盤錯,兩手自然搭在膝蓋上。
淩建樹說:唱個歌吧。值班排長就起了個頭,歌聲頓時爆發出來——
戰友戰友親如兄弟,
革命把我們召喚在一起,
你來自邊疆,他來自內地,
我們都是人民的子弟。
戰友戰友,
這親切的稱呼這崇高的友誼,
把我們聯在一起聯在一起一聯在一起……
唱了一遍,章爾卓讓接著再唱。說今天上午還有兩個多小時,你們什麽也別幹了,就給我唱這首歌,唱他個十遍八遍。
於是再唱。兵們把勁憋得很足,一百多束年輕的膛音捆成一縷炸出去,猶如萬馬奔騰江河咆哮。所有的臉龐都如火焰般鮮豔,一種莫名的**膨脹著青春的胸腔,豪邁和悲壯的情緒伴隨著熱烈的歌聲自心靈深處騰空而起。
兵們在一遍又一遍地唱歌,淩建樹和章爾卓便鑽進連隊的小會議室吸煙。很長時間兩個人都沒說話。後來還是淩建樹打破沉默,說:兵是好兵,就看咱們的了。
章爾卓說:你有沒有什麽好辦法?
淩建樹說:那張破紙,我給它抽掉就完了。
章爾卓笑笑說:你那算什麽辦法?笨招土招。光抽掉就完事啦?那我的兵不就白受了一場晦氣?我讓那張破紙從哪裏來還回到哪裏去,你信不信?做不到這一點,我章爾卓還配當這個指導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