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的兩天,天陰著,不斷地飄著雨。陝北的春天就是這樣,轉天兒涼,轉天兒熱,又兼時時刮著老黃風。在這種來回的涼熱交替中,漸漸地,氣溫開始上升,天氣開始轉暖,如果不經意間撥拉開地上的雜草,就會發現已冒出了嫩綠的芽兒。人們這才知道,生機勃勃的春天正在路上。
一連幾天,村裏人都沒見到國民黨兵,人們似乎又都忘記了正在打仗的事情了。那些跑了的人就又悄悄回來了。這種暫時的平靜讓大家都感覺到戰爭仿佛是一場夢似的,就要醒了,就要醒了。月秀也是這樣,有時在恍惚間,她會回到往日,覺得又在安定城自己的家裏了,甚至,有一次她覺得父親馬上就會挑著擔子從門外進來了。村裏人偶爾也會相互串串門,但似乎大家都保持著一種默契,盡可能地不提起這場該死的戰爭,偶爾有人不小心提到了,其他人也都會把話題岔開去。
這天晚上,門外的老黃風依舊在刮,這不是1947 年的特有,而是每一年在這個時間段都會刮風,老百姓俗稱“擺條風”,意味著這場風過後,柳條也就變綠了。一般來說,白天刮小風,晚上刮大風。
因此,晚上時時能聽到桶被刮倒了,或者風吹什麽東西撞擊到門上的聲音。這天晚上,月秀早早關了門,上炕睡覺,但聽著陣陣風聲,她卻怎麽也睡不著。一會兒等到風小了,她才吹熄了燈,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也不知到什麽時候了,忽然傳來了敲門聲,有聲音在急切地呼喚著:“月秀,月秀——”
月秀一時就被驚醒了,大聲問道:“誰啊?”
“是我,臘梅。”門外有聲音說。
月秀一聽是臘梅,頓時非常高興,點著了燈,但又不大肯定,接著又問:“真的是臘梅嗎?”
“真的是我,快開門。”門外傳來臘梅興奮的聲音。
這次聲音聽得真切了,確實是臘梅的聲音。月秀大喜過望,趕緊穿好衣服,將門打開了。
打開門一看,果然是臘梅。月秀一段時間沒見她了,她長胖了許多,並且長頭發也剪成短帽蓋了。
兩個閨密終於見了麵,雙方都禁不住地高興。“你們到哪裏去了?
這一段我好想你們。”月秀抱怨著。兩人不見麵的這段時間,發生了多少事啊。
臘梅告訴月秀:這一段時間她和東坡隨區政府轉移到一條偏僻的小山溝去了,那裏目前還沒有敵人,看來敵人也隻占領了一些縣城及縣城近郊的農村,其他偏遠的地方,他們的手暫時還沒伸那麽長。
“你們走了,不管我們了。當初鄧區長在會上還說你們一直都在哩,可國民黨一來,你們就都不見影兒了。”月秀埋怨著。
“不是這樣的,我親愛的同誌——”臘梅笑著說,“敵人來勢凶猛,咱們要避其鋒芒,不能硬碰硬啊,是不是?要不,他們槍多,一下子把咱們消滅了,那誰來打敗他們呢?”
“你也不管我了!”月秀委屈地說。
“我的大美人啊,整個安定城都被你捅了個大窟窿呢。你的事我早就聽說了,鄉上和區上的人都知道哩,都覺得你受了委屈。可當時錢家不搶親的話,你不是就要嫁給田家二小子了嗎?所有人都對這事有看法哩。這樣吧,今晚召開石畔村村民會議,你也參加吧。”
“我不去,我不是本村村民。”任月秀說。
“我的傻月秀,你快穿好衣服跟我走吧。我都聽了你不少事哩,說你幫榮堂撿回了個娃,還說你建議在村口掛口鍾,這石畔村的村民早就把你當成本村人了。”臘梅看著月秀,高興地說。
兩人相跟著出了門,在黑夜裏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一直走到村子的一個空院子裏。 這裏是李進成的舊宅,是一個四合院,李進成搬走後進了城,這幾間房子就一直空著。房子大門口,軍保拿著一根棒子在站崗。月秀與臘梅相跟著進到院子,再進到中間的窯洞裏,一進屋,就看見了滿屋子黑壓壓的都是人。在中間的凳子上坐著鄧漢傑與薛誌剛,一旁的小凳上坐著薛東坡,他腿上正攤著個筆記本,在記著什麽,月秀與臘梅就在會場後邊坐下。燈光有點兒暗,月秀看不清每個人的麵孔,估計參加會議的足有五六十個人,全都是本村人。
鄧漢傑挎著一個藍粗布挎包坐在凳子左邊。緊挨著的是薛誌剛,他患有慢性肺病和胃潰瘍,這段時間病情加重了,身體瘦削,兩眼深陷,說一會兒話便要氣喘幹咳一陣子。會議由薛誌剛主持,他咳嗽得幾聲,說請鄧區長先講話,鄧漢傑就站起來說了一通話。大意是:國民黨打進來了,為避其鋒芒,共產黨的政府都轉到地下了,讓大家受委屈了。但政府什麽時候都不會忘了大家,這一點請大家一定放心。毛澤東等中央領導人還一直都在陝北,在指揮戰鬥。這一段時間咱們的部隊接連打了兩場戰鬥,青化砭、羊馬河兩次殲滅戰,有力地消滅了國民黨的有生力量,打擊了國民黨的囂張氣焰,看來他們囂張不了幾天了。但下一步敵人可能會更瘋狂,我們也會更困難,大家要做好思想準備。我們的組織,包括原先的縣政府、區政府、鄉政府都還在,會幫助大家渡過難關,請大家一定要相信政府。另外,由於四鄉的原鄉長跑到省外去了,也可以說是在困難麵前悄悄逃跑了,所以區上決定暫由薛東坡同誌代理鄉長,待戰亂結束後再進行投票補選。現在大家夥兒最主要的任務是春耕,望大家發揚互助精神,克服重重困難,先將種子種到地裏。有春種,才會有秋收。關於春耕,區上也出台了政策,鼓勵群眾互助互借。文件規定,在春耕期間借的種子,可以到秋收按1.5 比1 的比例收回。
鄧區長話音一落,大家就鼓了一陣兒掌。
接著,薛誌剛咳嗽了兩聲,說:“現在就請四鄉代理鄉長薛東坡同誌給大家講話。”他這話一說,大家就都笑了。因為他們倆是父子啊,薛誌剛現在冠冕堂皇地說這話,自己說得結結巴巴的,甚至也笑出了聲,一時,大家也都跟著笑了。
等笑聲停了,東坡便開始講話,他說:“從曆史上看,戰亂與饑荒是一對兄弟,所有的戰亂之後,跟著的都是饑荒。大家一定要從思想上高度重視,眼光要放長遠一些,不能重蹈覆轍。現在最當緊的是要先把種子種下去。有些家戶遭到國民黨兵的破壞,糧食被搶了,沒糧食了,還有的家戶沒牲口了,這些困難隻是暫時的。目前大家都要發揚互幫互助的精神,攜手共渡難關。大家的地是共產黨分的,這是我們生活的來源與保證,我們要好好珍惜,不能辜負了期望,也不能對不起這塊土地。所以,無論情況多艱難,都要先把地種上。目光要放長遠些,戰亂總會過去的。重要的是種子先種到地裏,下一步的話,鄉政府還將不定期在各村巡回檢查,對於在春耕中領導不力、督促不力的行政村領導將給予處理。”
兩人講完話了,薛誌剛便做具體安排,他的意思是按照自願的原則,將村裏七八戶結成一組春耕小組,互幫互助完成春耕任務。說著,要大家自願報名,自願組合在一起。他的話一說完,大家就開始悄聲議論,接著有人就開始報名,所有報名的人幾乎都是一個家族結成一個小組。所以,一會兒,大家就報完了。最後隻餘了郭富貴、馮榮堂、張來娃、李二狗這幾家沒報,因為這些村民是外來戶,村裏缺少本家,這幾家除郭富貴家外都過得窘迫,所以沒有人願意和他們一塊兒。薛誌剛就說:“那我就和這幾戶一起結成春耕小組吧。”這件事暫時就這樣安排妥了。
一時間,春耕安排完了,薛誌剛就問大家還有什麽事沒有。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婆姨站起來說:“我那男人,先前在村裏還管一點兒事哩,可前幾天國民黨打進來了,他丟下老婆和娃娃跑了,跟著李尚武混吃混喝去了。到現在娃娃沒吃的沒喝的,可咋辦呢?”
這個婆姨的男人叫錢二娃。錢二娃因為年輕、熱情,原來還是大家選出來的行政村委員。可就在前一段時間,李尚武帶國民黨兵進了村子,他就直接跟著李尚武走了,現在跑了個不見影兒。所以,他婆姨就在會上發言抱怨。
一提起這錢二娃,村裏人對他都有意見。一個老漢站起來說:“你還有臉說二娃了,他現在跟的是李尚武,村裏人都操心著怕他哪天禍害村子呢。”
另一個老漢也站起來說:“我這幾天就操心哩,我那天埋糧食就是叫二娃幫忙抬的。”
鄧漢傑聽了,說:“大家要提防這樣叛變投靠國民黨的人,這樣的人破壞性最大。就像咱們一鄉的李樹勳,原來還是議員,最近就叛變了,直接到國民黨的鎮公所工作了。還有楊登殿也叛變了,聽說他現在到處領著人搞破壞,到處抓共產黨哩。俗話說:‘家賊難防。’二娃婆姨,你給二娃捎句話,如果他要跟著李尚武,配合國民黨侵犯村裏人的利益,我們區政府必定不饒過他,一定會給他教訓,讓他嚐到厲害的。”鄧區長說這話時,握著拳頭,一臉的鐵青。這二娃婆姨沒見識,男人走了,光景不得過,她還把這會當作平日的會哩,信口開河,隻看能不能弄到一點兒吃的喝的,但一看一說話像捅了馬蜂窩,眾人都對二娃不感冒,連鄧區長說話的味道也變了,她當即低了頭,不敢吭聲了。
這時,村裏的郭富貴老漢站起來說:“當初要我轉移我沒認識,現在轉移行不?再不轉移,恐怕我的牛也會被他們吃了。”原來,前一段時間他看到國民黨兵來了一趟,個個背著槍,不講理,有什麽拿什麽,連他家的牛棚都拆了,心裏就很著急,又打起轉移的念頭了。
東坡就說:“要想轉移的,當然可以。一會兒等會開完了,就私下給我大說或者給我說。要走,咱們今晚就走。”但這郭富貴話說是說了,到會散了,回到了自家的熱炕上,外麵北風呼呼地吹,他思前想後,就又不想轉移了,於是就悄悄的,再也沒有提起這茬。這是後話。
這時,保林婆姨站起來說:“前天我看見有幾個路人圍著咱們的井,偷偷摸摸不知道幹什麽哩。我當時沒多心,昨天把水擔回來做飯哩,保林吃了就拉肚子哩,我懷疑水被敵人下毒了,這可怎麽辦?”
薛誌剛聽了,就說:“有幾個群眾都反映這事哩,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這樣吧,明天咱們組織村裏人把井清理一下,然後等積滿了水,再擔水吃吧。今後還要多操點兒心多加看護。現在情況複雜,大家發現情況了就要及時匯報哩。”
月秀聽著大家說這個說那個,說得怪熱鬧,就一時想到了自己的事。這有家不能回,自己沒處去,天天在半空裏懸著也不是個事啊,自己總不能一輩子都住在親戚家吧。一時間就躍躍欲試,想說說自己的事,但是又覺得這是石畔村的會,自己不是本村人,幾次張嘴都沒有站起來。臘梅在旁邊瞧見了,就戳了戳她,示意她有什麽就直說。
她倆的小動作,被鄧漢傑看到了。
鄧漢傑就問她說:“請問,你們有什麽問題?”
臘梅就指著月秀說:“鄧區長,她是月秀啊。就是被搶婚的那個,她在村裏還幹了不少事呢,村前頭山峁上安的那個鍾就是她的主意。”
“哦,月秀。你可在咱鄉上、區上都有名哩,是爭取婚姻自由的典型哩。怎麽樣?你現在過得還好嗎?”鄧漢傑關切地問。
月秀這時隻得站起來,她想了半天,說:“還是我上回給你說的那個事,我覺得公家判得有問題。共產黨說婚姻要自由,原來在安定學校裏常講哩,我和臘梅也去聽過課的,老師講婚姻自由,要自己做主。
那我的婚姻是我願意的,成成也願意的,為啥到最後咱們政府就說無效呢?”
鄧漢傑聽了就說:“這個道理我先前也給你講過的,你們都願意,那就應該明媒正娶啊。像山大王一樣搶親,搶來的東西當然是非法的,搶來的婚姻也當然是無效的。”
月秀說:“那錢家要是不搶我的話,那我豈不是要嫁給不想嫁的人了?現在這事鬧得是人也坐牢了,錢也沒收了,婚姻也不作數,成成到現在還不知死活。你是區長,你們這些領導都是大家選出來的,我大、我媽和我都還投過豆豆哩,你說讓我咋辦呢?我該不能一輩子待在我姑姑家吧?”
鄧漢傑聽著她的話,心中就暗暗想道:這宣傳《婚姻法》,明裏沒看見成果,可現在看來,就像是一粒種子,已經在群眾心裏落地生根、發芽滋長了。他就說:“你說的都對著哩,誰現在像你這樣,都會覺得難受。可公家有公家的法哩,既然製定了法,大家就都得遵守哩。
再說這些事是司法處給你判的,你說也要和縣司法處說哩。”
“反正是你們共產黨給我判的,我就認你們這些人。我為啥不尋國民黨去?因為他們的官我不認識,因為他們就知道成天背著槍到處耍威風。”月秀說。
“謝謝你的信任,謝謝你的信任。”鄧區長似乎有點兒激動,站起身來雙手做了個抱拳感謝的姿勢。
月秀繼續說:“前兩天,那田家二小子來了,把我綁到安定城了,他硬說,我是沒主的女子,誰搶著就是誰的。我現在該咋辦?我總不能一輩子待在我姑姑家吧?”
今天說的這些話都是在月秀肚子裏憋了好些天的心裏話,一時間鄧漢傑也有幾分感動了。
其實,月秀心裏還藏著一些話,現在這個時段,國民黨已在安定城裏建立了政府,她為什麽不去找國民黨的政府呢?因為她覺得,像田遠剛這樣的混混,像李尚武這樣的壞人,現在都在國民黨手底下做事哩,有這樣的人參與,那國民黨政府還好得了嗎?她雖然出身於一般家庭,沒經過什麽世事,但在她樸素的觀念裏,自信對好人、壞人還是能認得清的。
鄧漢傑站起身來,想要說什麽,這時東坡從旁邊的小凳子上站起來了,他插話道:“月秀,你的事我們私下也討論過,你要是不服判決,還可以進行二審。咱們邊區司法處實行的是二審製,對於個人不服的案子,是可以上訴的。”
“二審?上訴?”月秀疑惑地問,這些詞她還是第一次聽說。
“上訴就是審你案子的人上頭還有人管哩,你如果對這個案子的判決不服氣,就可以找他們上級說明你的理由,請求他們改判。等一會兒會開完了,我再仔細給你說。”
“現在打仗哩,要人命哩,這號事還有人管?”一個老漢插話道。
“有人管哩,不論打不打仗,大家的事都有人管哩。”鄧漢傑語氣堅定地說。
“找司法處就找司法處,找誰我也敢去哩。我就要他們給我個說法。我不能一輩子都住在我姑姑家。”月秀說。
一會兒會議結束了,眾人都散去了,東坡、臘梅和月秀就相跟著回家。回到薛家,已是深夜,東坡就具體對月秀說了邊區審判實行二審製的事。也就在這個漆黑的夜晚,月秀心裏重新燃起了一盞燈,有了新的希望。同時,東坡也覺得月秀有頭腦,膽子也大,雖然讀書不多,但對一些事情還是頗有些見識的。加上石畔村二娃叛變了,村行政委員缺了人,況且父親的身體那麽差,便建議月秀暫時在村裏協助父親幹一點兒工作。而真正的選舉任命,要等戰亂過去了再說。
月秀胡亂答應了,一時心裏又忐忑不安,說:“我可沒幹過呀,要咋幹了?”
東坡說:“其實挺簡單的,就是心裏不隻想著自己的事,而是要想著村裏的每一個人。再簡單地說,就是他們遇到問題了,就幫他們解決。”
“那我試試吧。”月秀說。
在今晚,月秀好高興,因為她婚姻的事有了希望;還有就是她覺得現在的她也成了有用之人了,今後也要心裏裝著全村人了。另外,她知道臘梅懷孕了,也替臘梅感到高興。
就在這一天晚上,“上訴”這兩個字也第一次在月秀心裏紮下了根。
她通過東坡打問到了高等法院轉移後的所在地,打算去找高等法院的馬專員,也就是當初在安定學校講《婚姻法》的那個莊稼漢一樣的老漢(這是東坡告訴她的)。她決定隻身去一趟,去找一下這個“馬青天”,給自己與錢成成的婚姻討個說法。
——是啊,自己不能再像原先那樣懸在半空裏了,這滋味真不好受啊。在這一段時間裏,對於任月秀來說,體會最大的就是人活著,重要的不是窮來富去,而是要活個心安,最怕的就是像現在這樣,心一直提著。
第二天,月秀拿了一些幹糧上路了。
月秀把東坡給的地址牢牢地記在了心裏。這一天,她終於一個人來到了清澗縣的黃河畔上一個叫峪樹灣的村子,她在這裏向人們打聽一位叫馬專員的人,很快就打問到了地方。那是一間小院子,可門上卻掛著鎖。月秀就在這裏等著,等了半個鍾頭,這時在路的那一頭,一個老頭兒提著個筐子晃晃悠悠地走來了。老頭兒穿著黑夾襖黑褲,褲腿習慣性地用腿帶紮著,提著的筐子裏裝滿牛糞,另一隻手裏拿著一把短鍁。
月秀雖然曾經見過馬專員一麵,記憶裏就記著他和個老農民似的,但此刻見了這個有點兒像馬專員的老頭兒,她還是不敢確定是不是馬專員。月秀就問:“老人家,你知道馬專員嗎?”
老頭兒停住了,問她:“你找他有事了?”
月秀說:“有個官司我要上告哩。”
“哦。”老頭兒應了一聲,然後從兜裏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鑰匙來,打開門,自己先進了門,然後對月秀說,“你進來吧。”
這個拾糞老漢正是陝甘寧邊區高等法院的馬專員。
進了屋,雙方坐下寒暄了幾句,馬專員便問月秀:“你是哪兒的?
你們那裏敵情怎麽樣?國民黨兵來過沒?”
月秀猶豫片刻,說道:“我是安定區四鄉石畔村的,國民黨來過一次,要百姓伺候他們吃喝呢,還把門板拆了燒火哩,個個拿著槍,凶得太,大家都不敢吭聲,聽說前幾天還在井裏撒了藥,可欺負人了。”
馬專員說:“村裏人過得還好嗎?”
月秀說:“很不好,有些家戶都沒吃的、沒喝的了,也沒種子了。”
馬專員說:“你回去告訴群眾,困難隻是暫時的,要趕著把莊稼種下去啊。”
兩人正說著,這時,馬專員的婆姨手裏拿著一把韭菜回來了。她熱了一盆飯,舀了一碗,招呼著月秀一起吃。月秀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吃,她覺得自己是來找公家人馬專員辦事的,怎麽能在人家這裏吃飯呢。
馬專員看到她不好意思,就把筷子遞給她說:“你吃吧,吃吧。”
見馬專員態度這麽熱情,這麽和藹,月秀心裏一下子溫暖了,她也正餓著,一時也顧不得什麽講究,就端起了碗來吃。一會兒,等三個人都吃完飯了,馬專員便掏出了個本本來,要月秀把整個事情說一遍。月秀一邊說著,他一邊就往本子上記著。此時,麵對馬專員,已無心理設防的月秀仿佛遇見了親人似的,一股腦兒把這許多天受的委屈一宗一件全說了出來。一旁的馬專員婆姨聽著,也時不時發出一聲歎息。
月秀說完了,馬專員在本子上也記完了,他合上了筆記本。
馬專員說:“姑娘,我說個交底的話,真正的自主婚姻是誰也不能廢除的。你是咱邊區的好女子,為廢除封建包辦婚姻帶了個好頭。
你先安心回去,這件事我會調查處理的。”
“就這幾天處理嗎?”月秀心裏著急,順口問了一句。馬專員與婆姨相視望了一眼,笑了。馬專員婆姨說:“看把姑娘著急成什麽樣了。你不要怕,我們會盡快調查的,並且給你個公道說法。”
有了這句交底的話,月秀心裏踏實了,她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輕鬆與舒暢。第二天,她就踏上了返鄉的路。顯然,回家的心情比來時的心情輕鬆了許多。
月秀翻山越嶺又回到了石畔村姑姑的家,她給姑父姑姑說了事情經過,然後她就一天天著急地等著馬專員的到來。等了有十多天光景,一天傍晚,這個小山村來了兩位客人,一位就是馬專員,還有一位是鄧區長。馬專員依舊是一副農民打扮,穿著黑夾襖、黑褲,打著綁帶,和本地農民沒什麽兩樣。這天晚上,在姑父薛誌剛家的炕頭上,馬專員召集了村裏一些人,了解他們對錢成成與任月秀婚姻的看法。他把大家召集來,說:“我和大家聊一聊情況就清楚了。”
村裏一時來了許多人,其中還有參與搶親的已被放回來的人。因為是特殊時期,薛誌剛就在院外安排錢保安去放哨。
在這個小型的炕頭會上,月秀先說了自己的經曆,說完後,馬專員便要大家隨意發言,都說說自己的看法。這一段時間,別說是石畔村,就是整個安定區,月秀的事都成了遠近聞名的大事,村子裏眾人對這件事都挺熟悉的,也都各有各的看法。一時聽馬專員讓發言,眾人便七嘴八舌地都說了起來。
其中錢成成的一位遠親站起來說:“這月秀是個好娃娃,就願意成成。就是她老子愛錢想靠女子大撈一把。這任彥貴可不管別的,隻要誰給錢,他就把女子嫁給誰。”
另一位姓郭的白胡子老漢站起來說:“這人老幾輩子嫁女子就要彩禮呢,成成家一點兒不給也說不過去,這誰家女子也不是吃風喝露長大的吧……”
等眾人發表了一通意見,馬專員便點名要月秀姑父薛誌剛說話,薛誌剛說:“我先前對錢家有意見,也不願意月秀嫁到我們這兒來,覺得歪好錢家不掏一點兒彩禮是不對的,並且糾集多人去搶親!不過這一段我看月秀我這侄女也挺可憐,她在我家住了有一段時間了,這女子心實,就一門心思在等錢成成了,她根本就沒打算回安定去。這段時間我和她姑姑都想通了,我覺得咱們這司法處判的案子就是有問題。這搶親是不對,當事人當然要受懲罰。可婚姻自由,也是咱們政府定的,隻要兩個娃娃願意就成,這月秀願意,成成也願意,咋就咱政府硬要拆散呢?硬要說婚姻無效呢?”
月秀姑姑說:“成成家搶親,是欺負人哩。那些天,我恨不能把這一家人都給殺了,咋就敢光天化日之下幹這傷天害理的事了?可這些天,我見月秀心神不安,茶不思飯不想,人都瘦了十多斤了,兵荒馬亂的,今天去找鄧區長,明天去找馬專員,真是太不容易了。後來也就理解了她,這女子心眼實,就瞅下個成成。照我說,他成成家搶婚是不對,可月秀和成成確實是非常合適的一對,咱們政府真不該拆散他們。再說,拆散了,月秀名聲壞了,讓她再嫁誰呢?”
馬專員聽完了,就又問一旁的鄧漢傑:“你是一方父母官,你覺得這個案子該咋判?”
鄧漢傑說:“我一直覺得咱們判的對著了,但經得眾人這麽一說,我覺得還是咱們把這事想簡單了,老是套條文。那些條條框框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啊。我先前想的是這搶親是犯法的,這婚姻當然也是無效的。但我現在想,因為咱們麵對的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東西,不是物件,所以,咱們政府應該變通些,活泛些,把這事當成兩件事來看。搶親是搶親,婚姻歸婚姻,隻要兩個年輕人願意,那也是符合咱們《婚姻法》的。”
這時,先前發言的成成的那個遠親,又站起來說:“咱們政府禁止買賣包辦婚姻,現在兩個年輕人都願意,你管這些事幹啥呢?沒事幹的了?鬧得一個在監獄裏關著,一個天天在鹼畔上哭哩。”他這話說完,一時引起了大家的共鳴,村裏人紛紛發表意見,都說政府判案判得不對。
待了一陣兒,鄧漢傑又說:“前幾天在會上,月秀說了一番話,對我觸動很大。她說相信我們,相信咱們的政府,而不相信那些背槍的天天耍威風的國民黨。第二天她又翻山越嶺去找馬專員。我覺得這正是老百姓相信咱們政府的具體表現啊。所以,在這件事上,咱們政府可得慎重了,不能傷了群眾的心。”
馬專員聽到這話,點了點頭,然後掏出煙鍋來,點了一鍋煙。他沉思著又問:“月秀,我再問你一句,那次搶親真的是你和成成事先說好的嗎?”
月秀見他問得這麽嚴肅,就如實回答道:“臘梅與東坡結婚那天,我見到成成了,我對他說家裏要把我嫁給田家的二小子,要他想辦法,無論如何把我娶回家,但沒有說讓他們來搶親。”
這個問題回答完了,馬專員就又提了第二個問題:“任月秀,你到底是願意嫁給錢成成還是願意嫁給田遠剛呢?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複。”
對於這個問題,月秀當然是不用考慮的,並且到了現在,她早就對田遠剛恨之入骨了。她站起身來大聲地說:“他田遠剛家再有錢,哪怕整個安定城都是他家的,我都不稀罕,我就是要跟成成。成成人老實、靠得住,隻有嫁給他,我才心安。”
這幾句話說得樸素真實,又有幾分慷慨之意。眾人聽了,仿佛才認識這個女子似的,都仰頭欽佩地望著她。他們都沒想到這麽個看起來柔弱的女子,竟然能說出如此有氣概的話來。
馬專員聽她說完了,當即表態道:“這就好,這就好。”
至此,會議也就要結束了,這時鄧漢傑就問大家關於種地的事,問國民黨兵來的事,一時眾人七嘴八舌,個個滿腹怨言,把國民黨給罵了一通。
但經了這個炕頭會,月秀心裏就更有底了。這一晚上,她睡得特別香。
由於在這件事情上有了希望,石畔村的人都發現月秀這一段時間開心了許多。月秀也在這種漫長的等待裏,一天天期盼著新的判決書的到來。
這一段時間正是春耕,在艱難的情況下,石畔村的人開展了互幫互助,耕地下種。大家的勞動熱情也在感染著月秀,她心情高興也更有心勁兒了。看著大家忙,她發現姑父家的石窯後有一塊寬敞的地,就拿起頭來開墾。姑父家有六孔窯,背後的這塊空地足有二十米長、四五米寬,已經荒廢多年了。空地靠牆根的內側,堆滿了亂石塊,一側的地塄,也早被豬拱成了緩坡。這幾天月秀身上仿佛有無窮的力量,沒明沒黑加班加點地幹,她一個人把這塊地翻了一遍,又把裏邊的石頭撿盡了,還打起了一道地塄。姑姑看見了,稱讚月秀說:“沒想到你這城裏女子下苦也行。”荒地開出來了,月秀就種了南瓜、西葫蘆、茄子和辣椒四樣菜,還間種了幾行玉米。
這一天,她正在地裏幹活,榮堂卻來了,來找薛誌剛,恰好薛誌剛不在家。月秀看見了,就問他:“榮堂叔,這幾天了你咋還不下種,瞎跑啥呢?”因為這一段時間大家都在忙,月秀注意到隻有榮堂家的地還是原樣子。
榮堂說:“我種不成,沒有籽種啊。”
月秀說:“上一次不是說了要互助嗎?你們不是相互結成了對子嗎,你要不先向其他人借一些?”
榮堂聽了這話,嘴裏嘟嘟囔囔地說:“他們都不願意給我借。”
月秀想起那一晚上,姑父薛誌剛和榮堂還有郭富貴、李二狗、來娃分到一組了,就說 :“那郭富貴不願意給你借嗎?他家可有的是糧食。”這一段在村裏時間長了,月秀也了解了哪家富、哪家窮,哪家有錢、哪家有糧。
“現在是非常時期,郭富貴當初答應得好好的,可現在也哭窮,不肯借給我,他怕我到秋天還不起。”榮堂哭喪著臉說。
聽到這裏,月秀驀地想起了東坡給自己安妥的話來,自己現在已不是普通百姓了,而是一名村委員。那麽,現在榮堂遇到事了,自己就理應幫他解決一下。想到這裏,她放下了手中的活,對榮堂說:“姑父不在家,走,我們一起去看看。”
月秀和榮堂一起到了郭富貴家。郭富貴不在,他婆姨正在炕上哄娃娃,月秀就說了讓她家先給榮堂借籽種的事。郭富貴婆姨一聽,頭搖得像撥浪鼓:“現在這年頭,誰家還有多餘的糧啊,我們也是從娃他舅家借的籽下種呢。”任月秀說死說活,快要磨破嘴皮子了,郭富貴婆姨就一句話,說自己家沒有多餘的糧。
月秀與榮堂說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樣,兩個人就相跟著回來了。任月秀氣呼呼地,覺得這郭富貴婆姨真是不近人情,一個村的嘛,借點籽種有什麽呢,況且秋季打下糧食就給你還,又不白要你的了!姑父薛誌剛這時也回來了,看著她氣呼呼的樣子,就說:“這你也要理解哩,現在是戰爭時期,人都不長前後眼的,有些人小心,怕有個三長兩短,糧食不得夠吃哩。”“但現在是要種子下地哩,缺了種子榮堂的地就種不上啊!”月秀說。“那就再想辦法吧,看看村裏誰家還有多餘的糧。”薛誌剛說。“我都打問過了,別家都缺。再說那幾天不是組成互助組的嘛,郭富貴不願意借,那誰還願意給榮堂借啊?”月秀氣呼呼地說著,就先回自己房間獨自生悶氣去了。
中午過後,郭富貴婆姨卻急匆匆地抱著自己五歲的娃娃從鹼畔上跑到了薛誌剛家裏來,告訴月秀姑姑說,自己的孩子中午在小河裏翻螃蟹哩,誰想竟然翻出一條蛇來,那條蛇一口就咬到他腿上了,現在腿腫得跟水桶似的。兩口子將娃娃抱到鄰村的土郎中家,這郎中看了,開了兩服草藥,但囑咐這藥必須要蛇膽來當引子的,剛才郭富貴提了個上山尋蛇去了,也不知道能尋到不能。她一個人在家,看到孩子一陣兒糊塗、一陣兒清醒的,心裏就擔心哩,就跑來了。郭富貴婆姨說著說著,就急得在院子裏哭了起來。看著富貴婆姨來了,月秀懶得理她,但看到她懷裏的孩子昏昏沉沉的,看到她在院子裏著急得哭哭啼啼的樣子,月秀一時動了惻隱之心。她驀然想起,那天自己和錢成成曾在山上的娘娘廟裏見過一條五彩蟒蛇的,便從窯裏出來,對郭富貴婆姨說:“我知道哪兒有蛇,我們一同去找吧。”說著扛起就走。
路過榮堂家院子,月秀就多了個心眼,喊上了榮堂一起去。
郭富貴婆姨、月秀與榮堂三人上得山,到了小廟,但見廟院裏依舊荒蕪,蒿草仍然在,中間僅有一條踩出來的小路可以通行。月秀看到上一次她和錢成成見到的大殿門前的石頭香爐,這一陣兒卻被移放到了東南的牆角下了,一時頗覺奇怪,但此時也顧不得這些。三人進了院子,月秀就直接領二人到大殿中去,給二人說上一次就是在正殿的大梁上見到了一條蛇。三人推開大殿門,仰頭瞅了半天,也沒有發現蛇的影子。這時,廟裏的道士老苗就出來了,見三人拿著鍁站在這裏,神情頗為緊張,忙問是咋回事。問了半天,聽到大家是來尋蛇的,他這才神情放鬆了。道士一再給大家說這裏從來沒有蛇,自己在這裏住了多年了,也從沒有見過蛇,一再勸大家到山下去找。同時他又說這裏是廟宇,是聖地,是神仙住的地方,常人是不能隨便打擾的,打擾了神,神怪罪下來可了不得。月秀不愛聽他說這些話,她自小就在安定城裏住,城裏的廟比這大多了,但神像早被砸了,也沒聽說過有什麽報應。她見老苗嘮嘮叨叨說個不停,就大聲說:“要神還不是保護人的啊?現在娃娃病了,我們到處找蛇來保命,神難道就不願意了?”她這話一說,老苗就一聲也不吭了,過了一陣兒就一邊嘟囔著一邊回屋裏去了。
盡管老苗說這裏從來沒有蛇,但月秀卻是在這裏親眼見過蛇的,她相信這裏有蛇,隻是現在不知道在哪裏而已。三人拿棍子在大殿裏來回敲了半天,把神像背後也都找了,依然沒有見到蛇的影子。三人就又返回到院子裏,拿鍁來回在草叢中拍打,可拍打得半天,依舊什麽也沒發現。月秀提著棍子來到了廟後,忽然發現在大殿的轉角處,有一堆虛土,虛土上邊似乎有動物爬行過的痕跡。她就喊富貴婆姨和榮堂過來,三人一起沿著虛土尋覓蛇的蹤跡,一會兒就找到了一個老鼠洞般大小的窟窿。榮堂說:“這有可能就是蛇洞,旁邊的虛土上的痕跡不像是老鼠跑過的。”月秀與富貴婆姨兩人瞅了一會兒,也不知道是不是蛇窩所在,榮堂就找了一根細棍子捅了一會兒,但也沒有見有動物從洞裏出來。月秀左看右看,覺得這樣不是辦法,就對榮堂說:“榮堂,你幹脆提兩桶水來,咱們拿水灌一下。”榮堂應了一聲,就到老苗屋子提了桶,從廟院外邊的井裏吊了一桶水提來了。三人將水往洞裏一灌,就都睜大了眼睛等著。不一會兒,果然有一條大蛇從洞裏優哉遊哉地爬出來了。那蛇頭一出來,就先瞅見了富貴婆姨,猛然直起了身子瞪著她,芯子來回伸著。郭富貴婆姨一看,嚇得“媽呀”
一聲跑開了。榮堂到底是男人,他二話沒說,掄起手中的頭就照蛇頭砸了過去,那條蛇吃了疼,一時伏下身子竄動著。這時月秀也反應過來了,她趕上去一腳踩住蛇尾巴。榮堂這時就又掄起鐵來,接連拍了幾下,當場就把這條蛇給拍死了。
三人將這條死蛇帶回了郭富貴家,榮堂拿了刀子來,幾下剝了皮,將蛇膽取出來了。這時富貴婆姨就將蛇膽放到中藥中一起煎,過得一會兒中藥煎好了,富貴婆姨便抱起炕上的兒子一勺勺喂給他喝。然後又按照醫生說的,把切成薄片的蛇肉貼在兒子的肚臍上……到傍晚時分,郭富貴回來了,卻空著兩隻手,原來他在山上空跑了一下午,連蛇的影子都沒見到。就在此時,他五歲的兒子竟然睜開了小眼睛,直喊著餓得不行,要吃東西,腿上的紅腫也明顯開始消退。郭富貴聽了婆姨講述白天的事,就又攆到月秀這兒來感謝她。說得一通話,臨走時,他對月秀說:“你給榮堂說,讓他明天拿著袋子到我家來裝籽種來。”
顯然,他是願意給榮堂借糧了。月秀聽了非常高興,當即就跑到榮堂家裏給榮堂說了。
榮堂的地也下了種,就又跑來感謝月秀,說多虧了她。兩人正在一起說話。這時,卻見郭富貴婆姨領著娃娃來了,她說:“月秀,我娃病好了,多虧了你哩。”又說:“幹脆你給我娃當幹媽吧!”
榮堂在一旁聽了,就說:“人家月秀還是姑娘哩,哪裏就能當幹媽了?”
郭富貴婆姨就說:“女子遲早都要成婆姨哩,那就等他幹大回來了,幹大幹媽一起認。”
她這一說,一時倒把月秀說紅了臉。
這一天,月秀等待的消息終於來了。鄧漢傑和薛東坡兩人悄悄地從後山來石畔村了。他們一到村裏,薛誌剛就通知村裏群眾來開會。
這一段時間,李尚武雖然是國民黨指定的這一片聯保的保長,他也來過幾回,不是催糧就是要款,大家都不待見他,習慣上還是把薛誌剛這個原來的行政主任當成村裏的領導,隻是明裏不敢這麽叫他罷了。
薛誌剛通知大家開會,說是要說說關於錢家搶親的事,村裏人一聽,都趕來看稀奇。在村裏眾人的腦子裏,都認為縣司法處審案,案子審了也就結了,哪裏知道還有二審三審哩,除非重大的冤案,就像說書人說的,一層層上告到京城,說不定才會有個青天管哩。會議就在薛家的院子裏進行,不一會兒,能來的群眾就都來了,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把薛誌剛的院子塞得滿滿實實的,會議還沒開始,大家交頭接耳,議論著,爭吵著,各說各的道理,整個院子裏一片嗡嗡聲。
薛東坡從家裏搬出一張桌子來,鄧漢傑與薛東坡就在桌子前坐了。
鄧漢傑的臉四四方方,呈古銅色,長時間不見,又曬黑了許多。他穿著一件藍布衫,等大家安靜了,然後在會上代表高等人民法院宣讀了對安定區四鄉石畔村錢東來搶親一案的複審判決:錢東來聚眾搶婚罪判處有期徒刑二年零六個月;錢東魁密謀搶婚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零六個月;錢成成密謀搶婚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零六個月;錢保林附和搶婚罪判處勞役四個月;錢保安附和搶婚罪判處勞役四個月;馮榮堂附和搶婚罪判處勞役四個月;錢福堂附和搶婚罪判處勞役四個月;尚改煥(女)、馮彩珍(女)雖參與搶親,但罪行輕微,不予追究刑事責任。
任彥貴出賣女兒包辦婚姻判處勞役三個月;出賣女兒法幣七千元沒收歸公。
任月秀與錢成成雙方自願,婚姻有效。
判決書一讀完,院子裏發出了一陣熱烈的掌聲。由於馬專員不方便前來,所以法院判決書由鄧漢傑區長代為宣布。其實那個樸實的猶如莊稼漢一般的高等法院的馬專員從石畔村回去以後,就想了許多,不隻是關於月秀與成成的婚姻,還有關於搶親一案本身,他思來想去,將心比心,覺得對錢東來、錢東魁、錢成成等人聚眾搶親、擾亂治安的行為雖然應給予懲處,但事出有因,處罰還是有些重了。為此,他又親筆擬文呈報陝甘寧邊區高等法院院長李林庵,請求減輕這些人的刑罰。李林庵接到呈報後,召集合議庭,仔細研究了這個案子,並提出審判意見。原西縣司法處隨即分別以假釋、緩刑等刑罰,將錢、任兩家判處徒刑或勞役的人等一律釋放。也就是說,錢東來、錢東魁、錢成成、錢保林、錢保安、馮榮堂、錢福堂、任彥貴等一幹人由於戰爭沒服完刑的,也名正言順地被釋放了,而成成也就在這個時候被放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