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兒聽到這聲音,更是雙腿發軟,若不是倚著她,隻怕立刻就要躺下。白韶卿目光如炬,盯著此刻正開門而入的烏行安:“不知父親夜探女兒閨房,有什麽要緊事?”

烏行安大咧咧地在桌邊坐下,笑道:“來看看你也不成麽?女兒呀,自從你祖母去世,你可對為父冷淡的多啦。”

白韶卿道:“祖母新逝,恐怕英靈不遠,父親這樣說,女兒可不敢擔當。”

烏行安一愣,抬眼看看四周,複又笑道:“你這說話尖刻的模樣始終沒有大改,深宅大院都教不會你麽?看來還是要為父親自出馬才行。”目光一轉,卻對桑兒呼喝:“你這丫頭杵在這裏做什麽?連個眼力見也沒了嗎!還不退下!”

桑兒聽他一喝,頓時六魂嚇走了五個,身不由已地走向門邊,卻在碰到門的一刹那,忽然轉身跪在烏行安的麵前,求道:“老爺,老夫人才故去,小姐她……傷心憔悴,老爺看在小姐這些年……”

烏行安將她一腳踢開,怒道:“老夫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哪來的小姐?你家小姐早死了。”

桑兒哭道:“可是小姐……姑娘她年歲還小……老爺你就饒過她吧……”

“倒胃口的東西!還不快滾?想死在這裏嗎?”烏行安又是一腳,這下踢中桑兒下顎,頓時血流成注。

桑兒一抹嘴上的血,呆了一呆,竟忽然瘋癲一般不管不顧大叫起來:“老夫人,您來看看呀……看看您的兒子,赫赫有名地將軍大人,您這才仙去不到一月,他就打小姐的主意……您快顯靈吧……”

白韶卿自她開口說第一句話時,就已感到不對,這時更是立刻衝到她身邊,伸手就想捂她的嘴,桑兒急的大叫:“人要臉樹要皮……小姐你不要這麽好心了,不把這事說破,他斷不會放過你的……”

烏行安就在眼前,白韶卿什麽也不好說,隻得道:“你靜一靜,靜一靜。”

烏行安冷笑道:“你也覺著她吵嗎?果然我們父女連心,我也覺得她實在是太吵了。”

白韶卿瞥見他嘴角的冷笑,隻覺冰涼刺骨,努力去抱尚自掙紮的桑兒,正抬頭道:“她無心的……你放過她……”正說到這裏,卻覺懷中桑兒忽然身軀一僵,白韶卿怔怔低頭,卻見她口噴鮮血,目光呆滯,她的胸口,一柄長劍透胸而過,血順著她胸口露出的那半截劍鋒一點點滴在白韶卿的手上身上。

“不!不要!”白韶卿語無倫次,卻聽桑兒用盡力氣:“那……偽君子,小姐……你……逃呀!”

——逃呀!

白韶卿腦中轟地一響,記憶中有什麽東西被這兩個字點燃起雄雄大火,她呆呆看著桑兒瞳孔收縮、呆呆看著她的身子滑到地上、呆呆盯著她胸口的劍、卻絲毫也沒再動彈。

烏行安看她嚇呆了,便道:“好好的事讓這丫頭給攪了,死個把人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我就讓人來收拾。”說罷走到她身邊,伸手在她肩上輕輕撫摸,聲音變的溫柔之極:“你向來懂事聽話,往後依舊這樣,誰也難為不了你。”

白韶卿目光遲緩,朝他轉過頭來,黯然地雙眼在他臉上略一停頓,卻是聲音沙啞“你想要我?”

烏行安倒沒想到她說的這麽直接,愣了一下,不由手摸下巴,笑道:“這幾年我讓你這個無家可歸的小叫化過的是怎樣的日子,你也心裏明白。外麵壞人多,壞男人更多,與其放你自由,出去了也不過是給人欺侮羞辱,更有不堪的,給賣到了煙花之地,叫我又怎麽忍心呢?”

“所以呢……”白韶卿依舊聲音平平。

“所以你就乖乖呆在這裏,我絕不會虧待你的,你在楚國劉宅的幾個兄弟我也都一直照應著,你依了我,往後就能一直這樣。你有什麽想要的喜歡的,隻要說出來,我也一定給你讓你如願。這樣的日子難道不好?何必拋頭露麵,受風塵之苦呢?”

白韶卿沉默片刻,感覺他的手慢慢下滑到背後,像是在將自己擁在懷裏,不由胸口一陣翻騰,退開一步道:“可是我侍候了老夫人四年,情誼總是有的,如今她才過世不久,我們這麽做,隻怕遭人話柄,對你這個大將軍也是不利。”

烏行安哈哈大笑道:“這倒不用擔心,我早就做了安排,你來這裏這些年,連府門都沒出過一回,老夫人在家養病,我自然將親戚都攔在了門外,眾人都知我家婉琴早死,服侍的舊人如今不好使了,我全給換新的便是。這樣一來,又有誰知道我這將軍府裏金屋藏嬌,就算有人隱約聽到什麽,量他也不敢亂說,我這將軍難道是白當的嗎?你不用擔心。”

白韶卿眼睛始終看著地上桑兒的屍體,聽他說完,又道:“可是我想為老夫人帶孝的心卻是真的,不論怎樣,也請你園了我這個願望。一年之後,若是你依舊堅持,我自然聽你安排。我又沒有翅膀,孤身一人又能逃到哪去?”

烏行安就是燭光看她嬌美的容顏就在眼前,實在是心癢難捺,不由自主又朝她靠近,白韶卿立刻道:“你身為一國護翼,位高權重,青兒本來就身如飄絮,能依附上你,哪有什麽不樂意的,青兒也是代你為老夫人盡孝,一年而已,這也不成麽?方才還說什麽都答應。”說罷雙眼一紅,竟似要落下淚來。

烏行安心中大亂,雙臂一伸已將她牢牢抱在懷裏,湊到她耳邊輕聲說道:“一年太久了,這樣吧,三個月,你為老夫人守孝三個月,期滿之日就是本將軍納妾之時。”說著在她臉上連親數下,隻覺唇間所觸滑嫩不可方物,既然說了三月之期,此時卻也不那麽方便了,何況人在掌心,自然也是逃不掉的,倒也不急在一時惹的美人不高興。想到這裏便樂不可支的走了出去。

白韶卿緩緩在桑兒麵前跪下,伸指在那半截利劍邊緣劃過,鋒利地劍刃頓時割破她的纖指,鮮血順著劍身淌下,和桑兒傷處的鮮血混在一起,她嘴唇輕輕動了幾下,不知說了句什麽,屋內的燭火竟在此時驟然熄滅,頓時一室黑暗。

院中月亮的光卻悄悄順著牆角伸展,像是心含怯意的鬼魂,不敢照在這門邊一跪一倒的二人身上。

她曾經幻想過當這一日到來時,恢複身份的自己要做的許多件事,要找穆遙,要回楚國尋找父親蒙冤的事實,要接小六他們離開……

隻是,她沒有想到的是,她從人生的第一個化名分身出來時,竟然,是這樣的一個收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