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他們這一行,日常工作就是處理各種各樣的案件,跟活人打交道,有時還跟死人打交道。

南灣區發生一起命案,死者是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部分屍塊在垃圾中轉站發現,是的,部分屍塊。

凶手不僅殺人還分屍,作案手段過於殘忍,該案一經媒體報道便引爆了熱搜,社會各界紛紛要求嚴懲凶手,警察局那邊已經立案,鑒於該案社會影響極其惡劣,同時邀請了檢察院派人提前介入,周漾和另一位女同事就是負責該案的檢察官。

“咱們倆分頭行動,等會在小區裏匯合。”

車停在路邊,同事關上副駕駛的門說道。

他們今天特意來案發地走訪,周漾抬頭看了眼毒辣的日頭,叮囑對方:“別中暑。”

“明白。”

同事走了,他望了眼周圍的店麵,步行到馬路對麵的小賣部買了瓶水。

等小賣部老板娘整理零錢的間隙,他站在陰涼處揭開瓶蓋,仰頭灌下口冰水,貌似隨意地問起:“老板娘,你知道文苑小區往哪邊進去比較近嗎?”

老板娘下巴示意對麵外牆老舊的小區:“喏,就那裏,你往前麵走個兩三分鍾有個南門可以進去。”

說完又打量他,覺得有些臉生,便詢問道:“小夥子來這邊看房子嗎?”

他一頷首,順著對方的話說:“在這附近上班,打算在這租套房子,今天約了房東看房。”

“哎喲,那還是算了。”

老板娘擺擺手,脖子前仰,說話聲壓低了些:“這裏前幾天死人了咧,晦氣死了。”

他一挑眉,神色訝異:“哦?能說說怎麽回事嗎?”

誰不愛欣賞俊男美女呢,難道看見合眼緣的靚小夥,老板娘當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告訴他:“就是莫名其妙聯係不上失蹤好幾天,她姐姐去報案的,結果找到時人已經死了,還被分屍,死得慘哦,凶手還沒找到呢。”

她說著說著,又搖搖頭:“凶手不好找的,那個女的得罪的人太多了,這條街上做生意的有一半人都跟她有過節。”

老板娘跟他說了些關於死者的生平,有親眼見的也有聽來的,大部分內容周漾都已經在案件記錄裏了解過。

再問不出什麽,他再拿了包煙後就離開了。

文苑小區是個老小區,房子都是六層樓的老式洋房,路邊的香樟樹長得比小孩子的腰還粗,他不緊不慢地走在坑坑窪窪的石板路上,目光巡視起周圍。

小區外的這條街也很老了,牆上的瓷磚早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有幾道卷閘門緊閉著,門上貼了門麵轉讓的廣告,而最引人注目的,大概是這條街上竟然開了個酒吧。

黑石酒吧。

看外麵的裝修,估計開業有些年頭了,能經營下去生意應該不差,就是一家酒吧開在民房裏怎麽看都不搭。

周漾沒多想,他來到老板娘說的南門,小區沒有保安直接走了進去。

盡管隻有一牆之隔,但樹木蔥翠的牆內明顯比大馬路上涼快許多,小區很大沒有路標,大熱天加上工作日,一路走來根本就遇不到人問路。

他憑著直覺在小區裏轉悠找尋死者居住的3棟二單元,看到幾個小孩在一處樹蔭下玩耍,上前問道:“小朋友,你們知道3棟在哪嗎?”

他們中有人正好住在3棟的,便指著不遠處一棟建築說:“我知道我知道!那個就是!”

周漾順著對方的手指望過去,留意到的卻是二樓的一簇月季花,紅的粉的都有,豔麗繁盛。

記憶裏,她家的陽台上,也有那麽一叢月季花。

他與她之間,就是從那一叢月季花開始的。

念及過往,他目光有幾分迷離,恰在此時,一輛自行車從旁邊經過,清新的花果香味掠過他鼻間,小孩子的歡呼聲一陣接一陣。

“哎呀哎呀!漂亮姐姐回來了!”

白t牛仔短褲,黑色的帆布鞋,一頭長發鬆鬆垮垮地紮在腦後,自行車停好臉轉過來的一瞬,周漾以為自己掉進了幻境中。

這一瞬的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本能地大步走上前,要質問她怎麽消失這麽多年,腦海裏同時閃現的還有那些年少的過往。

甜蜜的,美好的,難過的。

他像是終於想起什麽,突然止住了腳步,在距離她三米開外的位置站定。

不敢向前一步,目光卻還緊緊鎖定在她身上。

她應該是去購物了,分給圍著自己的小孩每人一瓶酸奶,小孩們得了零食各自散開,剛才給周漾指路的小男孩轉過身看到他還在,想起他剛才問路,邊喝酸奶邊說:“漂亮姐姐,這個叔叔也想去3棟呢。”

她正在整理購物袋,聞言微仰起臉,目光落在他臉上時停頓了頓,接著秀麗的臉龐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周漾終於一點點死心。

洛暮不愛笑。

“周檢察官?”

他沉寂的心又燃起一絲希望,下意識地蹙眉:“你認識我?”

對方點點頭:“趙警官發了您的照片給我,說你們今天可能會過來。”

負責他手上這起凶殺案的警察姓趙。

周漾大概猜到她是誰了。

果然,她接著自我介紹:“我就是你們要談話的餘漫隨。”

警方認為有作案嫌疑的其中一個偵查對象,也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餘漫隨。

雖然有作案嫌疑,但並無證據直接指向她,是以周漾此次前來僅僅隻是例行了解一下她的情況。

兩人站在二樓的樓梯口,等她找鑰匙開門的時間,周漾看向對麵緊閉著鏽跡斑斑的防盜門。

餘漫隨成為警方的重點關注對象,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住在死者隔壁。

“男主人上班去了,他這段時間都挺晚才回來。”

她推開自家房門,轉過來見他盯著隔壁如是告訴他。

周漾下意識看向說話人的臉,目光不由自主地停頓又生生轉過頭去。

似乎是察覺到他的些許反常,她疑惑地微嘟囔粉唇,以手示意他進屋坐:“請進。”

周漾跟在她後麵進屋,沉默地站在玄關處等她脫鞋換鞋。

餘漫隨換好室內拖鞋,才想起身後還有個大活人沒鞋穿。

“抱歉,我沒有準備男士拖鞋,您隨便走進來吧,沒關係的。”

她接過他手中提著的購物袋,嗓音甜美:“謝謝啊。”

“沒什麽。”

他跟隨她踏入客廳,後者示意客廳中央不大的沙發,邊開空調邊說:“您先坐一會兒,我把東西放冰箱裏就來。”

說完不等他回應,兀自拎著購物袋進了廚房。

習慣使然,周漾觀察起周圍環境,兩居室的房子,麵積不大,家具和裝修都挺老了,但勝在打掃得很幹淨,布置點綴看得出用過心思,老舊的家具裝修反而添了些複古的靜謐。

和大多數住戶安裝防盜窗的做法不同,她沒有把陽台包住,窗簾拉開,正對麵剛好能看到那家酒吧。

察覺到腳步聲靠近,他收回視線垂下眼簾。

餘漫隨端了個果盤出來放在茶幾上,而後拿了個編織的坐墊放地毯上盤腿坐他對麵,微仰起臉望向坐沙發上的他:“好了,您問吧。”

周漾把心中的雜念甩掉,讓自己專注於當前的正事上,詢問道:“餘小姐剛搬過來?”

她點點頭:“我剛回國,搬過來還沒一個月。”

警方那邊的信息顯示她是澳籍華人,老家在清城。

“怎麽跟鄒林英認識的?”

聽到死者的名字,她側頭思考了幾秒,方才答:“準確地說不算認識,要不是警察告訴我,我都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會跟她有交集,完全是因為她跟他老公三天兩頭地吵架。”

她說著說著,無奈地攤手:“還非要大清早地在樓梯口吵。”

吵得她睡不好,忍一次兩次還行,可事不過三,一天清晨兩人又在樓梯口開戰時,她忍無可忍地拉開門建議兩口子回家吵。

勸架而已,原本也沒什麽,但問題就是男主人多看了餘漫隨幾眼,鄒林英見此火氣更大,也不跟自己老公吵了,火力全集中在新出現的她身上,指著她的鼻子罵狐狸精**,餘漫隨這輩子就沒聽過這麽多難聽話,當即給了對方一巴掌。

鄒林英被這突然的一巴掌扇懵了,等意識到自己遭受了奇恥大辱決心報複時,有自知之明絕不戀戰的餘漫隨早縮回家中關上大門,任憑對方破口大罵就不出去,最後還是附近的民警過來才處理好的。

梁子就此結下,作為住對門的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之後隻要鄒林英碰到她就會冷嘲熱諷幾句,她心情好時懶得跟她計較,心情不好了就從包裏翻出把匕首嚇一嚇對方。

發生這些事情時,鄒林英的丈夫鄭國霖大多數時候都在場,供詞都由他先跟警察交代過。

“你帶匕首做什麽?”

“我喜歡晚上出去逛,走夜路不安全,我又一個人住,當然要帶個東西防身啊。”

她理所當然地回,把兩隻細白的胳膊伸到他麵前:“蒼天可鑒,我雖然打了她一巴掌,但要把一個比我壯的大活人殺死還分屍,就我這小胳膊小腿的,能力不夠啊。”

周漾眯著眼打量她纖細的胳膊,不知道在想什麽沒有坑聲。

“早知道扇她一巴掌會帶來這麽大的麻煩,我當初一定會控製住自己的。”

餘漫隨越想越憋屈,收回胳膊手掌撐頭氣悶地朝向陽台。

周漾開始就覺得哪裏不對勁,現在總算發現了原因。

麵前這個人似乎自來熟,又或者說壓根沒把他的詢問放在心上。

“你不怕我嗎?”

“嗯?”

她腦袋轉過來,深褐的瞳仁裏映著他的模樣,麵露疑惑。

周漾垂下眼簾,避開與她對視,冷淡地說:“你表現得很從容。”

“這有什麽,人又不是我殺的,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我相信你們一定會找出真凶的,對吧,周檢察官?”

她說話時,一直含笑看著他,似乎察覺到他在有意回避自己,最後一句話時,上半身前傾,往他這邊靠近了點,頓時清新的花果香再次侵襲他的呼吸。

周漾幾不可察地身體往後退,換了個話題:“餘小姐普通話說得很好。”

“還行吧,我小時候在清城生活過幾年,對了,周檢察官,檢察官都像你這麽帥嗎?”

她忽然提出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周漾漸意識到,麵前這個女人有意無意地在撩撥自己,遂掀起眼皮直視她,目光冷冽。

“嘿,終於敢看我了。”

她完全不懼怕他顯露出的低氣壓,笑容依舊燦爛,繼續問道:“周檢察官,你有女朋友嗎?”

周漾無視她的提問,若無其事地看一眼腕表後站起身,沉聲說:“今天到此為止,打擾了。”

“咦,好吧。”

她跟著站起來,些許失落的口吻,突然想到什麽喊住他:“請等一下。”

周漾站在玄關,看她進了廚房,出來後兩手各拿一瓶礦泉水,走過來遞給他:“喏,辛苦了,帶在路上喝吧。”

是他高中時常喝的一個牌子,周漾盯著熟悉的包裝幾秒,冷淡地說了句“謝謝”,沒接她的水轉身離開。

屋門闔上的瞬間,心跳節奏跟著恢複如常。

他在期待什麽呢。

麵前的人,當然不可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