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蟲綠尾看不到外麵,隻覺得外麵真是安靜,慢慢為什麽沒有回答它呢?

“慢慢,慢慢? ”螢火蟲綠尾有點兒擔心,慢慢不會……它開始拚命發光,但外麵並沒有一隻螢火蟲呼應它。沒一會兒,箱子又恢複了沉寂。

等春信他們的車子來到郊區的那個濕地, 天色更暗了。據執法人員抓到的蟲頭交代,他的螢火蟲就是在這裏抓到的。看來這裏就是螢火蟲綠尾的家。

這還是春信第一次在傍晚來到郊外。離開城市,空氣變得濕漉漉的,聞起來也清透極了。一想到螢火蟲綠尾和它的夥伴即將要回到家去,春信的心總算安慰了不少。

城郊靜謐,春信慢慢抱著裝螢火蟲的箱子下了車。腳下是翠綠的草地,清新的空氣慢慢往她的肺部沁潤,腳下的小草和城市裏的草坪也一點兒都不一樣,春信眼看著自己踩倒了一根青草,它沒一會兒又站了起來,真是充滿了生機啊。

遠處還有粉色的夢蝶花在盛開,夜裏微涼的空氣大大吸上一口,那麽清新,春信感覺自己原本像兩塊幹涸土地的肺,經過清甜空氣的滋潤,瞬間濕潤了。

這麽美好的地方,大家應該靜靜欣賞它才對,而不是破壞這裏的一切。

好在,他們這一次終於來守護它了。

春信捧著手裏的螢火蟲瓶子說:“校長, 咱們要開始嗎? 應該把螢火蟲放到哪兒? ”

不遠處就是一片巨大的濕地,一位工作人員朝著四周看了看說:“這裏可真好……螢火蟲喜歡生活在幹淨陰涼的水域,應該就是這兒了。可惜,城市擴張所帶來的汙染令它們無地可棲,不然我還真期待天天能看到它們……”

“說起來,這兩年,很多人從網上買來的螢火蟲,然後隨便找一個地方放飛出去,可憐那些螢火蟲,異地放飛對這些螢火蟲而言並不是真的重獲自由,反而是致命性的危機。由於不能回到本來的棲息地,放飛後,由於無法適應新環境,螢火蟲反而會迅速死亡……”

“是啊,其實最好就是保護好它們,不要去抓……”

春信靜靜聽著校長和其他人一邊走下來一邊交談著,心裏十分複雜。她看向不遠處大片的草叢,她知道,這裏一定是綠尾的家。

箱子就抱在校長懷裏,春信走過去,屏住了呼吸拉開蒙在箱子上的衣服。裏麵是一排排用玻璃瓶裝著的螢火蟲,還有一個核桃小屋,那裏麵是螢火蟲綠尾。說實話,春信有點兒舍不得,可還是咬著嘴唇,第一個將螢火蟲綠尾倒了出來。春信張開了手掌,看著手心裏這個陪伴了自己幾天的小家夥,喃喃道:“螢火蟲,你自由了……”

螢火蟲張開了翅膀,落在了不遠處的一根草尖上。它飛走的背影似乎在和曾經的那隻蜻蜓一點點重合。春信能感覺到,熟悉的一切讓綠尾欣喜,它在草尖上感受著微風的吹拂,滿身的疲憊都被這裏的一切安撫了。但過了好一會兒,它也沒有爬到草葉的背麵去。它在等待著什麽呢?

春信又和工作人員們打開一個個瓶子。

雲彩是自由的,星星是自由的,並不是因為它們有翅膀、飛得高、距離人類遠,而是因為它們本來就是自由的,螢火蟲也一樣。

所以,飛吧。

一隻隻螢火蟲飛向深夜,飛向草叢,飛向遠處的樹冠,飛向星空。有一隻傷到翅膀的螢火蟲,春信也將它輕輕放在了草葉上。

眨眼間,它們就飛出去了。最後是一隻慢吞吞的小螢火蟲,搖搖晃晃飛到了螢火蟲綠尾的旁邊。終於看到這熟悉的身影,綠尾有無數話想說。

“綠尾……”

“慢慢……”

“嗯。”

“回家了。”

是啊,回家了,最後一隻螢火蟲也飛走了。它們終於回歸了自然母親的懷抱。

可是不知怎的,它們沒有一隻亮起來。春信記得,太陽落山後一個小時,正是螢火蟲發光的好時候,春信放飛了螢火蟲們,就這麽站在原地,她想等一會兒,看螢火蟲亮起來才安心,可是今天,它們都沉默著。城郊靜悄悄。

等待。等待。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那麽漫長,螢火蟲卻始終沒有亮起來。

“請不要熄滅你的心。”春信不禁在心裏這樣暗暗請求。

對! 不要熄滅你的心。

但又過了十分鍾,月亮已經升到了夜空中,螢火蟲依然沒有亮起來。春信不知道,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們的放飛失敗了。

“回家吧。”春信聽到誰說了一句。

大家隻能轉身去車上。

就這樣回去了嗎? 春信知道應該為螢火蟲綠尾高興,可沒有看到那熟悉的光亮,她的心依然沒有落到肚子裏。

校長說,會把春信送到家。回城的路上,應該能遇到春信的媽媽。春信口裏應答著“嗯嗯”,卻依依不舍地回頭看著草叢,期待那裏可以亮起一個個星星般的光點。她幾步一回頭,就在她打開車門的時候,她忽然叫道:“螢火蟲! ”

聽到春信的喊聲,大家趕忙全都回頭去看。“真的是螢火蟲! ”

“亮了亮了! ”

一隻兩隻三四隻,五隻六隻七八隻……一閃,一閃,每閃爍一下,都仿佛在高興地說:我們終於回家了!

蟲生不易。

這些在人類看來位於生態係統底端的小家夥們,終於重獲了屬於它們的自由。這裏才是它們的棲息地,即便是最虛弱的螢火蟲們重新回到這片幹淨的環境裏,也能敏銳地感覺到,空氣清新了起來。是的,螢火蟲就是這麽靈敏的生物,它們對生存環境的要求很高,卻可以感知到環境微小的改變, 甚至很多時候可以通過它們來判斷環境的好壞。但可惜的是,如今估計百分之九十的城市小孩兒沒有見過螢火蟲了, 這是因為過度砍伐森林或過度景觀開發,導致螢火蟲棲息地被直接破壞, 除此之外還有光汙染,以及農藥、除草劑的使用,還有水汙染、土壤汙染等。

車子開來的這一路,春信聽同車的工作人員說了好多螢火蟲的知識,想到這兒,春信悄悄許了一個願望。如果流星可以許願的話,那麽,這在地上飛舞的小流星也一定可以讓人願望成真吧?

那其實也是春信深藏在心底的一個遺憾,它開始於姥姥過世的那年。春信當時由於在城裏上學,沒在姥姥身邊,但春信記得,那天是個大晴天,她第一天到養正小學報到,回到家卻聽到姥姥過世了的消息。

媽媽說,明天他們就趕回老家去,可即便如此,春信也沒能見到姥姥最後一麵。幾年前的那天晚上,春信一直看著夜空發呆。聽說,每個人死去時,天上都會有一顆星星滑落,春信想,那自己盯著天空,說不定也算看到姥姥的最後一麵了。可惜,在城市裏,連天空都隻能看到窄窄的一小塊。那一刻,春信無比討厭這個四處都是高樓的城市,一整晚,她想找一顆流星都沒有找到。她記得流星是可以許願的,如果她能看到一顆流星,就可以許願讓姥姥還好好活著了,並且,春信其實一直很後悔,自己直到姥姥去世的時候,依然沒有和她坦白那隻蜻蜓的事。這也成了春信無法遺忘的遺憾。

看著眼前的螢火蟲,春信不禁又想起有一年姥姥問自己的話。

“今後春信長大了希望做一個什麽樣的人啊?”姥姥問。

長大後嗎? 春信也不知道。“……賺錢? ”春信有點兒遲疑。

大人們都在忙著賺錢。

當時姥姥是怎麽說的來著?聽到春信的回答,姥姥卻歎了口氣:“春信啊,你要有更大的夢想哦,你的心可以再大一點兒,可以裝下更大的世界。”春信還聽姥姥感歎道:“眼裏有,心裏不一定有;但眼裏沒有,心裏是肯定沒有的……”

如今,當春信仰頭再次看到大片的天空,看到飛舞的螢火蟲,春信仿佛聽到,她的身體裏刮進了一陣夜風,花香飄進了她的髒腑,而茫茫的黑暗中,亮起了一點兒光,是提著燈的小蟲,照亮了她的身心,在她的心裏原來真的有一個世界。世界給了我們眼睛,是為了讓我們要耐心地看;給了我們耳朵,是讓我們要懂得耐心地聆聽;給了我們嘴巴,是為了關鍵時刻讓我們可以準確表達心裏的想法。

一盞光就是一顆天上的星星, 將偌大的黑夜都照亮了。夜風其實有點兒涼,但春信卻感覺手心裏的光那麽暖。

光芒雖微弱,但也要努力發出;聲音雖微弱,但也要努力說出。隻有說出了,才有做成的可能;隻有發光了,匯聚在一起,才能匯成一條燦爛的星河。

螢火蟲的光,帶它們到對的地方;星星的光,照亮腳下的方向。而人的心裏也要有一盞光。

這片星河照亮不斷繁華的城市,星星是見證者。燈火越明亮,星星越暗淡。城市其實也很孤單。“校長,我們能不能為螢火蟲做點兒什麽……”車子上,春信忽然冒出這樣一個想法。

可是,當春信說出來後,又有點兒臉紅,自己又能做什麽呢?

但校長並沒有笑話春信, 而是輕輕拍了拍春信的頭。

“是啊,你說得對,應該做點兒什麽,美好是需要嗬護的,也是能夠創造的……”

校長奶奶的話有點兒意味深長,春信懵懂地點點頭。

回去的路上,春信還將用備用手機拍的螢火蟲照片發給了張小柿,她又在班級群裏說了一聲,大家得知螢火蟲都回家了。

又過了半個小時,車子來到春信家樓下,半路和他們會合的春信媽媽也停下了車。春信撲到媽媽懷裏,她回頭和校長告別,忽然發現,校長奶奶銀白色的頭發上,被燈光照耀所反的亮光如同一弧星光的顏色,真像星光落在了頭發上。

啊,她以為這星河是隻屬於田野、屬於樹林、屬於天空的,而現在落在了那一頭銀色的發絲上。原來,喜歡星星也不一定要擁有,喜歡螢火蟲,也不一定要將它們帶回家。它們如果喜歡人類,是會自己落在人們的發梢的,人們隻要靜靜欣賞它們就好了。

春信目送校長離去,好像目送那隻螢火蟲綠尾飛向遠處。春信看過很多背影,每個背影都是離開,讓她心裏不太舒服。可隻有這一次,分別並沒有傷感, 反而感到歡喜,當事情終於有了一個還算圓滿的告別,這甚至比那隻螢火蟲如夢境般飛來的時刻還要開心。

原來,美好真的是可以創造的。而退讓也並不意味著完全的失敗,退讓有時反而才能收獲更多。比如,失去螢火蟲綠尾這件事。

春信是在一年後的又一個夏天,窩在沙發裏看電視的時候,才明白這個道理的。

那天,又是周五晚上,她可以暫時不必忙於作業,看一會兒電視。

啊,又是這樣炎熱且汗流浹背的盛夏啊。

傍晚,是難得舒服的時光。電視裏的頻道來回跳來跳去,電視的光被調得暗暗的,客廳裏也隻有掛在窗口的小太陽能燈亮著。這段日子以來,春信家裏似乎還是變了很多,隻是如今沒有了那被藏來藏去的小螢火蟲。小狗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