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從卵到幼蟲,再從蛹到成蟲。螢火蟲一出生就居住在天然且沒有汙染的水域附近,螢火蟲綠尾也是如此,因此,它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遭遇眼下這樣的困境,這是它的族群都沒有遭遇過的。它在最美好的年紀被人抓進了那個口袋,被裝進瓶子裏,現在雖然從那個可怕的地方逃出來了,卻也無法回到自己的家了。
如今的城市裏,是沒有它們的棲息之地的。
螢火蟲綠尾十分想念它的其他同伴。它們會遇到危險嗎?它們是不是還在等自己去解救它們……螢火蟲綠尾傷心地想。可惜,自己現在什麽也做不了。漸漸失去了希望的綠尾,身上的光也漸漸暗淡了下去。
是的,螢火蟲綠尾不想發光了,它太累了。
而對此,春信還一無所知。在這個周六的晚上,春信在做夢。夢裏,“啪嗒”一聲,春信看到天上的星星被雨水衝了下來。瀑布般的雨水,將天地連接了起來,像無數個頂天立地的梯子。被淋濕的星星,如一盞橘黃色的燈火。春信的床變成了一艘飄搖的核桃小船,她戴著最喜愛的船長帽和一隻小狗舵手向著風雨的最深處進發。
咦,這隻小狗好眼熟啊,它不是那隻螢火蟲落到額頭上的小狗嗎? 現在它竟然變成了小船的舵手。它要帶著自己去風雨深處做什麽?“嘿嘿, 當然是撈一顆掉落的星星了。把它拿回碼頭,當作一個溫暖而明亮的航標,之後,便再也不會有船在風雨裏迷路。”小狗舵手對春信說。
要去撈星星?
“星星那麽大,小船可以放下嗎? ”春信很著急,特別怕星星把它們的小船壓沉了。春信渾身已經被雨水打濕,可小狗飛快打滿了船舵, 毅然決然地向著風雨深處前進、前進、前進!
風雨是最不聽話的, 它們總是一次次將春信與小船抱緊又推開。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那點如豆的橘黃色星火卻總是不遠不近。真的要撈星星嗎? 這期間,還有一隻海鷗搖搖晃晃向他們撞來,春信大喊著:“緊急情況! 舵手左轉舵,左轉舵! ”好在最後她們有驚無險,來到了巨大的星星前。
這可怎麽撈?
春信看著小狗舵手,心裏沒了主意。可誰承想,這時候星星忽然變得和螢火蟲一樣小,落到了小狗的腦門兒上!
春信猛地從睡夢中睜開眼,不遠處牆壁上的夜光星空畫依然亮著。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臥室裏,沒有核桃小船,沒有海鷗,沒有風浪,船長春信的懷裏,隻有一條被擰成麻花的被子,大概是在夢裏被擰成了韁繩。
春信摸了摸枕頭,濕漉漉的。原來是自己睡前因為螢火蟲的事哭了,夢裏才下那麽大的雨。
哎,屋漏偏逢連夜雨,自己最近怎麽真的和這句話分不開了?而就在這時,她忽然發現,螢火蟲的小屋有一點兒不對勁, 本來安安靜靜待在核桃小屋裏的螢火蟲竟然沒有發光。
這時候, 掛鍾的夜光指針明明才顯示夜裏一點五十分,螢火蟲的小屋卻變暗了。如果說原本那個核桃小屋的光亮像是裏麵裝了一顆閃爍的星星,而現在,就變成了隻有一根蹦出點火星的蠟燭的光亮大小,微弱,搖曳,最後徹底在春信眼前熄滅了。
這一次,不亮的時間也特別長。
春信想, 在一個純黑暗的環境裏會不會好一點兒呢?
可當春信用手捂住核桃小屋,螢火蟲依然沒有亮起來。
春信又將自己和核桃小屋蒙在被子裏,那個核桃小屋卻依然沒有一丁點兒光亮,甚至後半夜,它都再也沒有亮起過一次。
這是正常的現象嗎? 春信不確定。是螢火蟲困了? 累了? 還是生病了?
螢火蟲不會說話,也沒有人告訴春信,當一隻螢火蟲暗下來,到底應該怎麽辦。
這下,春信有點兒躺不住了。她又悄悄起來打開了電腦,仔細在網上搜索相關的詞條,但都沒有一條說螢火蟲的光暗下來的情況。網頁上倒是搜出來不少關於螢火蟲的童話故事的鏈接。這都是什麽呀? 春信撓撓腦袋,很抓狂。
一整晚,春信就這麽迷迷糊糊的,時不時起來看看螢火蟲。但核桃小屋真的再也沒有亮起來過,這讓春信也越來越擔心,越來越愧疚。
忽然,春信冒出一個想法: 螢火蟲難道是想家了? 她竟然從沒想過螢火蟲也會想家。
看來,隻能送它回去了。
可春信發現,自己不知道螢火蟲的家在哪兒。她第一次見它是在學校的那棵大樹那裏,實在不行,她隻能將它送回那裏了。
於是,第二天早飯後,春信悄悄帶著螢火蟲小屋出了門。她和媽媽說了一聲自己出去打一會兒羽毛球,就背著球拍往學校的方向去了。學校的操場也會對居民開放,人們可以在那裏踢足球、打籃球、打羽毛球或者跑步。
看著春信蔫嗒嗒的背影,爸媽想說什麽,但想了想又沒說。
轉過街口, 春信遠遠就能看到學校操場上的那棵大樹,也就是她第一次見到螢火蟲的地方。這麽好的一隻螢火蟲,當然值得在最美好的地方安家。想不到,它兜兜轉轉又回到了這裏。
而這裏也是春信沒有選擇的選擇,因為,春信仔細回想了一下周圍的環境,能找到的環境最好的地方就是這個校園了。這附近其餘的地方都是老街,再不然就是車水馬龍的馬路,沒有什麽植物,隻有這個校園裏有一棵喜人的大樹,據說已經生長了快一百年了。一百年的老樹,的確氣場非凡,下課時學生在樹下休息或者看書朗讀,都感覺比別的地方要涼快很多。大樹像是一台巨大的中央空調,調節著學校裏的空氣。其實之前不是沒有人建議砍掉這棵樹,用空出的地方蓋新教學樓,可他們的校長堅定地說,這些綠油油的顏色很護眼,城市裏五彩斑斕的樓房已經夠多了,有這麽一片綠色,才很難得。
於是,大樹就這麽一直留在了操場上。
春信想,螢火蟲綠尾一定也喜歡那裏吧。不然,它也不會和小狗一起出現在那兒。
在一片磚瓦中,那棵大樹真的格外顯眼,像是一片城市沙漠裏的綠洲。春信忽然有點兒理解,為什麽校長奶奶要堅持留下這棵大樹了,有綠色的植物在校園裏,真的會讓人的眼睛好舒服,離得老遠也能一眼看見它,真是一個美妙的綠色坐標。
春信慢慢向學校走去。忽然,她看到遠處有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戴著帽子,鬼鬼祟祟地走進了小市場街的某個商店。
咦? 那不是前幾天說打球傷了腿,和老師請了假的張小柿嗎? 那天,因為他請假,春信她們值日可累得夠嗆。不過,春信忽然想起,張小柿的家並不在這附近,為什麽他周末會跑到學校附近來?
春信走著走著, 不覺來到張小杮剛剛出現的位置,那張小柿一晃就不見了。旁邊隻有一家熟悉的工藝品店,店鋪掛著小小的招牌,上麵是“工藝品”三個字。奇怪,人去哪兒了?春信抻著脖子往店鋪裏看了一眼,奇怪的是,裏麵並沒有張小柿的身影。不過,看著店鋪,春信卻忽然想起了什麽,便大步走進了店裏。
春信推開店門,店裏的確沒有剛剛看到的那個疑似張小柿同學的身影。眼下是周末,不住在這附近的孩子當然不會到這兒來。看來,是春信眼花了。不過,春信也沒太在意,或者說,她已經沒有心思想別的了,她已經被眼前貨架上的一排東西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力。
原來,這是一家賣微觀瓶的店鋪。
不知何時起,在春信她們學校周圍,流行起這種趣味的DIY 植物擺件。這種DIY 生態瓶其實就是在一個玻璃容器裏倒上種植土,將土澆灌得微微濕潤,然後鋪上提前泡好的苔蘚或菖蒲,再在上麵布置火山石、金色沙子、鬆樹皮、艾絨、樹造型的小擺件等,於是,小小的瓶子裏像是一個真實的自然世界似的,一個被圈起來的小世界。
透明的瓶子可以方便觀察苔蘚或菖蒲的生長,裏麵的艾絨擁有細密的葉片紋理,交織成塊狀,耐幹旱又遇水而活,也可以在裏麵放置灰綠色或灰白色的白發蘚,短小的葉片緊密簇擁,叢叢堆疊,看起來就十分有生命力。
春信忽然又冒出一個僥幸的念頭,或許這個微觀瓶能讓螢火蟲找到回家的感覺。春信真的舍不得這位特殊的螢火蟲朋友,就想試一試這個辦法。
店裏,各種各樣的微觀瓶讓春信一時難以選擇,有海藻球的、水草的、裝著空氣鳳梨的,有裏麵遊動著迷你小魚的,還有布置得像一片沙灘或一片雨林的。一段時間沒來,這裏又多了許多新花樣,真是琳琅滿目、應有盡有。螢火蟲綠尾會喜歡哪一個呢?
“這種微觀瓶特別好打理, 隻要拿著小噴壺往裏麵噴一點兒水,這些苔蘚就不會幹枯,裏麵的小草也會一直保持著綠色。”
老板說著,拿起一個小噴壺,往一個微觀瓶裏噴了兩下,那個微觀瓶是一款名叫綠野仙蹤的微觀瓶,裏麵打造的布景特別像一個小小的山穀。當噴壺噴了兩下,裏麵水汽蒸騰,看起來真像是某個真實存在的山穀。最重要的是它體積很小,放在書包裏帶回家去完全沒問題,一個五十五塊錢。春信拿出將近半個月的零花錢,買下了它。
從店鋪出來的時候, 春信越看這個微觀瓶越喜歡,迫不及待想把螢火蟲放進去試一試。街上熙熙攘攘,春信卻和從隔壁店鋪裏出來的一個同學撞了個滿懷。是誰? 怎麽這麽莽撞?
春信手忙腳亂,還好微觀瓶沒有掉在地上摔碎。可就在春信抬頭想讓那個同學向自己道歉的時候, 春信一愣,這個人真的是張小柿! 他不是腿受傷了嗎? 為什麽走得這麽快? 張小柿十分驚慌,懷裏似乎抱著什麽,連頭也沒抬,連聲說了幾句“對不起,對不起”,急匆匆跑遠了。
春信看著那火急火燎的背影。“喂! 哎,算了……真是奇奇怪怪。”春信嘀咕著,又抬頭瞄了一眼那個小店,咦,那裏什麽時候多了一家沒有掛招牌的店鋪? 她怎麽從來沒有注意到過?春信心想,也不知道那個張小柿神神秘秘在搞什麽。不過,現在春信還有更重要的事,她還得拯救螢火蟲呢。
於是,春信顧不得眼下還在馬路上,就打開了核桃小屋,打算給螢火蟲搬家,讓它住到那個嶄新的微觀景觀瓶裏去。
而此時,螢火蟲綠尾也蘇醒了過來。它從核桃的鏤空處往外看,竟然看到了熟悉的地方,那不是它逃出來的地方嗎?
螢火蟲綠尾激動地發出了微光,想呼喚被困在店裏的同伴。如果此時有另一隻螢火蟲也在這裏,它就會知道,螢火蟲綠尾在用閃爍的光問:“喂,你們好嗎?”可春信並不懂螢火蟲的話。她隻知道,現在雖然是陰天,可還是白天,螢火蟲竟然微微發光了。雖然那光非常微弱,但這也完全打破了春信對螢火蟲的認知。這也讓春信興奮極了,她誤以為,螢火蟲綠尾一定是迫不及待想要搬到自己的新家。
可就在春信要把螢火蟲從核桃小屋裏拿出來的時候,一直不怎麽動彈的螢火蟲忽然奮力從春信的手心裏飛了出去。它認出來了,這地方很眼熟,正是它昨天逃出來的地方, 抓走螢火蟲慢慢和其他螢火蟲的店鋪就在不遠處,它必須去看一眼自己的同伴,或者,它可以把這個小女孩帶往那裏。經過這一天的相處,這個女孩雖然把它關了起來,可到底沒有傷害它。螢火蟲綠尾想,它能不能讓這個女孩也把其他螢火蟲救出來呢? 可遺憾的是,由於在瓶子裏待了太久,又一直待在核桃小屋中,螢火蟲綠尾飛了幾下,就沒有力氣了。它越來越虛弱,隻能歪歪斜斜先往牆邊陰暗的地方飛,那裏有一個不起眼的小水坑,再不到濕潤的地方去,它就要變成螢火蟲幹了。
這時候,那個角落裏一個眼熟的家夥吸引了螢火蟲綠尾的目光,而滴滴答答的雨點也滴落了下來。
螢火蟲綠尾看到的是其他螢火蟲嗎? 並不是。
當綠尾再次落到那片熟悉的毛茸茸的毛發中時,巨大的安全感包圍了它。
此時,一直跟在螢火蟲身後的春信心底冒出了一個聲音:或許讓這隻螢火蟲自由地離開才是最好的選擇。可是,春信終究還是很舍不得螢火蟲離開,也害怕這隻小小的螢火蟲在這個大大的城市裏遇到危險。於是,她還是慢慢跟了上去。
螢火蟲綠尾飛得很慢。
忽然,滴滴答答,下雨了。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春信眼看就要在淅瀝的雨裏失去螢火蟲的蹤跡了,可就在她快要停下腳步時,她忽然聽到一陣低沉的狗叫聲。
咦? 那是什麽?
春信險些驚訝得跳起來。這個城市這麽大,她以為自己再也沒辦法找到那隻額頭上會發光的流浪狗了。
可這不是做夢,春信的確再次看到了它!
原來,飛累了的螢火蟲綠尾又落到了之前的那隻流浪狗身上。螢火蟲在它熟悉的毛茸茸的流浪狗的額頭上再次發光了,就像春信第一次看到的那樣!
流浪狗也沒想到,自己會再遇到一天前那個迷糊的螢火蟲乘客。看到那個熟悉的小家夥又落到了自己的腦門兒上,流浪狗努力忍住甩毛的衝動,隻微微動了動耳朵。算了,它也是和自己一樣沒有家的可憐蟲,自己能給它一個躲雨的地方,就讓它在那兒吧。
而當春信再次看到這隻髒兮兮的流浪狗,她看著它濕漉漉的眼睛,一咬牙,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再和爸媽商量一次,她要養這隻小狗,給這隻小狗一個家。
這天晚上,春信很晚才回到家,她和媽媽從寵物店出來已經晚上八點了。那隻流浪狗,原來真不是一隻黑狗,在寵物店的水龍頭下,它“大變活狗”,變成了白色的。這一整天,從拯救螢火蟲,到收養流浪狗,春信過得真是跌宕起伏。更神奇的是,春信明明之前連告訴媽媽自己養了一隻螢火蟲的勇氣都沒有,這次卻撿回了一隻流浪狗。
晚上躺在**,有那麽一瞬間,春信忽然重新鼓起了勇氣,或許把螢火蟲綠尾的存在告訴爸媽也可以。可這天回來真的太晚了,春信沒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
小小的房子裏,響起了好多呼嚕聲———春信爸爸的呼嚕聲, 春信的呼嚕聲, 還有新撿回來的流浪狗的呼嚕聲。
哦,對了,它現在再也不是一隻流浪狗了,它有了一個新名字———“閃閃”。
這真是夢幻的一天。春信發現,似乎自打她遇到螢火蟲綠尾和閃閃後,自己再也沒有覺得無聊過。因為,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在讓她做出選擇。而關於“選擇”的事,還在繼續。
一眨眼,第二天就來到了,春信一覺睡到大天亮。今天是忙亂的星期一,一個關於選擇的新難題又出現在春信麵前。春信起床後就看著書桌上的生態瓶,難道她真的要將螢火蟲放進另一個美麗的“籠子”裏嗎?
昨天, 螢火蟲那在雨裏自由飛翔的姿態還曆曆在目。
春信有點兒臉紅,自己幾次說要放走螢火蟲,卻一次次反悔,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於是,春信想要把螢火蟲綠尾放進生態瓶的手又猶豫了。螢火蟲畢竟不是流浪狗,媽媽說,“收養流浪狗也好,是給它一個家……”
家啊,那螢火蟲或許有自己的家和家人吧……想到這兒,春信的心十分不安起來。要不然,她把螢火蟲帶到學校,去問問自然老師該怎麽辦……就這樣,螢火蟲綠尾又被春信用核桃小屋原封不動地帶到了她的教室。
要說把螢火蟲帶到學校, 其實是一個十分冒險的行為,因為每天學校門口都有檢查的老師。曾經,春信班上有一個孩子想把辣條帶到學校, 要知道辣條的味道特別衝,她還沒走進校門,老師就把她的零食沒收了。
今天也是這樣,離得老遠,春信就看到了站在校門口等待同學們的老師。春信提心吊膽地悶頭走進校門,好在有驚無險,她順利把螢火蟲綠尾和核桃小屋帶了進去。但不知怎的,走進校門那一刻,春信忽然有一種奇怪的預感,好像這隻螢火蟲會在學校引起巨大的轟動。
春信帶著螢火蟲綠尾上學了。說起來,這還是養正小學第一位螢火蟲學生。
春信的學校養正小學有一百多年的曆史了。據說,它和這裏的街道一同建於1883 年, 學校的前身是“養正書院”,取“以養正聖功也”之意,大體的意思是———培養純正無邪的崇高品質,是造就聖人的成功之路,而“養正”兩個字,正是告誡學生們要培養純正無邪的崇高品質。
自從上學以來, 春信雖然成績不是最頂尖的孩子,但努力向上,之前從來沒有被叫到校長室過。所以,事情到底是怎麽發生的,春信也說不清了,隻知道,自己上課時,螢火蟲綠尾竟然……
這天上午,本來這節課應該上自然課,春信已在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