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和傑依聊天,路便變短了。

鐵匠鋪前,有夥計熱情地招呼,而當得知安文不是來買而是來賣時,臉上的熱情便打了折扣。

“我們這裏不需要……”夥計擺著手。

“我賣的是新型的鼓風器。”安文打斷了對方。

他知道這樣有些不禮貌,但推銷者如果太過遵守禮貌條約,等待自己的便可能是餓死。為了活下去,為了賺到錢,有些東西總要暫時舍棄一下。

“你可以先試驗一下它的效果。”他說,“如果你覺得不好,我絕對不會多糾纏,立刻就會走。”

夥計看著那個木頭箱子,心裏有些好奇。

“鎮上不止你們一家鐵匠鋪。”安文說,“而我是個旅行者,可能這一生都不會再來佐周鎮,這架風箱將是鎮上惟一的一架,你總不希望被別的鐵匠得到吧?我隻是求一個嚐試的機會。”

“好吧。”夥計被安文說服了。

反正隻是試試,反正也隻是給老板傳個話。

鐵匠鋪的老板是個中年鐵匠,在聽了安文的描述後生出了些興趣。反正隻是試試,而且年輕人又答應了自己,隻要自己不滿意,二話不說便會離開。

試驗的結果是不用多說的。當見到那架風箱中源源不斷吹出強風,使爐火變得更旺後,最興奮的並不是老板,而是負責使用皮囊鼓風的夥計。

“多少錢?”中年鐵匠問。

“七十個金幣。”安文說。

傑依瞪大了眼睛。七十個金幣對他來說,就像傳說中的神靈——隻能聽說,從未曾得見。

“您在開玩笑。”中年鐵匠笑了。“二十個金幣。”

傑依再次被嚇了一跳。這種天上一腳地下一腳的討價還價,他是第一次見到。巨大的價格反差讓他感到震驚,也感到刺激。

“六十個金幣。”安文說。

“三十個金幣。”中年鐵匠說。

價格最終停在四十個金幣上。中年鐵匠支付了錢,然後得到了風箱。安文得到了錢,然後做出保證,不會再做出同樣的東西賣給鎮上其他鐵匠。

“賠給你。”出了鐵匠鋪,安文拿出一枚金幣遞給傑依。傑依顯然被這種金閃閃的貨幣嚇到了,狼狽地後退。

“那瓶酒隻值十個銅幣。”他認真地說。“我不能多要……”

質樸的孩子總是令人憐愛,安文覺得因為瘦弱而顯得有些難看的那張小臉,看起來竟然美麗得有些可愛。

“傑依!”

這時有人呼喚著傑依的名字跑來。

這是一位長裙少女,裙擺在微風中動**,長發在微風中飄揚。陽光灑在她的身上,明亮著她的麵龐,讓她的臉美得有些耀眼。

安文一時呆住。他並非沒有見過更漂亮的女孩,但心會因為對方的模樣怦然而動卻還是第一次。

要怎麽樣形容那種感覺呢?

安文覺得無法形容。

女孩的眼睛並不是很大,但配合著那麵龐,卻顯得恰到好處,增一分則多減一分則少。

陽光下她的白色衣裙也有些耀眼,似乎是天上的某一片光明墜落到人間,因為戀上了她,便永世糾纏再不離去。

安文突然感覺有些緊張。

“表姐。”傑依迎了上去。

“你怎麽在這裏?”少女關切地問。“我去看你,卻發現姨父正在家裏大發雷霆。我擔心你這時回去會挨打,所以到處找你。”

“我是跟這位安文哥哥來這裏的。”傑依指著安文。

安文有點手足無措,努力露出一個自認為應該很自然的笑容:“你好。”

“你好。”少女溫柔的語聲令安文迷醉。

“你和這位哥哥來這裏做什麽?”少女問傑依。

“我來說明吧。”安文說,“我們兩個在前邊的街角撞在一起,他買的酒摔碎了,而我身上當時沒有錢……”

事情的過程有些複雜,說明需要時間。麵對著露出友善笑容的少女,安文覺得自己似乎是口吃了,似乎有些地方囉嗦了一些。他害怕影響自己在少女心中的形象,因此越發緊張。

“可是一個金幣確實太多了。”少女聽完後認真地說。

“那瓶酒隻值十個銅幣。”傑依同樣認真地說。

兩個人站在一起對著安文,臉上是同樣認真而誠懇的表情。一瞬間,安文覺得這是一幅美麗的肖像畫,忍不住生出衝動想將它畫下來。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少女。

一句簡單的詢問,卻讓他悄悄流了不少汗。他想問得雲淡風輕,但卻因為緊張而令自己的表情變得讓人不明所以。

傑依看著他,不知道安文哥哥這是抽什麽風。

“衣蘭。”少女微笑著回答,雖然在心中對安文的僵硬表情感到驚訝,但並沒有在臉上表露出來。

“啊,真是個好名字……”安文愣愣地說。

“你們是……”他指了指傑依,僵硬地問。

“我是他的表姐。”衣蘭笑了。

“你似乎很緊張?”她問。隨即又說:“放心吧,我們不會讓你把賺到的錢都賠給我們的。”

“不是……”安文有些結巴了。

“傑依,你這個混賬東西!”

這時有暴躁的罵聲傳來,有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搖晃著出現在街角。他的頭發淩亂,衣服髒而舊,走路的姿勢不但難看而且不穩,但臉上的表情卻足以令想笑他的人驚慌躲避。

看到這個男人,傑依的臉色立時變得蒼白,就連衣蘭也有些驚慌。

男人走了過來,腳步聲咚咚作響,每一下都仿佛大錘敲在傑依心頭,讓男孩忍不住顫抖起來。

“爸……爸爸……”他的聲音中充滿了恐懼。

“混賬!”男人一個巴掌甩在男孩消瘦的臉上,將男孩打得撲倒在地。

那半邊被抽中的臉很快紅腫起來,有血從傑依的鼻孔中流出來,滴滴落在地上。

“老子養你有什麽用?叫你買一瓶酒這點小事都辦不好!”男人吼叫著,彎腰伸手去抓傑依的頭發,想將他從地上揪起來。

“住手!”衣蘭激動地叫著,用力將他推開。

男人沒有防備,一下摔倒在地。

“不過是回去晚了些,你就這樣打他?他難道不是你的兒子嗎?”衣蘭憤怒地質問,扶起傑依。

“他當然是我的兒子。”男人爬了起來,布滿血絲的眼睛讓他看起來像一隻暴躁的野獸。

“所以,我想怎麽打就怎麽打,有誰能管得了!?”他暴叫著,一把將衣蘭推開,紅著眼一步步逼向傑依。

“我的酒呢?”他厲聲質問。

衣蘭摔倒在地,潔白的衣裙沾染了塵土,細嫩的手掌擦破了皮。但她不顧疼痛,立刻站了起來,擋住男人。

“我不許你再這樣打他!”她大聲叫著。

“我的兒子,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誰敢管我我就一起打!”男人暴叫著,向著衣蘭揮起巴掌。

“你試試看。”

有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仿佛是一杯冰水澆在暴怒的男人心頭,他這時才想起這裏還有一個陌生的年輕人。他抬頭,看到陽光下反射出寒光的鐵箭鋒,看到握著弓的堅定的手,以及那拉滿的弓弦。

弓箭是遠程武器,但並不代表在近處它便無法傷人。

安文左手穩穩地握著弓,右手控著弦。箭在弦上,箭鋒所指處,是男人的胸膛。他的眼神冰冷,冷得仿佛那一夜的風雪。他的表情平靜得可怕,仿佛是無情的死神在俯視人間。

死神存在的意義便在於收割生命,此時安文的箭,便仿佛帶著幾分死神鐮刀的力量。

男人舉起的手終沒有揮下去,並非因為衣蘭不是他的女兒,而是因為那帶著死亡氣息的箭鋒。

“你又是什麽東西?”男人凶狠地問。

“我撞了你的兒子,摔了你的酒。”安文說,“所以如果你有什麽怒氣,請衝我來。”

“你撞了我的兒子,摔了我的酒,現在又用箭指著我,這應該怎麽說呢?應該叫不講理吧?”男人笑了,兩隻手十指交叉在一起,手指不住亂動。

“錯在我,所以我願意賠償。”安文說,“但如果你敢再動他們一根指頭,我保證,你的人生將到此為止。”

“哎喲哎喲。”男人誇張地感歎著,“我漂亮的外甥女似乎認識了一個不得了的男人啊。好吧好吧,兒子是我的,但外甥女並不屬於我,我也無權打她。我為方才的事道歉,不過……”

他的眼裏放出凶光:“撞了人,摔了酒,你打算怎麽賠償?”

安文緩緩收攏弓弦,把那枚金幣彈向男人。男人血紅的眼睛裏流露出貪婪的光,伸手準確地抓住了金幣。

“金幣喲!”他拿著金幣在陽光下看,嘴咧了咧。

“好吧。”他將金幣揣進了懷裏。“酒的事就到此為止吧。接下來,我們該談談你撞傷我兒子的事了。”

無恥之徒的表情鎮定無比,笑容令人作嘔。

“你說什麽?”衣蘭愣住。

“我說,得讓你這個有錢的小男朋友賠償一些醫療費。”男人笑著說,“你瘦弱的表弟被他撞得不輕,你看,臉都已經腫了起來,鼻子也流了血。如果他不拿出足夠的錢來賠償,我會告到治安官那裏。”

“無恥!”衣蘭氣得顫抖起來,“傑依的傷明明是你剛剛打的!”

“你平時那麽疼愛你的表弟,原來都是假的啊。”男人冷笑,“要你的小男朋友換幾個醫療費,你就心疼成這副樣子?傑依可是我的親兒子,我怎麽舍得打他?傑依,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