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法雷的劇本寫得極為精彩，文字激昂時令人熱血沸騰，哀婉時令人憂傷落淚，而情節的安排，事件的矛盾衝突，人物的感情變化，更是真實又不失藝術性。
安文陷入其中，進入情節裏。
他平生沒讀過什麽劇本，惟一的就是曹禺先生的《雷雨》，而此時讀喬法雷的作品，他竟覺得與《雷雨》不相上下。
這樣的劇作家應該是被萬眾愛戴的大師才對，可現在隻能居於陋室，痛苦地感歎自己的命運。
安文歎了口氣，放下劇本，這時才意識到天已經將黑，屋裏的光線已經黯淡。他找來蠟燭點燃，然後發覺喬法雷的房間太過安靜，這才發現喬法雷不見了。
自己看劇本竟然看得入了迷，渾然未受外物打擾，不知身邊人出門而去。
由此可見，喬法雷的作品是有著極大魅力的。
喬法雷去了哪裏？
安文推開門望向外麵，黃昏將逝黑夜將至的街上，少有人影，更沒有喬法雷。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破舊衣衫的年輕人走近柵欄，望著安文問：“你是安文嗎？”
“是我。”安文打量這個人，想到了於勒推薦的安德。
“我叫安德。”年輕人自我介紹。
“進來說吧。”安文打開院門，將安德請進了屋裏。
“方便嗎？”安德一邊往裏走一邊問。
“這間屋子是喬法雷先生的……”安文一邊解釋一邊關門。
“我知道這個人。”安德點頭，“是個死腦筋的家夥。來到王都好多年了，一事無成還得罪了一群人，連老婆也被他氣跑了。你怎麽認識他的？”
“看來你也不是無所不知。”安文沒想到連喬法雷這樣的普通人，安德竟然也了解到如此地步，震驚之餘，忍不住開了個玩笑。
“我又不是神。”安德聳了聳肩。
“他喝多酒後和幾個劇作家打了起來，我救了他。”安文說。
“哦，這事我倒聽說過。”安德說，“但不知道具體的人物都是誰。不過你那一箭真帥，擦著那家夥的耳朵飛過去，如果射術不好，說不定就出人命了。”
“你的消息果然靈通。”安文忍不住稱讚。
“因為王都的乞丐實在太多了。”安德說，“知道嗎，乞丐是一種奇怪的生物——你明明看到了他，卻偏偏覺得身邊沒人，就好像那一大陀東西隻是路邊的狗屎。所以許多人在談一些秘密的事時，都不會注意路邊的乞丐。而我是個愛聊天，愛打聽小道消息的人，碰巧也又是個乞丐。”
“我覺得最關鍵的其實是最後一句的前半句。”安文笑了笑。“你有搞新聞的潛質。”
“新聞？”安德被這個新詞弄得一愣。
“不說這個了。”安文意識到自己無意間又說出了不應屬於這個世界的名詞。
“於勒先生都對你說了嗎？”安文問，然後強調：“我指的是危險性。”
安德笑了，笑容中帶著一絲不屑。
“危險是什麽？”他問，然後自答：“就是樂趣。我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乞丐，一無所有，更不可能突然間巴結上什麽貴族老爺，一下發大財，所以人生中的樂趣少了成功的歡喜，也就隻剩下英勇的冒險了。”
“你能做到什麽地步？”安文問。
安德顯然是個聰明人，很快就明白了安文的意思，他鄭重地說：“就算你要打聽皇室秘聞，我也敢挖洞潛入皇城去竊聽。”
“我的對手雖然不是皇族，但也並不差多少。”安文說。
“主政官？”安德問。
安文不得不對安德感到佩服。他點了點頭：“是的，曙光帝國獨一無二的掌權者，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老實說，他其實比皇族權力更大，也更危險。”
“你想要的是什麽？”安德問。
“關於他的一切。”安文說。
“這太籠統了。”安德搖了搖頭，“這樣我無法確定目標是什麽。你最好自己先想清楚。”
“我早想清楚了，隻是不確實你能做到什麽程度。”安文說。
“你意想不到的程度。”安德口氣中充滿了驕傲與自信。“所以……請說出你最想要的東西吧。”
“他的作息時間，他的生活習慣，他平時出行有多少人保護，他府邸的結構和建築布局，他是否在外麵養有隱密的情人……”安文一口氣說了許多，說的時候盯著安德的眼睛。
在蠟光之下，安德的眼睛裏有光一閃一閃。
“不簡單呀，果然幾乎是關於他的一切。”安德聽安文一口氣說完後，思索了一會兒笑了起來。
“怎麽不簡單？”安文問。
“我好像猜到了你想幹什麽。”安德探頭，盯著安文的眼睛。
“你不會辜負我對你盲目的信任吧？”安文問。
事關重大，這一點於勒一定明白。所以，他向自己介紹的人一定是可靠的人。隻是安文沒有想到安德這樣聰明，這多少令他有些擔憂。
“許多人的思想都僵化得跟石頭一樣。”安德說，“在他們的認知裏，過分聰明往往代表著不可靠，狡猾多變，不踏實。你難道和他們一樣？”
“當然不。”安文搖了搖頭，“如果我和他們一樣，又怎麽會把我真正想要的東西，和隻是第一次見麵的你說得這樣清楚？”
“姓安的人果然都很有趣，我是這樣，你也是。”安德大聲笑了起來。
然後他收起了笑容，變得嚴肅起來：“你確定你要做這件事？”
“冒險對你來說是興趣，但對我來說，有不同的意義。”安文說。
“丘力先生死得很壯烈。”安德沉默了片刻說，“我聽說了他的事後，曾向往了很久。我忍不住想，當他在戰場上與妖族戰鬥時，曾殺了多少可惡的妖族，曾怎樣勇敢地向妖族證明了人類的強大。再一想到他沒有倒在戰場上，卻倒在了帝國的王都，我就覺得這個國家已經沒有了半點希望。可是……這終究是我的國。我看著它墮落，怎麽能不心痛？”
“是啊。”安文緩緩點頭。
“我願意盡一份力，但我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麽。”安德說，“我所擅長的事也隻有打探小道消息而已。這對國家沒有任何用處。為此我很痛苦。所以當於勒先生對我說起你的事後，我立刻就答應了。老實說，不是我在幫你，其實是你幫了我。”
“那麽就讓我們互相幫助吧。”安文說。
安德的心態和喬法雷很像，而在曙光帝國中，不知還有多少有良知的人，懷著與他們一樣的心思。可惜這些人沒有救國的方法，也不知應該怎麽做，所以隻能自怨自艾，隻能活在痛苦煎熬中。
這時有安文這樣有目標的人出現，他們就會蜂擁而至，圍繞在這樣的人身邊，在他的領導下發揮出積壓了許久的力量。
此時的安文，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將會給這個國家帶來多大的改變。
“我想問一下——丘力先生的家人是怎麽死的？”安德問。
“某位大人物恨透了那五十一個傷兵。”安文說，“雖然他們已經死去，但那個大人物卻不想放過他們的家人。這是一次卑鄙的報複。”
“明白了。”安德點頭。“你放心，我會全力幫你，有什麽消息，我會來這裏告訴你。喬法雷可靠嗎？”
安文默默地點了點頭。
“還有件事需要你幫忙。”在安德要離開時，安文突然心中一動。
“請講。”
“你知道喬法雷去了哪裏嗎？”安文隻是隨口一問。
“一般來說，這位先生在這種時候如果不在家裏，就會在酒館裏。”安德說，“你找一找最近的酒館吧。他應該又去買醉消愁了。”
安文看著安德，忍不住感歎：“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人還是什麽神靈。”
安德笑了：“其實喬法雷是一個很有名的人，隻是他的名字如流星一閃，許多人都還沒注意到他，就已經把他忘了。他初到王都時寫過一幕戲，當時著實引起過一陣轟動，我還偷偷溜進戲院看過。”
“他其實應該得到大師的稱號。”安文說。
“而且不止是當代的大師。”安德說。“因此你要明白，我並沒那麽神，隻不過碰巧算是他的擁躉之一。”
“再見。”安文揮了揮手。
“附近有三家酒館。”安德走之前，還不忘指明了附近酒館的方位。
安文與他分手後，挨家找了過去，在第二家酒館裏，他赫然看到喬法雷正與一位穿著得體的年輕人一起狂飲，然後大哭著互相傾訴。
那個年輕人頭發梳理得極整齊，衣服雖然算不上華麗，但至少精致，褲線分明，皮靴鋥亮，不染一絲塵泥。他的眼睛很好看，就算是在醉酒之中，也散發出一種迷人的光彩，讓人不會對他生出惡感，卻忍不住為他著迷。
此時，兩個人都已經喝多了，互相訴說著自己的痛苦，卻完全沒能把對方說的聽進耳朵裏。
“為了我們共同的不幸，為了這個腐朽絕頂的國家，幹杯！”喬法雷舉起了杯。
“幹杯！”年輕人舉杯，兩人想將杯子對撞，卻在空中各自錯開。他們又試了兩次之後，幹脆不再碰杯，直接將杯中酒一口喝幹。
“喬法雷先生。”安文走了過來。
“你來幹什麽？”喬法雷看到他，露出了一張表情痛苦的臉。
“你不應該再喝這麽多酒。”安文說。
“酒是最美好的。”同桌的年輕人大笑著說。“這位先生，你也來一杯。酒保！拿酒！我請客！請所有人！”
說著他掏出錢袋，用力地一揮，十幾枚金幣和上百枚銀幣飛灑出去，落了一地。
許多人爭著去搶，一時間酒館裏亂成了一團，有人為了一枚銀幣大打出手，鼻血飛濺，牙齒飛落。
年輕人和喬法雷一起哈哈大笑。
“這裏太亂，走，到我家去喝！”喬法雷慷慨地揮手，“我的家裏有的是好酒！”
“喬法雷先生……”安文試圖阻止，但兩人已經互相摟著肩膀擠出了人群。
幾隻椅子飛過來，差點砸到安文，他隻好抱頭鼠竄逃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