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懂，對吧？”安文沉聲問。
“之前，確實沒有想到過這些。”杜雲霄說。
他低垂著眼，說話時並不抬起。
“終止它。”安文說，“趕在它真正形成災難之前。”
“我不覺得它是什麽災難。”杜雲霄抬起頭，目光平靜。“我作為曙光帝國的主政官，有權力推行對人民有好處的政策。作為帝國子民，任何人都可以對政策提出意見和建議，但要按程序來。而且主政廳是否采納，也要經過詳細的調查研究。”
安文看著他，並不說話。
杜雲霄本來充足的底氣，在安文目光注視下漸漸消失。
“您如果沒有別的事，就請便吧。”他低下頭說，“我這邊還有好多事要處理。”
安文起身，轉身離去，並沒有再多說一句。
杜雲霄隱約覺得不安，等門完全關閉後，握緊了拳頭，焦急地踱步。
他並沒有和我爭辯。這代表了什麽？
馬車離開了主政廳，直奔皇宮而去。守宮的禁衛認得這輛車，禮貌地上前打了招呼後給予放行。胡瓦駕著車一路進入宮中，皇宮總管親自出迎，將安文引入宮中。
“什麽風把您吹來了？”明珠女皇得知安文來訪，急忙來到會客室。
“我懇請您召開皇室宗理會。”安文說。
“怎麽了？”明珠女皇一怔。
曙光帝國的皇室宗理會已經沉寂了好久。有安文和羅英這樣的人物在，皇室宗理會完全成了多餘的擺設，以至於連女皇自己都快忘了，皇家還有這麽個機構用來製約主政廳。
“禁酒令的事，您怎麽看？”安文問。
“雖然我覺得有些不妥，但總歸是好事。”明珠女皇想了想後說，
“絕不是好事。”安文搖頭，將一切危害都詳細地說了一遍。陛下的眉頭漸漸深鎖：“我從來沒想過，這件事到最後會演變成這樣的災難。禁酒令確實是錯的。您沒有去告誡杜大人？”
“我隻是一個商人。”安文說。
“您這麽說就……”明珠女皇搖頭，但隨即明白了安文的意思。她驚訝地看著安文，一臉的難以置信：“杜大人他難道……難道不聽您的勸告？”
“所以我隻能動用皇室的力量了。”安文說。
“瘋了，杜雲霄是瘋了！”明珠女皇有些激動，“難道他不明白，曙光帝國的主政官其實隻是一個擺設，真正能有權力決定這個國家走向如何的隻有……”
“陛下。”安文打斷了陛下的話，“我向來無意從政，也不想控製這個國家。政治上的事我不敢亂插言，但是，如果有人危害到這個國家，我也不會坐視不理。如此而已。”
“你啊。”陛下長歎一聲，“如果你願意接替羅英，該有多好？”
“我沒有那個能力。”安文搖頭。
“可眼下這種情況……”陛下歎了口氣，“好，我立刻就召開皇室宗理會。這件事，不能拖！”
不久之後，皇室宗理會成員齊聚皇宮大會廳中。大家都有些驚訝，不明白如今的曙光帝國，怎麽會還需要皇室宗理會這樣的機構再次顯山露水。
但很快，他們便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大會毫無懸念地通過了安文的建議，陛下立刻下發了一份公文，直接派一位皇室成員，帶著公文前往主政廳。
滿心不安的杜雲霄得知有皇家人到訪，心頭一沉。
皇室宗理會沉寂得確實太久了，久到杜雲霄幾乎都忘了這一級機構。
此時，他才突然想起，原來自己頭上還懸著一把劍，一把隨時可以斬掉自己權力的劍。
皇室成員鄭重地宣布了皇室宗理會的決定，並責令杜雲霄即刻開始廢除禁酒令，用最大力量挽回因這道錯誤政令而對帝國造成的一切損失。
“如果大人一意孤行，我們就隻好啟動彈劾案了。”皇室成員麵色冰冷地說。“大人應當知道，對於帝國來說，主政官遠沒有安老板重要。”
杜雲霄沉默不語，隻是躬了躬身。
送走皇室成員的大人，回到了辦公室裏。他沒有動怒，沒有暴跳如雷，沒有踢椅子砸東西。他隻是坐了下來，沉默著。
“我聽說暴風雨將臨前，天地就是沉默的。”餘光不知何時出現，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
“如果為我最討厭的家夥排一個名次，你猜誰是第一？”杜雲霄問。
“應該是魔族吧。”餘光說。
“不。”杜雲霄搖頭，“你猜不到——是皇家人。”
“為什麽呢？”餘光假裝好奇地問。
“羅大人執政的時候，他們就幾次三番跳出來搗亂。”杜雲霄說，“那時我曾發誓，總有一天會讓他們付出代價。但和平日子過久了，順風順水的生活過慣了，我就忘了當初的誓言。眼下的失敗，也許就是上天對我違背誓言的懲罰吧。”
“那時候的皇室宗理會，確實給羅大人造成了不少麻煩。”餘光點頭。
“豈止是麻煩！”杜雲霄冷笑，“他們這群無所事事的家夥，除了享樂什麽都不懂的蛀蟲，卻隨時可以讓為帝國兢兢業業的功臣飲恨收場，這公平嗎？”
“那您又能如何？”餘光笑笑。
杜雲霄不語。
“皇室現在站在安老板那一邊。”餘光說，“他們兩方聯起手來，沒有任何力量可以與他們抗衡。”
“沒有嗎？”杜雲霄笑了。“我的組長。”
“是，我的大人。”
“別忘了，我才是曙光帝國的主宰者，我才是被羅大人寄予厚望的接班人。安文不是，皇室也不是。”
“是，我的大人。”
轟轟烈烈，前無古人，應當也是後無來者的禁酒令，在這一天裏正式宣告結束。頒布這一政令的主政官杜雲霄大人，親自寫了一份檢討書，在曙光報政務專版中刊載，一下成了全國議論的焦點。
禁酒令頒布的時間還不長，因此安文所說的那些危害，也還沒來得及形成。不過朝令夕改這種事，畢竟會對主政官大人的形象造成影響，許多人在喝了幾杯之後，都忍不住要嘲笑諷刺一番。
這些消息通過帝國安全防衛小組，傳到了杜雲霄的耳中，杜雲霄聽後，隻是淡淡一笑。
“哦，他們還說了什麽？”
每次，他隻是隨口問餘光。
餘光麵帶微笑，轉述著那些聽來的話。
杜雲霄不以為意。
因此，餘光知道，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一個準備好了武器，隨時會向著目標揮刀的戰士，絕沒有時間和精力去理會別人的冷嘲熱諷。他們已經做好了準備，要用實際行動讓所有人閉嘴，他們已經看到了將來自己站在巔峰時，萬眾拜倒戰栗，再不敢有一人亂語的景象，因此，他們不在乎眼前的失利。
禁酒令的風波很快過去，在那之後，明珠女皇召見了杜大人。
在皇宮會客廳中，陛下奉上了香茶。
“我知道大人不喜歡酒。”她半開玩笑地說。
“確實。”杜雲霄禮貌地點了點頭。
“有些事其實不用我說，大人也明白。”陛下說，“這個國家眼下擁有的盛世，是羅大人和安老板兩人努力的結果。雖然安老板不喜歡政治，不願從政，但……”
“陛下不必明說。”杜雲霄說。“我知道，整個人類世界幕後的控製者，都是安文。”
明珠女皇微微皺眉。
她不喜歡杜雲霄這種腔調。
“如果他真的想控製整個世界，整個世界早就向他俯首了。”陛下的聲音中，透出些許慍怒。
“我明白，安老板是個喜歡安靜的人。”杜雲霄笑笑。“我也知道陛下這次叫我來的意思。禁酒令的事，是我考慮欠妥。安老板在和我說這件事的時候，我多少有些固執，這是不應該的。今後我會認清我自己的實際位置，陛下請放心，我不會再做出迫使您召開皇室宗理會的事。”
“像羅大人那樣，與安老板共同保護這個國家，不好嗎？”陛下問。
“陛下請放心，那是一定的。”杜雲霄躬身施禮。
明珠女皇望著他，總覺得自己與這位大人中間隔著星河般遙遠的距離。
這種感覺在從前與羅英相處時，從沒有過。
陛下暗中歎了口氣。
羅英，你的選擇真的是正確的嗎？
回到主政廳的大人，很快見到了安老板。大人恭敬起身相迎，安老板坐下後，他才在旁邊的小沙發中坐下。
“大駕光臨，是要檢查我的工作嗎？”大人微笑著問。
“您這麽說讓我很不安。”安文搖頭。
“開個玩笑而已，何必當真。”杜雲霄笑笑。
“我這次來，是想就上次的事向您道歉。”安文說。
杜雲霄畢竟是主政官，畢竟是羅英一手培養起來的接班人，安文並不想與他搞得形同陌路。
“明明是我該去向您道歉才對。”杜雲霄說，“隻是我自持著主政官的身份，總放不下麵子，其實……”
“算了，這件事就此翻過好不好？”安文打斷了他。
“聽您的。”杜雲霄點頭。
“我這次來，是想跟您說一說我的一個新想法。”安文一邊說，一邊拿出一份文件，交給了杜雲霄。
“社會保險養老製度？”杜雲霄讀著標題，微微一怔。
“這幾天到工廠裏，見到一些老人家，才突然想起了這個。”安文說。“人老了，各方麵能力都會下降，但為了生計卻還要奔波，這有些殘忍。過去也就算了，但現在國家有這個能力，應該為他們著想一下了。”
杜雲霄不語，隻是翻看，不時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