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被扶入府中，那些軍人在艾萊克的命令下都撤了出來，在院中列隊。
醒過來的軍官捂著鮮血淋漓的嘴，望向艾萊克的目光中充滿了憤怒，一聲不響地靜靜站著。
艾萊克拄著劍，望向羅府院門，看也不看這些家夥一眼。
不久之後，有馬蹄聲亂，接著，上千治安軍騎士疾奔而來，更有二十名重甲武士飛奔而至，衝入府中。
杜雲霄臉色鐵青，一馬當先，疾衝入院，然後自馬上一躍而下，落地踉蹌。
“大人小心！”那軍官不顧一嘴鮮血，搶著上前將杜雲霄扶住。
望著一片狼藉的羅府大院，杜雲霄眼睛有些發紅，猛地一把推開了軍官的手。
“這是怎麽回事？”他壓著怒火問。
“你來了？”艾萊克拄著劍，聲音冰冷。
杜雲霄推開急著想向他匯報的軍官，緩步走向艾萊克。
艾萊克額邊有青筋浮現。他猛地抓住劍柄，劍身上熔斷陣大開，劍刃一時變得赤紅。他揮劍而起，直向杜雲霄頭顱而去。
“保護大人！”軍官嚇得大叫。
“滾！”杜雲霄怒吼一聲，“都給我滾遠點！這是我們之間的事，與你們無關！誰敢過來，我就殺了誰！”
正要行動的軍人們一時怔住。
艾萊克的劍沒有斬下，隻是散發著光熱，懸停在杜雲霄頸側。
“杜雲霄，你想幹什麽？”艾萊克的聲音有些嘶啞，代表著他心中已經壓製不住的怒火。
“你針對皇室，針對陛下，總歸還有過去羅大人曾被皇室壓製的舊怨在。但今天，你竟然軟禁夫人，派這些混賬對大人的家下手，杜雲霄，你還是人嗎？”艾萊克的手有些顫抖，聲音也在顫抖。
“這不是我的本意。”杜雲霄搖頭。
艾萊克做著深呼吸，許久之後，才將劍放下。
熔斷陣關閉，光與熱消散。
杜雲霄頸側，有一道筆直的焦痕。
很痛。
但比不過心痛。
“我要見夫人。”杜雲霄說。
“夫人便在裏麵。”艾萊克收起劍，側身站到一旁。
杜雲霄大步向前，來到府門前。
他看到那門上印著的幾個泥腳印，看到被人用暴力掰斷的門把手。他的手伸在手中，就那麽懸著，卻不敢去碰那把手。
他的手在顫抖，心也在顫抖。
“大人，我來……”受傷軍官急忙跑過來。
杜雲霄抬手，做了一個阻止的手勢，軍官怔怔地在他旁邊站定。
“你知道嗎？”杜雲霄盯著那門把手，緩緩說道：“當初，我第一次有幸碰觸這隻把手時，心裏有多麽興奮，多麽緊張，又是多麽感動？這是羅大人的家門啊！是引導著曙光走向繁榮與富強的偉人的家門啊！”
軍官怔怔地看著杜雲霄，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夫人靜靜站在二樓的窗前，望著下方。
“讓他進來看看。”她對胡瓦說。
“那您要不要見他？”胡瓦問。
“情分已經盡了。”夫人歎了口氣，“讓他最後看一眼這個家，就走吧。”
“我明白了。”胡瓦咬了咬牙。
門緩緩打開，這令杜雲霄有些意外。
胡瓦陰沉著臉說：“夫人讓你進來看看。”
杜雲霄沒有說話，點了點頭，跟著胡瓦走了進去。
府中的一切，他都無比熟悉，因為羅英曾無數次將他帶進府裏。在這裏，他聽過羅莉的歌，聽過大人年輕時的糗事，嚐過夫人超棒的手藝。
他向內走，越走心情卻越沉重。
那條走廊，掛著幾幅並不值錢但很精致的畫。他記得自己第一次經過時，曾讚歎大人的品味。
那間小會客室，是大人接待好朋友的地方，雖然不華麗，但卻溫馨得如同家一樣。他曾在這裏喝過茶。
他向內走著，看到落在地上被踩上無數腳印的畫；他向內走著，看到砸碎成無數片的茶杯……
眼淚大顆大顆地從他眼裏滾落，他不斷向內，不斷流淚，最終泣不成聲。
“看看就好了。”胡瓦停下腳步，厭惡地看著痛哭的杜雲霄，隻感覺惡心。
“我……要見夫人……”杜雲霄哭著說。
“夫人說，情分已盡，你最後看一眼這個家就走吧。”胡瓦說。
這個家？
家？
是啊，夫人也曾將我當成這裏的一分子，曾將這裏視為我們共同的家。
但是現在……
“不，我要見夫人！”杜雲霄突然大叫起來。
“滾！”從樓梯上衝下來的喬法雷激動地奔向前，一耳光重重抽在帝國主政官的臉上。
“你不配見夫人！你不配再到這個家裏來！你不配！”他狂叫著。
杜雲霄捂著臉，踉蹌後退，瞬間仿佛蒼老了十幾歲。
“你走吧。”胡瓦冷冷地說。
“滾！”喬法雷吼著。
杜雲霄失神地望著四周，望著這個曾被他視為聖地的地方。
望著這個曾經也屬於他的家。
然後，他踉踉蹌蹌地走到門口，推門而出。
“大人！”受傷的軍官急忙迎上來，將他扶住。
看到他半邊紅腫的臉，軍官瞬間憤怒起來：“是誰這麽大膽子，竟然敢……”
“你這混蛋！”杜雲霄突然發出一聲咆哮，如同負了傷的野獸一般，聲音嘶啞。他一把揪住軍官的領子，右拳高高舉起，一下一下向著軍官的臉上打去。軍官驚恐地伸手抵擋，大叫：“大人，我是依您的命令……”
“混蛋！”杜雲霄咆哮著，將軍官按倒在地，拳頭不顧一切地砸下。
“我讓你來阻止別有用心者挑唆夫人，我讓你來保護夫人的安全，不要讓小人輕易接近她，但我什麽時候叫你做這種事？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你知道這裏代表著什麽嗎？你知道在我的心裏，這其實比我自己的家更像我的家嗎？你知道這是我心中的聖地嗎？你知道這是大人曾生活過的地方嗎？你知道嗎！？”
他如同瘋了一般，雙拳如雨點般地砸在軍官的臉上，初時，軍官還能勉強抵抗，但不久之後，便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那血肉模糊的頭顱，在大人因為過度用力而砸開了皮肉，露出白色指骨的拳頭之下擺動。
百餘軍人麵色慘白地看著這一幕，所有人都全身顫抖，卻不敢出一聲。
艾萊克冷冷地看著這一切，許久之後，卻發出一聲歎息。
“杜雲霄，停手吧，他已經死了。”他說。
軍官的頭臉上滿是血汙，臉已經凹陷了進去。杜雲霄竟然生生用一對拳頭砸碎了他的麵骨。
許久之後，杜雲霄停了下來，抬起顫抖不止，白骨森然的雙拳，望著身下那團模糊的血肉。
他站了起來，望向站在院中的那些軍人。
軍人們驚恐顫抖。
“將他們拿下，帶走。”他沉聲說。
治安軍和重甲武士們大步向前，繳械之後，將百餘軍人統統鎖了起來。
“將他抬走，清理庭院，不要讓他和我的髒血，玷汙了大人的宅子。”他繼續說。
士兵們上前，移走了屍體，開始收拾院子。
“你走吧。”艾萊克說，“我想夫人也不願意看到你的人在這裏耀武揚威之後，又裝孫子。這種劇情，喬法雷都不好意思寫。”
杜雲霄沉默著揮手，很快，士兵們都撤出了院子。
他也走向外麵，一路來到府門前，然後轉過身，仔細認真地關好了大門，然後雙膝跪倒在府門前。
便再不動了。
“大人？”治安軍的軍官上前，試探著問。
杜雲霄沉默不語。
艾萊克望著他，搖了搖頭，走入府中。
有風吹來，吹動亂葉，吹動杜雲霄散亂的頭發。
他雙手滴著血，眼裏滴著淚，就那麽靜靜地跪著，一動不動。
天空開始有陰霾出現，不久之後，有雨滴落。雨越下越大，淋濕了大地，洗去了汙濁。
杜雲霄仍那麽跪著。
士兵們慌張地撐起了鬥篷，為大人遮擋雨水，卻被杜雲霄揮拳打倒。
樓上，窗前，艾萊克輕輕攙著夫人，低聲說：“夫人，我建議您不要再攪到這片渾水中了。杜雲霄已經變了，他不再是過去那個對大人和安文言聽計從的人了。嚐到權力的滋味後，他已經成了野獸。您沒有力量改變什麽，在這種時候，應該先保護好自己。”
夫人輕輕歎息：“他過去……是那麽好的一個人……”
“人都是會變的。”艾萊克說。“所以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說自己能完全看透一個人。”
“安文為什麽從不變呢？”夫人忍不住問。
“也許他不是人。”艾萊克笑笑。
但他的笑話，並沒讓任何人的心情變得更好。
不過此時王都中，總有人的心情正在變得更好。
雨中有風，他的右袖在風中輕輕飄**。
“報告組長。”有黑衣人立於他身後，低聲匯報。
“一切如您所料。隻是……同袍為了貫徹您的意圖，已經光榮犧牲——是死於大人之手。”
“真想不到，杜雲霄會憤怒成那個樣子。”他歎了口氣，眼中有悲意。“不過也好，這證明我摧毀掉的不僅是他們之間最後的感情，還有杜雲霄心中最後一點點的牽絆。在這之後，他心裏最後一塊淨土也將灰飛煙滅，這樣的他，才能變成真正的戰士，毀滅一切。”
他轉過身，衝匯報者點了點頭：“密切注意大人的一舉一動。我需要的是大人浴火重生，而不是一蹶不振。”
“是。”黑衣人點頭退去。
來去如風。
這天，帝國主政官杜雲霄，在前主政官大人府前跪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天明時，因為昏厥不醒，滿頭黑發一夜變白絲的他才被人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