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素的布袍與矮小的身材，絲毫沒有令婆達利看起來顯得不起眼。
相反，在一道道勁風的托扶下，懸於半空的他，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九國主宰們驚愕地一同站起，怔怔地盯著法台。
杜雲霄一臉的愕然，死也沒能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
朗格準備好的那些說詞都被堵在肚子裏，一句也吐不出來。
遠處一扇窗後，艾萊克猛地握緊了拳頭，眼中滿是震驚。
沒人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安文久久注視著婆達利，與眾人一樣，眼中充滿了不解。
“既然我們已經暴露了，又何必再留在這裏？”婆達利一臉真誠地對安文說。
因為離安文太近，所以他的聲音也被擴音器捕捉到，被放大了無數倍傳了出來。
“那個魔族……說什麽？”許多人愕然地問身邊的同伴。
“安老板真的和魔族有關係？”還有許多人驚恐地自語。
“這是為什麽？”安文看著婆達利，慢慢握緊了拳頭。
“安文，我們的計劃既然已經不可能成功，那麽便放棄吧。”婆達利長歎一聲，“人族並非全是弱智的蠢貨，終有明眼人能看透我們那看似完美的計劃。承認吧，我們失敗了。”
他轉向杜雲霄，麵相凶惡地厲喝：“人族！別以為你們看破了我們的計劃，便可以得到最後的勝利！我族的實力遠超你們的想象！用不了多久，我和安文就會重整魔族力量，卷土重來！”
宮殿窗後，餘光一臉愕然。
“安文，你這是故意而為嗎？不，不可能！你就算為了朋友和愛人而願意低下頭，也不可能自汙到這種程度……魔族，你是為了替同族報仇？可你們為何能知道我們這裏發生的事？”
餘光無法理解。
但他卻知道，這是天大的好機會。
“抓住他們！”他果斷下令。
命令立刻被他身邊的心腹傳了出去，於是，無數黑衣人向著法台之上衝來。杜雲霄在驚愕之後也緩過神來，大聲命令：“來人，將這個魔族拿下！”
重甲武士們疾衝向前，將婆達利和安文包圍。
“愚蠢的人類。”婆達利哈哈大笑著，隻是揮了揮手，便有無數光點自狂風中浮現，將安文包圍，托於空中。
那光形成了一艘船的形狀，載著婆達利和安文飛掠向遠方。強大的重甲武士也隻能抬頭仰望，眼睜睜看著他們遠去。
“這是怎麽回事？”
“是魔族救了安老板？”
“可是……可是……安老板怎麽會和魔族為伍？”
“他們說的計劃是什麽計劃？”
“魔族會卷土重來？”
“那是什麽意思？難道說安老板本來就是魔族的成員？”
“這怎麽可能？”
“可這一切怎麽解釋？”
人群沸騰，驚呼聲，怒罵聲，置疑聲，種種聲音，不絕於耳。
杜雲霄呆呆地望著遠空，一時無語。但不久之後，他的臉上便浮現出笑容。他高聲說道：“各位！請不要相信魔族的胡言亂語！請大家想一想，如果魔族真與安文勾結一處，又怎麽可能在眾人麵前，讓安文的身份暴露？”
人群靜了下來，許多人開始深思，而原來在人群中挑撥眾人情緒的那些人則閉上嘴，開始思索杜大人究竟有何用意。
“他這是？”武烈望著杜雲霄，一時有些看不懂他。
“策略。”皮塔皺眉說，“如果安文真的是魔族一員，那麽‘安牌’的地位也將受到動搖，這對曙光帝國來說，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事。所以，他必須保住安文的名譽。”
“這個奸詐的家夥！”武烈氣憤地揮拳。
“可是……”皮塔皺眉，“那個魔族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同樣的疑問，在許多人心中升騰。
尼達望著遠空，望著那消失的光之舟，無力地跌坐回椅中。
“大人，這……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心腹大臣手足無措。
尼達艱難地搖頭：“我也弄不懂。但我相信，安文絕不會與魔族勾結。”
他望向杜雲霄，沉聲說：“我想這一切也出乎杜雲霄意料之外吧。不過，他的反應能力確實很驚人，竟然能在瞬間扭轉劣勢。若安文被所有人認定是人族叛徒，曙光帝國也必將蒙受巨大的損失。杜雲霄原本的意思，應該隻是將安文置於嫌疑之中，這樣安文為了避嫌，就不得不低調行事，甚至主動淡出人們的視野……可今天的一切，太令人意外了。”
“會不會是魔族早就安排好的陰謀？”心腹大臣問。
“一切皆有可能。”尼達說。“但不論如何，自今日起，恐怕不會再有人敢影響我們支持安文的行動了。甚至我們自己……”
他頹然搖頭，長歎一聲：“我雖然相信安文，可如何解釋給國中每一個民眾聽？若我們一意孤行，恐怕隻會引起國中動**……安文，這一切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
世間除了安文自己，怕不會再有任何人能給出答案。
青鳥雖然知道婆達利的存在，但也說不清兩人間的特殊關係。
此時的安文，靜靜坐在光之舟中，望著麵前的婆達利。
那個膽小，懦弱，對自己充滿了敬意的婆達利，此時卻完全變成了另一個陌生人。
“你是誰？”安文問。
“婆達利。”婆達利回答。
安文搖頭：“你不是我所知的那個婆達利。”
“你所知的那個婆達利，從不曾存在過。”婆達利笑了笑。
“你是不是魯蘭多？”安文問。
“我親愛的主人啊。”婆達利大笑起來，“您的想象力未免也太過豐富了吧？我就是我，那個被您饒過一命養在隨身空間之中，用以為您提供強大魔力支持的忠誠仆人。”
“我不相信。”安文搖頭。“我曾身負重傷，是你拚命救我我才能活下來。”
“那是一段令人感慨的歲月。”婆達利歎了口氣，“但人生就是如此，如海上風浪，隨時起伏變化，並沒有一成不變的時候。有時我會懷念那段時光，但懷念的並不是你以為的什麽主仆之情，隻是成功者對於不成功的過去的某種……”
他聳了聳肩：“可能是終於可以結束一切，太開心的緣故，我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不知道應該怎麽形容了。”
“憶苦思甜？”安文問。
婆達利一拍手掌：“不愧是安文，準確！”
“救我的你和如今害我的你，確實是同一個人？”安文問。
婆達利緩緩點頭：“一直都是同一個人，一個年輕的魔族天才，被魯蘭多大師看中的天才。”
“那時你為何幫我，現在又為何害我？”安文問。
“其實您的心裏已經有了答案，隻是不肯麵對。”婆達利說。
安文沉默。
婆達利有能力離開隨身空間，說明他已經掌握了自己的空間力量。他是如何做到這一步的，安文無法明白，但事實擺在眼前，他不得不承認隻有這一種解釋。
“當初被你捉住後，我第一個念頭是以死相拚。”婆達利說，“我族法師雖然不全是勇士，但能隨軍來到人類世界的，卻肯定都不是懦夫。我想這一點，你一定深有感觸。”
安文不語。
他無話可說。
“之所以立刻便收斂了拚死之心，而裝出害怕的樣子，其實隻為掩蓋我當時震驚的內心與表情。”婆達利說，“我一眼便看懂了身處空間源於何種力量，並因這傳說中的空間魔法真的存在而震驚無比。那時我的第一個念頭是——既然有人可以辦到，那麽我憑什麽辦不到？”
他歎了口氣：“隻可惜，那時我認為自己必死無疑，因此心裏真的很難過。不過還好，你給我了活下去的機會，我自然會好好抓住。”
“那之後……”他繼續說，“我無時無刻不在感應你的空間力量，無時無刻不在研究那神秘空間中存在神奇能量。我每天都會有一點點微小的收獲，每天都會有一絲絲微不可察的小小進步。這令我欣喜若狂，因為我知道，假以時日，我必能成為另一個你！”
他的眼睛閃動著光彩，那是安文從不曾見過的真正的婆達利的眼神。
“那時救你，隻因為我還沒有掌握你的力量。”婆達利說，“若是沒有希望也就罷了，但偏偏希望就在眼前，我怎麽可以放棄？所以我才拚盡全力維護你。可你當知道，我為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
“魯蘭多沒有看錯你。”安文歎了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你確實是與他一樣的天才——魔性也遠比他深重得多。”
“如果能複原傳說中的空間魔法，別說犧牲幾位大師，就算將我族所有法師的命都送給你，又有何妨？”婆達利笑了笑。“你口中的‘魔性’是貶義的語匯，但對我來說，卻覺得這是一種誇讚。”
“今天，你終於可以報仇了。”安文說。
“是的。”婆達利的臉色變得陰沉起來，“你能想象我每次衝你展露笑容，每次強顏歡笑，把你當成最親的人時，心裏有多痛苦嗎？這個混蛋奪走了我的自由，屠殺著我的族人，我卻要全力維護他，這種感覺比死更難受。”
“所以你在成功之後，並沒有選擇直接殺了我，而是等著這個能使我墜入萬劫不複深淵的機會。”安文說。
“聰明。”婆達利笑著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