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通哭天抹淚,獻媚討好之後,劇院老板終於獲得承辦《巨神號》三十場演出的權利。

恭送大人和藝術家們離開後,劇院老板夫婦仍止不住眼淚,但老板的淚,卻已經是喜悅的淚。

“發達了,親愛的,我們發達了!”他不住喃喃自語。

“知道嗎,這並不光是錢的事。這樣偉大的劇目在我們的劇院裏拉開帷幕本身,就是能使我們名傳天下的好事。就算我們老去,死掉,人們還會記得《巨神號》第一場演出在哪裏開始,又是在哪一座劇院完成了它的名傳天下。”

他拉著夫人的手,情不自禁地顫抖著。

“就算是我們的後人,也會因此得益,被曆史銘記。更不用說我們將得到怎樣的榮譽與好處了……”

“三十場,是不是太少了?”夫人幽怨地說。

“你先前,連十五場也嫌多……”老板還以更幽怨的眼神。

在羅英的安排下,《巨神號》在這家劇院上演。為了給這部戲造勢,羅英親自光臨首演現場,並且提前三天便放出風聲。這件事立時引起了王都各界的震動,許多人驚訝於這部從劇作家到演員都不知名的新戲,竟然可以吸引九老之一的大人物來到這樣普通的劇院欣賞,心裏對這部戲充滿了好奇。

更有許多人覺得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人活一世,就算一直生活在王都,也很少有能見到這種大人物的機會。不論這部戲如何,起碼在首演這天買票進劇院,就有一睹內閣議事大人風采的幸運。

僅靠這一點,首演的票就賣出了三分之二。

剩下的三分之一,卻基本無人問津。但劇院老板夫婦並不在意。

經營了半輩子劇院,看遍了帝國大小劇團的演出,他們有著無比豐富的經驗。這部戲情節曲折刺激,感人至深催人淚下,注定會成為不朽的傑作。

他們堅信。

首演時,羅英果然來了,這令本來心中忐忑,以為自己會白花錢的人們安了心。但大人在侍衛的保護之下,常人難近其身,而且到達之後,便直接進了二樓的獨立包廂中,任何人想要與大人親近,更絕無可能。

但這已經夠了。“我曾與羅英大人一起看過某某戲”這句話本身,就足以抬高許多人的身價。

既然來了,自然總要看一看再說,就算戲不好,但羅英大人沒有離開,自己起身而去總也不好。何況,向別人吹噓自己與羅英大人一起看過某某戲的人,總也要能把劇情說出個一二三來才是。

時間到了。

後台上,演員們已經化好了妝,一個個精神百倍,如同準備出戰的戰士。

他們精神抖擻,但喬法雷卻手足無措,坐立不安。

“安文。”他望著朋友,伸出手。

安文握住了他的手,忍不住笑了起來:“怎麽,害怕了?”

“這不是我的第一次。”喬法雷說。

“你這個年紀……顯然不可能是第一次。”安文開一語雙關的玩笑。

但緊張的喬法雷竟然沒有聽出來。

“我曾獲得過成功,但隻是曇花一現。”他不安地說,“這次我相信我會成功,可還是忍不住不安。安文,你告訴我,我會成為有名的劇作家,是吧?”

“不。”安文搖了搖頭。

喬法雷眼中流露出一絲驚訝,還有驚懼。

“你不會成為有名的劇作家。”安文認真地說。“你會成為偉大的劇作家。喬法雷這三個字,本身就代表了劇作界的最高成就。”

“謝謝你。”喬法雷眼裏隱約有淚光,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緊張,又或是害怕。

開幕鍾敲響了,大幕緩緩拉開,木板製成的、高大的鋼鐵巨船巨神號出現在舞台後方,海浪湧動,碼頭上熱鬧非凡。

“看啊,那就是巨神號!帝國最偉大的鋼鐵巨船!它將載著希望駛向黃金島,再滿載回無盡的財富。”

“真羨慕那些得到了首航船票的人,我要是也有一張就好了。”

故事,從碼頭上行人的對話開始。

巨大的布景,一下吸引了人們的目光。看慣了宮殿樓閣,花園別墅或林蔭小道的觀眾們,第一次見到這樣無邊海洋巨大鐵船的布景,心中多少有些震撼。許多人覺得,憑這布景的新奇,就已經值了票價。

接著,美麗的羅絲出現,傑出的化妝師將本來資質便不錯的女演員變得更加迷人,充滿了溫婉少女的甜美,而優秀的演員,更是將這一個涉世不深的沒落貴族少女,演繹得絲絲入扣。

但這時,那個相貌平平,趾高氣昂,隻是家資豐厚的未婚夫出現了。他拉著少女的手,就那麽吻了下去,台上的少女皺起了眉,台下許多貴族青年也皺起了眉。

至於貴族小姐們,則一臉厭惡,仿佛那一吻是吻在了她們的手上。

這一幕令人印象深刻,許多人為命運的不公感歎——這樣美麗的姑娘,隻是因為家族沒落,便要委身於這樣的家夥,真是可惜。

下一幕,場景變成了賭場。

林卓越一出場,便令台下發出了一片驚呼聲。他一身樸素衣裝,頭發低垂半遮著眼睛,手持著牌望著對手,燈光打在他側臉上,讓人們誤以為是他在發光。

畫麵太完美了。

這個男人太完美了。

台下許多貴族小姐手扶著胸口,眼睛裏流露出了曖昧的神色。

這隻是開始。

隨著傑克贏得了船票,登上這艘夢幻之船,故事漸漸鋪展開來,貴族小姐們更難自持。她們情不自禁地把自己代入戲中,幻想著自己就是那個可憐的羅絲。她們覺得那個隻是有錢的未婚夫完全配不上自己,而暗中期待著迷人的傑克能來到她們身邊。

“你跳,我就跳。”傑克站在船頭,對著羅絲說。

“哦!”

台下一片驚呼聲,許多少女忍不住激動,幾乎要昏過去。

但很快情節變換,救了羅絲一命的傑克,卻被當成了歹徒抓了起來,而羅絲卻無法為他辯護。

少女們激動了起來,為了傑克的遭遇而揪心。

戲繼續上演,那個看似可惡,但卻心地善良幫助傑克的暴發戶是如此可愛;那船艙下層的貧民聚會是如此熱鬧;那一場轟轟烈烈超越一切的愛情,是如此令人向往。

許多貴婦忍不住想,若有如此迷人的男子願意為自己畫像,便是讓自己去了那一身華麗盛裝又如何?

但,魔族出現了。

夜的海洋上,狂風夾著暴雨,魔族的魔法力量滔天,海妖與海獸咆哮而至。巨大的鋼鐵之船巨神號,因為船長指揮不力終於與巨獸相撞。巨獸血染大海,而巨船側翻沉沒。船長站在船艙中,目光堅定,與巨船一起沉沒,維護了自己的尊嚴。

在那過程中,有人驚恐逃難,有人被困囚籠,有人安祥地摟著愛人躺在**,享受人生最後的時光,有人與朋友們共同奏響生命最後的樂章,相對施禮。

台下哭聲一片。

這就是人族,就是不屈的人族。他們沒有妖族和獸神族的強悍身體,沒有魔族的可怕魔法,但他們頑強不屈的精神,永遠立於天地間,不可征服。

就連那個看似可惡的未婚夫,在最後關頭,也舞著劍,帶著人們衝向妖族,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觀眾們雖然仍不喜歡他,但卻已經不再討厭他。有人甚至覺得,他與羅絲之間,隻不過是命運的捉弄,他並不可惡,甚至有些可憐。

羅絲,一個弱女子,在這種時候不顧一切地衝到水中尋找愛人。而傑克和一眾貧民被困在鎖住的門後,眼看要被淹死。

台下急促的呼吸聲響成一片,有的貴婦已經受不了,真的昏了過去。

羅絲來了,終於來了,她打開了門,引著眾人衝了出去。台下傳來長長的呼氣聲,接著,掌聲如雷,甚至有人不顧身份地大聲叫好。

船沉沒於海,傑克護著羅絲上了救生艇,向著海岸方向而去。

這一切,本應該是完美的。

但,妖獸卻再次追了上來,如果沒人舍身阻攔,這落在最後的小船一定會被波濤吞沒。

傑克笑著揮手,抓起了劍。

羅絲哭著,卻沒有力氣阻止,隻能眼看著傑克跳入水中,與妖獸一起沉沒。

台下,已經哭聲一片。

大幕落下,當人們以為一切已經這樣結束時,它又重新拉開。

時光變換,幾十年後,這片海域已經被人族奪回。一位老婦人重遊故地,向年輕人講起了當年巨神號上的故事。

“那顆名叫海洋之心的寶石呢?”有小孩子問。

老婦人隻是微笑。

當人群散去,夜晚到來,老婦人走到船邊,從懷中拿出那顆價值邊城的寶石,輕輕拋入水中。

她走回房間,靜靜躺下,閉上了眼睛。大幕垂下。

台下又一次哭聲一片。

當人們以為一切真的已經結束時,大幕卻再次拉開。背景中,一顆巨大的海洋之心緩緩沉入海底,破舊的船艙背景升起,卻又被嶄新的取代。

年輕的羅絲重回巨神號,巨神號中的死難者們微笑迎接。在台階的盡頭,一個年輕男人緩緩轉身。

音樂響起,由低沉轉為激昂,講述著我心永恒,愛無止境。

台下,一直頑強堅持到此時的某些人,終於再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淚如雨下。

沒人能止住眼淚,即使是鐵石心腸的武者,也不由被這一連串的攻勢擊潰,被喚醒了人性中最脆弱軟弱的感情。

“胡瓦。”羅英在包廂中擦著眼淚,呼喚著侍衛隊長的名字。

“大人……”胡瓦哽咽著應聲,卻因為出了聲而再控製不住,抽噎起來。

“這樣的人,一定能幫我把帝國這艘大船,駛入真正的黃金島。”羅英說。

“大人,您說什麽?我聽不懂……”胡瓦終於大放悲聲。

那首歌,配著這樣的故事,實在無法讓硬漢再硬得起來。

音樂聲慢慢消失,大幕再不曾拉開。人們哭泣著站了起來,用經久不息的掌聲,回報演員,回報劇作家,回報這個從不曾聽說的劇團。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後台裏,喬法雷抱住安文,哭得像個孩子。

不止是他,所有的演員們都擁抱在了一起,喜極而泣。他們有的人曾成功過,但那短暫之後,是長年的黑暗,而有的人,甚至連一次成功的滋味也沒有品嚐過。他們被埋沒,被拋棄,不受人重視,淪落為貧賤的失業者。他們不敢幻想有一天能得到如此的掌聲,能獲得這樣的成功。

“安文。”林卓越走了過來,忍著激動的淚,向安文慢慢躬下身子。

“謝謝你賜予我們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