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盾鎮的鐵匠鋪裏,風箱被啦得呼呼響。

十八歲的年輕人揮起鐵錘,胳膊上的肌肉隆起又抻長,汗水反射火光,使胳膊有了金屬的光澤與質感。

鐵錘砸得鐵條火星四濺,年輕人的氣勢令拉風箱的夥計震撼,感覺他不是在錘打鐵條,而是在敲仇人的腦袋。

休息的時候,安文靜靜地坐在樹蔭下喝茶。

夥計們小心地伺候著,他們雖然年紀都比安文大,但卻不敢輕視這位剛成年的小夥子。老鐵匠說過,他是鐵匠鋪的搖錢樹,誰敢把他得罪走了,我要誰命。

老鐵匠說這話時很凶惡,雖然熟悉老鐵匠為人的大家都知道這不過是恫嚇,但出於對安文手藝的敬佩,他們心甘情願為這個話不多的年輕人跑前跑後。

蓮娜和丘小五死後,安文來到鐵匠鋪,用一個月時間打造了一把更精美的長劍,由老鐵匠出麵聯絡商人,賣了六十枚金幣的好價錢。老鐵匠這次抽了十枚金幣的報酬,安文沒有怨言。

“我需要太陽鐵。”他對老鐵匠說。“您如果能幫我搞到三斤太陽鐵,剩下的五十枚金幣也全是您的。”

“太陽鐵雖然難得,但也值不了這麽多。”老鐵匠很誠懇。

“因為我急著要。”安文說。

老鐵匠是個有辦法的人,尤其是在為了五十枚金幣的情況下。三天後,安文便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隻不過不是三斤,是五斤。

太陽鐵是人族所在的中央大陸的特產,並不算多麽珍貴,正常情況下一枚金幣便可以購入一斤。隻是克芒村離帝國中心太遠,附近又沒有太陽鐵礦,想要得到這種神奇的鐵錠,就隻能依靠行商。

然而沒有需求便沒有供給,在這片以農耕為主的區域,並沒有商人做太陽鐵的生意。因此,急需這種神奇金屬的人,自然得付出更多的代價。

隻是五十個金幣仍是太多了。

所以老鐵匠權衡再三,還是隻收了安文三十枚金幣。

太陽鐵看起來與普通的鐵沒什麽不同,但經過幾次鍛打之後,鐵中便會呈現出一些橙色的紋理,這種紋理一經出現,便永遠不消,當經過陽光照射之後,便能將太陽的熱存於鐵中,轉化成另一種力量。

對於安文來說,這並不難理解——隻不過是太陽能罷了。

至於為什麽世上會有這樣的金屬,安文解釋不了,也不需要解釋。他隻要知道,這東西可以幫助自己達到自己的目的便可。

太陽鐵被廣泛應用於軍工之中。人類中那些了不起的武者,都在使用這種可以儲存太陽力量的金屬。用它們製成的刀劍,可以在戰鬥中釋放出巨大的力量,這也是人族武者能與強大的妖族或獸神族戰鬥的惟一依仗。

安文不是戰士,雖然從丘力那裏學到了一手好射術,但大弓長箭隻適合在山野間射殺野獸,卻不適合在城市中殺人。為了弄清楚一切,他需要有一件容易攜帶的武器。

而這件武器,必須讓並不懂怎麽打架的他,可以輕易製住一兩個會打架的人。必須讓沒對別人動過手的他,可以輕易做出傷人之舉。

作為一個了解現代文明的年輕人,他隻有一個選擇。

對現代人來說,任何人都知道,槍械是人類到目前為止最強的個體用武器,所以安文自然隻有這一種選擇。然而他雖然如許多男孩兒一樣是武器迷,但想在沒有機床的世界裏製造一支槍,顯然是不可能的事。

但太陽鐵將這種不可能化成了可能。

這個世界裏沒有火藥,但太陽鐵可以代替火藥成為動力源。

這個世界裏沒有機床,因此造不出帶著膛線的槍管,但安文要的並不是可以在幾百米外精確射擊的武器。

隻要它便攜不易被人發現,隻要它能在十幾米遠的距離內取人性命,那就已經夠了。

來到這裏的三年間,安文曾接觸過很多次太陽鐵製品,其中包括太陽鐵武器。一些旅行的武者或是販賣太陽鐵製品的商人,在經過小村臨時落腳時,為滿足少年好奇心,曾把自己的工具借給他把玩。

他曾感歎這種金屬的神奇,也曾有過許多關於其應用的幻想,但並沒有去實施過。在寧靜的日子裏,他情願多畫幾張畫。

母親是位畫家,所以他從小便被培養成了一個擅長用油彩描畫一切的孩子。

父親是鐵匠,於是他又成了一個懂得如何打造兵器的人。

代表著寧靜浪漫的畫,與代表著鐵血戰爭的兵器,在他身上形成了一個奇妙的結合。如今,經曆過鮮血的他放下了畫筆,準備拿起武器。

得到太陽鐵的那天起,他上午打造刀劍,下午休息,晚上則一個人打造另一種不知名的東西。

老鐵匠曾好奇過問,但年輕人守口如瓶,於是老鐵匠便不再多事,並且叮囑其他夥計不許在晚上打擾他。

也有時候,晚上的鐵匠鋪裏會寂寂無聲。這種時候,安文一般都會出現在鎮中的酒館或風月場所。

並不是他在成年之後多了一些不同的興趣,而是因為治安官有時會用酒與女人,來排遣枯燥工作帶給自己的疲憊。

他並不知道,每天下午他帶著治安軍在鎮裏巡邏時,每天傍晚他騎馬回家時,每次他痛飲歡歌,又或摟著女人親熱時,都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

有人在記錄他的一舉一動,記錄他的行為習慣,記錄他的作息時間。

如是者,過了兩個月。

寒冬的聖盾鎮,大雪紛飛。大街兩旁和無人廣場再不是流浪者的天堂,而成了死亡的地獄,每天早上清潔工都會發現幾具屍體,衣不蔽體地倒臥於冰冷的路麵。他們形銷骨立,手上有著繭,穿著農夫的衣衫,種種跡象表明他們來自聖盾鎮治下的個個村莊。

這一年的蝗災令聖盾鎮治下的各個村子多了許多破敗的家庭,也讓聖盾鎮上多了許多以乞討為生的流浪者。而寒冬則幾乎將這些流浪者一掃而空。

安文裹著棉大衣行走在街上,最終將那件大衣披在街邊一個顫抖的乞丐身上。乞丐抬頭看著他,還來不及露出一個感謝的笑容,便倒在地上。

那個看不出年齡,甚至因為太過消瘦而脫相看不出性別的人沒有了呼吸,身體的溫度迅速地被寒風帶走。安文沉默地立在屍體旁,拾起大衣,重新裹住自己的身體。

冰冷的大衣上,似乎沾染了寒冷的靈魂,安文感覺鼻子有些發酸。

燈火輝煌的酒館裏,有舞女在台上熱舞。外麵的寒風吹不進火熱的屋子,舞女長裙之下不住顯露的白玉長腿沾染酒色,狂飲的男人們臉上帶著汗珠。

安文立在角落裏,要了一杯麥酒拿著並沒有喝。

治安官坐在離舞台最近的地方,懷裏的女人撒著嬌,他的手在女人身上不安分地遊走,卻還不時伸手去抓舞女的腿。

安文靜靜站著,等待著。

夜色漸深,帶著醉意的治安官站起身,兩個隨行的治安軍隨著一起站了起來。

治安官摟住女人深吻,然後推開,大步向外走去。兩個治安軍並不警惕地跟在後麵,一個還轉過身向舞女拋了個飛吻。

三人裹緊了大衣,走入外麵的寒風中。

安文悄悄走了出去。他知道治安官的下一站是哪裏。

在小鎮中央富人區,有一幢小樓。樓裏住著一個花枝招展的姑娘,那是治安官的情婦。每三天治安官會去見她一次。

安文走進寒風裏,穿過小巷,先一步到達了那裏。他在小院外僻靜的角落裏站住,隱身於風雪與黑暗之中,仿佛街邊的雕像。

不久之後治安官來到院前,打開門獨自走了進去。這個時候,兩個治安軍會離開,然後過不多久,治安官就會進入一種物我兩忘的狀態之中,而姑娘的聲音在無風的夜裏,即使隔著窗子與院牆,也隱約可聞。

今夜有風雪,所以聽不到聲音,但已經聽過太多次的安文憑著心內的計時,也可以準確捕捉到最佳的時間。

可這時腳步聲響起,兩個治安軍竟然極怪異地向著這邊走來。

這與平時完全不同。安文皺起眉,覺得也許這是上天的暗示,於是夾緊衣領假裝匆匆經過,向前走去。

“站住!”一個治安軍厲聲喝問,“幹什麽的?”

“過路人。”安文恭敬地說。

“兩位大人,這樣的天氣還要巡邏嗎?”他溫和地笑著。

一個治安軍疑惑地看著他,另一個則把手按在了腰側的刀柄上。

這裏是富人區,突然出現的窮小子與這裏格格不入。而小院更是敏感地帶,兩人不敢大意。

“站在那裏別動。”一個治安軍走了過來,示意安文舉起雙手,開始搜身。很快,他就從安文的腰後找到了一件奇怪的鐵器。

那件東西像一本書那麽大,厚度也差不多,像個鐵盒子,但後麵有一個握把,握把前有一個類似機關的東西。盒子前方有幾個洞孔,不知用來做什麽。

“這是什麽?”他拿著那個太陽鐵鑄造的怪東西,疑惑地問。

“是一件玩具。”安文平靜地說。

“玩具?”治安官盯著安文的眼睛。

“我可以給您示範一下玩法嗎?”安文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