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新娶的八房殺了老鬼,而且這個八房很有可能就是老鬼曾經的相好,這個消息不可謂不勁爆。

“要是老鬼的相好真是何家過門不久的八房,那這作案理由也是成立的。因為兩人相好過,現在八房飛黃騰達了,肯定會擔心老鬼再糾纏她,於是便用了這等一勞永逸的辦法。”柳青山斷定八房有重大嫌疑。

雲想想看著柳青山指間的罌粟花瓣,不確定地問:“那咱們接下來是要去找何家八房求證嗎?”

“求證的事交給官府就好。”柳青山拿了張紙,將花瓣小心包起來,“接下來的事,咱們就不要插手了。”

“可是……”

“想想。”柳青山摸了摸雲想想的頭,“聽我的,接下來的就交給官府吧。”

雲想想猶豫半晌,點點頭。

滅了油燈,離開小院,回去的路上雲想想還是覺得不安。柳青山正為自己找到凶手而開心,並未察覺雲想想的異樣,隻有陸容非注意到了她的反常。

“怎麽了?”走到雲想想身旁,陸容非小聲問。

雲想想咬咬唇,看了眼柳青山的背影,再三思量才開口:“我覺得凶手不是何家八房。”

“為什麽?”

“我……我這隻是猜測……”

“別猜不猜的了,直說。我又不是你那捕快哥哥,怕什麽。”

“你怎麽知道青山哥哥是捕快?”雲想想驚奇道。

陸容非翻了個白眼:“我又不傻,當然是經過觀察後總結出來的。你還是說說你的猜測吧,我相信你不是信口開河的人。”

對於陸容非的信任,雲想想是感激的,她不再吞吞吐吐,直接道:“疑點一,我是在八房的湯藥裏聞到的罌粟味兒;疑點二,這罌粟花瓣是從詩集裏掉落而出,比起凶手留下的線索,更像是死者本人的收藏。並且,光憑罌粟花瓣,還不足以斷定八房就是殺人凶手。”

話說完,雲想想便緊張地盯著陸容非,陸容非瞧見她這樣子差點沒笑出來。

“有道理,那你想怎麽辦?去找八房問清楚?”

雲想想聞言瞧了眼柳青山,沒回答。

“行了,行了!”陸容非揮揮手,“我陪你去。”

“真的?”雲想想的眼睛本來就大,這樣一瞪顯得更大了。

陸容非呼吸緊了緊,點頭:“當然,你今天先回去,明天我來找你,對了,你們住哪兒啊?”

“我們……”

忙活大半天,雲想想才想起今晚與柳青山還沒找到落腳地,於是兩人在陸容非的收留下,去了陸家。

半夜,雲想想輾轉反側始終睡不著,她想了又想,最後起身來到陸容非的房間。

醍醐酒坊的牆她翻不過去,但陸容非房裏的窗戶,她還是可以翻過去的。

“陸容非。”身手利落地翻進屋裏,雲想想來到床邊,搖了搖被窩下拱起的人,輕聲喚道。

陸容非迷迷糊糊睜開眼,乍一看到近在咫尺的大眼睛,整個人都精神了。

“你、你、你幹什麽?”他伸手捂住胸口。

“我來找你啊。”

“深更半夜,你、你、你來找我做什麽?”他的表情更加惶恐,但又透著一絲小期待。

夜黑風高,孤男寡女,又共處一室!嘖嘖!

“找你辦正事。”

“辦……”陸容非咽了咽口水,鬆開捂在胸前的手,試探地問,“辦什麽正事?”

“相好啊。”

咕咚——陸容非再次結結實實地咽了口口水。

他有些嬌羞:“不好吧,我們還不熟,這發展未免太快了……”

“我想過了,不如我們現在就去找何家的八房,免得明日青山哥哥一早帶上證據去了官府……啊?不熟?什麽不熟?”雲想想反應慢半拍地問。

陸容非愣了愣,隨即接道:“我是說,我們半夜去人家姑娘臥房,不太好。”

“這個啊,沒事兒,我去,你在外麵等著。”

陸容非,陸家少當家,乖張瀟灑了十幾年,今日卻栽在了一個鄉下野丫頭手裏。對此,陸少爺表示:這雲想想,大概是他前世的冤家,不然他怎麽會半夜陪她翻人家牆,進人家房呢?

不過他沒想到的是,原來半夜睡不著的無聊人,不止他們兩個。

八房的燈,還亮著。

雲想想沒有聽陸容非的話離開,而是像來訪的客人似的,敲響了門,更奇怪的是,八房看見他們兩個陌生人,也沒有驚呼,而是將他們一起迎了進去。

“我知道你們是為了什麽而來。”給兩人倒了茶水,八房坐定後開口道,“雖然我不認識這位姑娘,但陸少爺我還是認識的。”

陸容非聞言摸摸鼻子:“那我們就長話短說了,你就是那老鬼的相好嗎?”

他話才說完,雲想想便狠狠踩了他一腳,疼得他齜牙咧嘴。但八房卻語氣平淡道:“無妨,陸少爺猜得沒錯,我跟宣之確實相愛過。”

“宣之?”雲想想疑惑地重複。

八房點頭:“這是他本名。”而後,八房說了一個郎情妾意的浪漫故事。

話說老鬼,也就是劉宣之,他年輕時是想過去考取功名的,但後來因為家中出事,湊不出盤纏,便打消了這個念頭。於是,他便留在這弄泉縣代寫書信、對聯以維持生計。也是從那時,他愛上了喝酒,說是人活得太清醒,累得很,不如混混沌沌一輩子。

旁人聽到他這話都取笑於他,唯獨一個名為“謝嫣”的戲子,內心有所觸動。

不過如果隻是這樣的話,或許還不至於讓謝嫣動心,真正讓謝嫣對老鬼心生傾慕的,是有一日她上街遭到地痞流氓戲弄,路過的老鬼出手救了她。

人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其實反過來也一樣,尤其是老鬼以一敵四,即使被打得鼻青臉腫,也沒想著逃走,仍舊護在謝嫣麵前的樣子,猝不及防地便讓她動心了。

接下來的日子,謝嫣以感謝為由,時不時去老鬼家探望,但鑒於自己大大小小算個“角兒”,所以每回去都是晚上。但老鬼對此也並不介意,甚至還為謝嫣著想,叫她別再來了,說怕壞了謝嫣的名聲。

“一個戲子而已,比樓裏姑娘高貴不到哪裏去,有什麽名聲可壞的。”說起往事,八房,也就是謝嫣的臉上多了些柔情,“可是他呀,就是那麽溫柔的一個人。”

“那既然你們相愛,就在一起唄,你怎麽嫁給何老爺了?不是我說,那何老爺都能當你爹了。”陸容非皺著眉。

雲想想沒說話,但也點點頭表示認可。

謝嫣輕笑一聲,那笑裏充滿了無奈:“愛一個人,未必能拋去一切困難,生死相守吧?我到底還是太懦弱了。何老爺有權有勢,能給我想要的,我問宣之,我若真嫁給了何老爺,他會怎樣,他卻隻淡淡地笑著,說要祝我幸福……”

“老鬼他……”雲想想不解道,“為何甘願放手讓你走呢?”

“到底為何,隻有他曉得。”謝嫣接著說,“他沒有挽留我,我又有什麽好留戀?更何況,他從一開始,就沒說過愛我,要娶我回家……我們之間,大抵是有緣無分吧。”

話說完,室內一片寂靜。

雲想想沒料到,一樁罌粟酒案,牽扯出的竟是一段癡男怨女的愛情故事。

“這罌粟花是他送你的吧。”半晌後,陸容非開口道。

雲想想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果然看見謝嫣房中的梳妝台旁,放著一盆她從沒見過的花。

“這就是罌粟?”雲想想轉頭問陸容非。

“嗯。”陸容非頷首回應,“幾個月前的集市大會,有個外商帶著這花籽前來販賣,本來我是想買點兒玩玩的,但不想回家拿個錢的空當花籽就被人買走了。商人說,買花的是個男子。現在想來,應該就是老鬼了吧。”

謝嫣沒回答,但眼眶卻漸漸泛紅,陸容非繼續道:“雲想想說,先前碰到你的丫鬟端著湯藥,何少爺又調笑你感染風寒咳嗽久不見好,想必老鬼買來這東西是為了給你止咳用。我隻是不明白,為什麽老鬼的酒裏會摻進這罌粟呢?”

陸容非的話說到後麵,謝嫣不僅眼淚流得更歡,甚至還幾度哽咽。兩人看著她一點點在平複情緒,沒有催促。等差不多了,謝嫣才解開最終的謎底。

“這花確實是他給我的,也確實是為了治療我的咳嗽,他還跟我說,這東西不能多用,免得上癮。也是那天,我看我都嫁人了他還如此關心我,相比較何老爺隻將我當成收藏品之一,我再也忍不住跟他坦白心思,趴在他懷裏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情緒再三起伏,謝嫣結結巴巴說完這段話,頓了頓又道,“那酒裏的罌粟,是他自己放的,因為……他早就不想活了……”

“什麽?”雲想想瞪大眼睛,與陸容非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對此感到不可思議。

謝嫣深呼吸,而後起身走到床邊,從棉被下取出一封疊得整齊的信紙,打開後放在二人麵前。

那紙上的字,十分好看,隻是有幾處的墨暈開了,或許是因為看信的人落過淚。

信上書:

嫣兒,我喜歡你,我本想將這話一輩子藏於心中,但我又怕我再不說就沒有機會了。

謝謝你讓我知道,你對我的感情,跟我對你是一樣的。

當初的我沒勇氣爭取你,現在的我更是無法去爭取你。我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更怕我控製不住感情常去探望你,所以最終選擇了這般懦弱的方式,帶著我們的美好回憶,醉死酒中。

如今,你生活無憂,我也不該去打擾你了,你要好生生活。

我多希望時間能再回到我們在那個小巷子相遇的時候,要是重來一次,我一定會第一時間告訴你,嫣兒姑娘,雖然現在的我無法給你心安的生活,但你能否給我些時間,等我來生,一定賺夠聘禮,以八抬大轎,娶你過門……

原來,老鬼早就想求死了?

他深愛謝嫣,但是給不了謝嫣想要的生活,不得已放手。

真是段可憐又脆弱的感情,雲想想不禁歎氣。

“若交出這封信證明你的清白,何老爺能放過你嗎?若不交出去,官府一定會順藤摸瓜,找到你吧?到時候,你有口難辯。”雲想想皺了皺眉,有些頭疼。

陸容非也補充道:“是啊,這何老爺是個極其好麵子的人,若曉得自家夫人與別的男人有未盡的舊情,恐怕……”後麵沒說完的話,不言而喻。

聞言,雲想想上前一把抓住陸容非的手,急道:“陸容非,我們不能讓無辜的人受到傷害,你趕緊想個辦法!”

陸容非感受到那雙柔軟的小手,眼神閃爍:“這我能怎麽辦啊?解鈴還須係鈴人。”

“二位不用為難。”謝嫣出聲勸道,“反正我也想跟他去了,所以,老爺曉得不曉得,對我而言,都不重要。”

她原以為哪怕嫁給了別人,隻要能偶爾在街上與老鬼碰上一麵,她也就知足了。隻是沒料到,她的“為錢嫁人”,竟讓老鬼送了性命……

此話一出,臥房立即安靜了下來,片刻後雲想想才緊張道:“謝姐姐,你千萬別這般想,老鬼希望你好生活著啊。”

“可宣之一死,我怎能獨活?”謝嫣淒慘一笑,“本就是我先負了他,我對不住他,他死了……我……”她看了眼桌上的信,哽咽到再也無法言語。

“你、你別這樣想……人就這一輩子,你還有許多事都未曾體驗呢。”雲想想勸道。

“沒有與我分享喜悅之人,再多的體驗又有何用。”

雲想想說不出話,她看向陸容非,陸容非本來是要搖頭的,但卻被她瞪了一眼。

“怎麽?我又不是大羅金仙,不是什麽事都能解決。人家兩人的情事,我能摻和嗎?”陸容非為自己打抱不平。

雲想想擠眉弄眼,小聲道:“人命關天啊,要是你都沒辦法了,那我們就真沒轍了!”

雲想想這話明著暗著都在捧陸少爺,陸少爺聽著高興,又做了回治心病的“華佗”。

他拿過那封信,定定地看著上麵落款的名字:宣之。

半晌,陸容非抬起頭,望向謝嫣,道:“謝姑娘,活與不活是你的私事,旁人確實無權過問,但見你和老鬼情深意重,我還是想提醒你一句。你若去了,這世上恐怕就再無人喚他一聲‘宣之’了。”

最後一句話,陸容非說得意味深長。

謝嫣瘦弱的身子一頓,緩緩抬淚臉盯著陸容非,眸中微弱的光芒在跳動。

夜晚的青石板路,幽暗而漫長,兩人走在回去的路上,雲想想總忍不住朝陸容非投去關注的目光。她那般毫不遮掩的眼神讓陸容非想假裝沒看到都不行。

“我說——”陸容非終於忍不住開口,“就這麽一會兒的工夫,你該不會愛上了我吧?”

雲想想回神,眨巴眨巴眼,然後眉頭一皺,“啪”的一巴掌打在陸容非的肩上。

“哎喲!”陸容非痛呼出聲,“你是母夜叉轉世嗎?一個女孩子家家的,怎麽動不動就打人!”

“打人?我打的是人嗎?有你這麽不要臉的人嗎?虧我剛對你有一絲絲好感……”

好感?陸容非眼睛一亮,笑眯眯問道:“雲大小姐怎麽突然對我另眼相看了?”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陸容非好好說話,雲想想便好好回答:“還不是因為你對謝嫣說的那番話。哎,你是怎麽想出來的?”

陸容非笑得得意:“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啊?”雲想想聽出言外之意,一臉不可思議,“原來你沒吃過豬肉?看不出你這麽純情啊,我還以為你們這種富家少爺,怎麽著也該有五、六位的通房丫鬟呢。”

“什、什麽通房丫鬟!”陸容非有些結巴,“你個女兒家不知羞恥!怎麽竟胡說八道?真是的,鄉下野丫頭就是沒念過書,說話嘴上缺個把門的!”

“我沒念過書?我娘可是自小便教我識字的!你是大戶人家少爺就了不起嗎?”雲想想白著臉反擊。

“就了不起,就是了不起!”陸容非沒皮沒臉地道。

“你……”雲想想氣得臉色發青,你一句我一句地開始爭論起來。

兩人回到陸家方才住口,臨進門,口舌不敵陸容非的雲想想撂下最後一句狠話:“你懂什麽!小白臉!”

“小白臉?”陸容非一臉震驚地指著自己,“我這是文化人的標準長相,還是優質級別的!哦,難不成我一養尊處優的少爺會長得像你那什麽青山哥哥似的?”

“你!”雲想想瞪眼。

“瞪什麽瞪?眼睛大了不起啊!再說了,我這說的是事實。”

雲想想深呼吸,指了指麵前虛掩的後門,意思是現在大家都在休息,我不方便跟你吵。陸容非正得意,小腿肚猛的一痛。這一下,他終於明白雲想想的“不方便爭吵”是何意了。

不方便爭吵,但是可以動手啊!

“君子動口不動手。”他齜牙咧嘴道。

“不好意思,我是女子,‘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的女子。”拍拍手掌,雲想想心情愉悅地推門而入。

這一夜,雲想想睡得舒服極了,她在夢裏痛痛快快地教訓了陸容非一頓。但陸容非就慘了,他翻來覆去地想:難道他這種長相過時了?現在的姑娘喜歡的是柳青山那款?

現在的姑娘,怕是瞎了吧?

次日,雲想想是被陸家的丫鬟叫醒的。婉拒了對方要幫自己梳洗的要求,她簡單裝扮後才跟著對方去到前廳。

昨日來到陸家時太晚,沒跟陸老爺和陸夫人打招呼。此時看到圍坐在八仙桌旁的中年夫妻,雲想想連忙施禮道歉。

“裝什麽呢……”陸容非小聲嘀咕。

聞言,陸老爺的臉立即黑了下來,陸夫人連忙打圓場:“你就是昨日在賭酒大會上‘大展身手’的那位姑娘吧?來來來,坐下說話。”

雲想想點點頭,坐在了柳青山旁邊的位子上,也就是陸容非對麵。雲想想與柳青山兩人對視一笑的畫麵盡數落入陸容非眼裏,他忽然有些不快,酸道:“對呀,即便如此,她也是我的手下敗將。”

“哐”!陸老爺重重放下茶杯:“你看看你,哪裏有點陸家少當家的樣子?”

雲想想不懂大家族的規矩,再說了,人家老子教訓兒子她也無話可說,她隻是覺得陸老爺這火生得有些莫名其妙。

“好了好了,老爺。”陸夫人再次當和事佬,輕聲細語安撫著陸老爺,一同出聲的還有陸風瑤和另一個年約十六七歲的姑娘。

與陸風瑤的明豔不同,那個姑娘相貌柔弱,看著像是一朵嬌嫩的白芍,名喚“孫語柔”,跟陸夫人同姓。

等陸老爺情緒平複後,這頓早膳才算開始,期間陸容非滿臉不在乎,隻有孫語柔一直幫他說好話。

雲想想低頭喝粥,隱隱悟出事情真相。

她昨晚跟陸容非半夜出門這事陸老爺肯定知道了,畢竟這是他的地盤。而且,要是她沒猜錯的話,那位叫“孫語柔”的白芍姑娘肯定喜歡陸容非。所以陸老爺今早這火不止是衝著陸容非,也衝著她。

嘖嘖,雲想想心裏直搖頭,這就是她為什麽不願意跟這些大戶人家扯上關係的原因,太費腦子了!

“陸老爺、陸夫人,多謝款待,我吃飽了,你們慢用。”喝完一碗粥,雲想想便停了下來,柳青山見狀也放下碗筷說了同樣的話。

“雲姑娘和柳公子不要再多吃一點嗎?”陸夫人柔聲問。

“不了,我倆這趟來弄泉縣是來辦事的,但不料昨天被其他事纏住,因此沒能及時趕回家,虧得老爺、夫人心地好收留了我們,我們又怎麽好意思繼續打擾呢?”

雲想想一番話說下來,陸老爺與陸夫人相視一眼,曉得她話中之意了。陸夫人客套性地挽留一番後,雲想想和柳青山起身告辭離開。

被丫鬟送出門,走出一段路後柳青山才問雲想想剛才怎麽回事,雲想想搖頭晃腦道:“青山哥哥,你還是別問了,反正我們也不會再跟陸家有什麽牽扯了。”

“說的也是。”柳青山點頭,“那我們接下來去衙門吧。”

“什麽衙門?”

“老鬼的命案啊,你該不會是睡一晚睡忘了吧?”

對哦!雲想想恍然大悟,可是……老鬼的命案沒那麽簡單啊。

思緒倒退,陸容非昨晚勸導謝嫣打消了自盡的念頭後,謝嫣便說餘生隻盼能常伴青燈古佛。所以要是青山哥哥把這事告知了縣官,按何家老爺的性子,謝嫣就算不會被處死,那肯定也沒什麽好下場!

“青山哥哥,其實那起命案……”

“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麵為盜賊啊——”熟悉的聲音打斷雲想想即將出口的話。

“陸容非?你怎麽來了?”看到身著藍色長衫,手搖折扇的男子,雲想想詫異地問。

“怎麽?嫌我撞破了你們的好事?”陸容非抬著下巴道。

雲想想睜大眼,表示沒聽懂。

陸容非輕哼一聲指控:“你這是獨攬功勞!”

雲想想霎時啞口,有些不好意思,小聲解釋道:“我是擔心謝……姑娘……”

“我看你是想幫你的青山哥哥。”

陸容非的語氣不算好,雲想想自知理虧,又想著他剛被親爹數落,便扯著他的袖子,跟柳青山說了一聲後,將其拖到無人的巷子。

“幹嗎幹嗎,想暴力解決啊。”陸容非任由雲想想拉扯,嘴上這麽說,心情卻比早上好了不少。隻是等兩人站定後,雲想想接下來的話又讓他沒了好心情。

“陸容非,陸大少爺,陸少當家,我能求您一件事嗎?”

“先說來聽聽。”

“您能把這次的功勞讓給青山哥哥嗎?”

聽到雲想想這話,陸容非手裏的折扇“唰”地一下就收了起來。

他眯著眼,步步逼近雲想想,直到把雲想想逼得無路可退,整個人都貼在了牆上,才慢悠悠道:“你是不是覺得我看起來特像冤大頭?”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雲想想縮了縮脖子。

“那你什麽意思?”陸容非再次逼近。

雲想想低著頭半天沒說話,等鼓起勇氣想好好說的時候,才發現她和陸容非實在靠得太近了。

陸容非雖然長得白白淨淨,但卻有一對十分英氣的劍眉。他的眼尾微微上揚,鼻梁又高又挺,嘴唇棱角分明,唇薄而紅……

反觀陸容非,他在發現自己和雲想想似乎隔得太近後,竟然又下意識地往前湊了些,不過他這一湊換來了雲想想的“如來神掌”。

“登徒子!”雲想想一巴掌呼開陸容非的臉,往旁邊移了幾步,紅著臉氣呼呼道。

陸容非眨眨眼,有些沒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做了什麽,好半晌才道:“那……什麽,其實老鬼那事由我去說對我意義也不大。”

雲想想眼珠子一轉:“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陸容非下意識朝雲想想靠近,但被雲想想舉起的拳頭阻止了。他摸摸鼻子接道,“我可以把功勞讓給柳青山,不過你得陪我幾天。”

陸容非話音剛落,雲想想臉上的認真馬上被憤怒代替。她氣得咬牙,抬腳就想給麵前這個流氓一個狠狠的教訓!幸好陸容非眼疾手快攔住了她的“金剛腿”。

看著距離**不到一指的腳,陸容非咽咽口水:“你這也太狠毒了吧!我家可就我一個兒子啊!”

“我家還就我一個女兒呢!臭流氓!”雲想想氣得麵色通紅。

“什麽臭流氓,我還沒罵你女混混呢!你這說話說得好好的動什麽手啊?”

“我娘說了,女兒家千萬不要吃虧,尤其是麵對你們這種人,一定要加倍奉還!”

“怎麽就我們這種人了?我是哪種人啊?”

“還狡辯!你都借這事要挾我,能是什麽好東西!”說著,雲想想放下右腳改用左腳攻擊,陸容非見狀趕緊跳開,連連喊停。

“等等,等等!你這都是說得什麽跟什麽?我答應把功勞讓你青山哥哥,讓你陪我幾天,釀壺酒怎麽了?不過分吧?”

“啊?”雲想想傻眼了。

釀酒?他……他難道不是那個意思?

看到雲想想呆愣的模樣,陸容非後知後覺,長歎一口氣:“我說你這小腦袋瓜裏都在想些什麽?我是那種人嗎?我堂堂陸家少當家,有才有貌有錢,要什麽女人沒有啊?我這一招手,其他地方的姑娘都會馬不停蹄趕來,我至於要挾你嗎?”

雲想想羞愧得無地自容,陸容非越說越來勁:“哎,不是我說,你也太自信了吧?你從哪裏看出來我對你有意思了?”

“還……還不是因為剛才你想湊過來……”雲想想小聲回答。

陸容非被勾起回憶,愣了愣。

方才那一下,他腦中似是短路了,也不曉得為何麵對雲想想,會抑製不住地想要靠近。

真讓人頭疼。

“罷了罷了。”陸容非無力擺手,“你就說你答不答應吧。”

“答應答應!”雲想想忙不迭點頭,生怕陸容非反悔,“不過,我能問你為什麽想找我釀酒嗎?”

在賭酒大會上,他明明挺不待見她的。

“大小姐!”陸容非攤手,瞪眼問,“興岩鎮小有名氣的‘美人酒’是你家的不是嗎?”

“是啊。”雲想想點頭。

“那就是啦!我怎麽說也是‘醍醐酒坊’未來的當家啊,難道在你眼中我真是不學無術的紈絝少爺?你雲想想識酒的本領不僅高,還會釀出此等美酒,我自然要向你討教幾番了。”

雲想想笑起來,感歎道:“那行。不過我沒想到,你這看上去吊兒郎當、隻會滿嘴大話的少當家,其實骨子裏倒是挺懂事的。”

“這一點我就要教教你了。”意見達成一致,陸容非邊示意雲想想跟他走出巷子邊道,“這可不是什麽滿嘴大話,與人交談,尤其是做生意,千萬不能太實在。當然,我這話不是說生意人不講誠信,而是指‘要適當地提升自己’。就好比人家說‘酒香飄千裏’,難道真有千裏嗎?這隻是一種誇張的說法嘛,是為了強調酒香……”

陸家果然是大家,培養出來的繼承人確實有些本事。雲想想甚至覺得陸容非跟自己做的這個交換,最虧的其實是他本人,因為她能與弄泉縣赫赫有名的醍醐酒坊少當家交流釀酒心得,於她來說是莫大的幸運。

她覺得,日後一定得對陸容非好些,至少他再說什麽事的時候,自己要問問清楚,別動不動就“上腳”……

雲想想把命案真相告訴柳青山後,三人在老鬼的院子裏挖出了被埋下的一株罌粟花。

原來當時老鬼把罌粟花送給謝嫣之前,自己留了一枝在身邊。

老鬼的死亡真相大白,也在同一日,聽聞何家老爺不知何故對八房又打又罵,陸家少爺去蹚了一趟渾水。

一日後,罌粟酒案數結案,弄泉縣管事對柳青山讚賞有加,並親自寫了封推薦信給縣大人。有了這封信,柳青山當捕頭那可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與柳青山分別時,雲想想沒有把自己跟陸容非的“協議”告訴他,而是說想趁此機會學習陸家的釀酒方法,隻讓他給自己娘親帶個信,讓娘親不要擔心。

柳青山不疑有他,點頭答應後便揣著推薦信返程了。

雲想想望著柳青山慢慢遠去的身影,陸容非則看著雲想想的身影。他見柳青山連句等待的話都沒跟雲想想說,不由諷刺道:“別搞得我像拆散苦命鴛鴦的惡霸好嗎?”

雲想想瞪了他一眼:“呸呸呸,烏鴉嘴!我們才不是苦命鴛鴦。”

“是,你們確實不是苦命鴛鴦,你這是女版尾生。”

尾生是何許人也?在《莊子》中,尾生與心愛的姑娘相約橋下,但姑娘遲遲未來,而此時大水又漲了上來,最後,這個為了信守承諾不願離去的癡心漢被淹死了。

這話,雲想想更不愛聽了。

“青山哥哥才不是那種人呢。”

陸容非聳聳肩,沒回她,隻道:“你這眼光,有待提高啊。”

鑒於陸老爺對雲想想有過不好的印象,陸容非想再次帶雲想想回陸家時,被她拒絕了。

“要不我住你家酒坊吧,為了感謝陸少爺的慷慨,我願意免費當幾天苦力。”

“誰要你當苦力了?萬一你偷喝我們家的酒怎麽辦。再說了,我們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關係,幹嗎藏著掖著。”

“可是……”雲想想還是不放心。

“上次的事你別多想,那是我爹誤會你了。因為之前有些女人為了接近我,故意裝出一副愛酒的樣子,要知道我爹這個人啊,對‘酒’這東西有著非一般的情結。”

“你爹如此愛酒?”

“對,所以你隻要露幾手讓他瞧瞧,我保證他對你大為改觀。”說話間,兩人往陸府走去。

“可是你那個表妹怎麽辦?”

“你說小柔?”

“嗯。”雲想想應道。

陸容非腳步一停,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問:“她怎麽了?”

雲想想沒注意到陸容非眼裏的調侃,直白道:“她不是喜歡你嗎?萬一她誤會我倆的關係,那又怎麽辦?”

“且不說我對她隻是兄妹之情,要是我倆行事光明磊落,別人又怎麽會誤會?難不成你對我有什麽不軌的想法?”

雲想想這下沒話說了,不止如此,她還覺得自己剛才的話似乎在暗示什麽。而陸容非最後那句話,讓她的腳又“癢”了。

一路默念“冷靜”,兩人終於來到陸府。

入府後,陸容非還是安排雲想想住之前的屋子,然後自個兒找他老爹說明情況去了。他也知道爹上次生氣,多半是因為自己太沒把他“放在眼裏”。

“她真有那麽厲害?”聽了兒子的話,陸老爺半信半疑。

“老爹,在這方麵你兒子我什麽時候騙過你?”陸容非反問。

陸老爺點頭,斟酌後道:“你上次不是說你新釀的那壺酒總有些不對嗎?又嫌沒人能幫得上你,所以一直擱在那兒,不如趁此機會將其研釀出來?”

陸容非連連點頭:“正有此意。”

“不過我可提前給你打招呼,鑽研酒歸鑽研酒,可別鑽研出點兒其他什麽東西。”

陸容非無奈:“你怎麽老把我當小姑娘養啊。”

“你這話就不對了。”陸老爺麵色嚴肅,“不管是男是女,對待感情都要專一,萬萬不可三心二意。”

“不是,老爹,我、我怎麽就三心二意了?”陸容非不解地問。

“你知道小柔……”

“打住!”陸容非舉起手,“我知道小柔的爹是您亡故的好兄弟,但您也不能因此葬送您唯一的兒子的幸福啊!我對小柔可隻有兄妹之情啊!您要是硬把我倆湊一塊兒,不是害她嘛。”

“可小柔畢竟是我們看著長大的,還隨了你娘姓‘孫’,你娘的意思是……”陸老爺還想說什麽,陸容非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別拿娘說事兒!還有,就是因為我們一起長大我才更接受不了!我可是見過她哭臉流鼻涕的樣子,完全沒有愛情的神秘美感好吧?行了,爹,我不跟你多說了,總之我感情的事您別管。”

“你以為我想管?”陸老爺皺著眉頭,“還不是你娘一直在我耳邊念叨。”

“爹,您可是一家之主,您要在娘麵前拿出點兒威信!”

“這恐怕不行。我跟你娘說好了,在外麵她給我麵子,在家裏我聽她的。你要真想自己做主,就趕緊上手酒坊的事,反正你也喜歡酒。”

“喜歡酒跟經營酒坊是兩回事好嗎?算了算了,這事兒也別說了,我還是先去釀酒吧,您老慢慢忙。”

出了親爹的書房,陸容非還沒走兩步路又被親妹妹叫住了,跟在陸風瑤身後的是孫語柔。遠遠瞧見兩人,陸容非隻覺頭疼。

“容非哥哥。”孫語柔柔聲喊道。

陸容非點頭“嗯”了聲,算是回應。

陸風瑤緊跟著問:“哥,那位姑娘怎麽又回來了?”

陸容非對待妹妹可沒對待他爹那麽有耐心,揮了揮手:“小孩子別管這麽多。”

陸風瑤卻不將他的不耐放在心上,說:“你該不會看上人家了吧?娘說了,男子要先成家再立業,你要是成家了,這業我是不是也可以交給你了?”

陸容非聞言如臨大敵:“我的好妹妹,這飯可以亂吃,話卻不能亂說。你哥哥我還年輕呢,什麽成家不成家的。而且你真的敢把酒坊交給我管理嗎?你就不怕自己的心血被我毀於一旦?到時候爹要是再氣出什麽病可怎麽辦……”

“誰氣出病了?”陸容非話未說完,陸老爺中氣十足的聲音就從身後傳來。

陸容非瞪了陸風瑤一眼,陸風瑤搖搖頭表示自己也沒看見,並示意陸容非趕緊跑,爹由她來“控製”,兩人為數不多的兄妹情終於在此時展現得淋漓盡致。

陸容非邁開腿跑開,任陸老爺在身後氣得吹胡子瞪眼。

“爹,爹您先進屋,女兒有賬要跟您報告。”陸風瑤連連作請狀,將老爹往屋子裏請。

陸老爺一邊往屋裏走,一邊恨鐵不成鋼地罵:“這個臭小子,要是有你一半聽話就好了!”

陸風瑤賠笑:“爹爹,哥哥隻是表麵這個樣子,其實挺懂事的。”

“哼!他懂事?那老母豬豈不能上樹了!”

躲在假山後的陸容非慢慢地探出腦袋,看著那三個人影沒入房內,暗暗地對著那方向做了個鬼臉。

至於雲想想這邊,她這次的待遇確實比上次好些了。

其一,她再也不用跟陸老爺和夫人一起用餐;其二,她所居之處無人打擾,並可自如地出入陸府。

不過這還得多虧陸容非,因為是他跟陸老爺說自己需要安靜的環境鑽研釀酒之法,所以陸老爺為了尊重她、體諒她,特意讓人根據她的作息時間準備膳食,並吩咐下人不要打擾她。

“其實你爹爹人挺好的,感覺沒那麽難相處。”跟陸容非在酒坊研釀新酒方時,雲想想感歎道。

陸容非看了她一眼,豎起一根食指搖了搖:“我爹這個人啊,很實在的,他現在給你臉麵,是因為你有用。”

“聽你這話,好似你是撿來的孩子似的。”雲想想笑出聲。

“這你得問我娘,看我是不是撿來的。”陸容非滿不在乎地回答。

雲想想笑道:“哪有你這麽在外人麵前說自己爹娘的。”

“我可沒把你當外人。”陸容非順嘴道。

他看似隨意的一句話卻讓雲想想微微愣了愣,心底冒出一股怪異的感覺。

跟陸容非相處的這幾天,雲想想對陸容非改觀了不少。他不似她想象中那麽不學無術、輕佻浮躁,相反,他很有自己的想法,在酒這方麵也有天賦。

他們現在研釀的這個酒方就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

“不過說真的,你既然這麽喜歡酒,為什麽不接手酒坊,反而是你妹妹在管理呢?”雲想想好奇。

“你這話跟我爹說的一樣。”陸容非試了口酒提裏的酒,隨後邊用筆在本子上記錄邊回答,“我是這麽跟他說的,喜歡酒跟經營酒坊是兩回事。”

雲想想聞言想了想,然後點點頭:“我理解你。”

陸容非頗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透露著懷疑。

雲想想道:“我家雖然比不上你陸家,但我也算是‘拋頭露麵’過的,自然能理解。酒跟人不同,酒的表達很直接,你隻要嚐一口便能明白,但人卻不一樣,有時候他們心裏想什麽,嘴上卻不一定會說。”

雲想想這番話,讓陸容非好似找到了知音。

四目相對,陸容非眼神專注而溫柔,雲想想則被看得有些羞赧。

氣氛曖昧之時,早先被陸容非叮囑過要時刻“關注”柳青山動向的小廝福來大叫著“少爺,不好了”跑了進來。

“我去喝口水。”看到有人來,雲想想立刻借口離開。

陸容非前腳才說完“好”,後腳就咬著牙望向表情無辜的福來。

“對、對不起少爺,我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有急事。”福來也是人精,自然知道先前大概是個什麽情況。

說實話,他這幾天跟在少爺身後,也覺得少爺和雲小姐挺配的,還是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般配。少爺和雲小姐經常討論一些他完全聽不懂的東西,還能哈哈大笑,要是換成語柔小姐,不知得尷尬成什麽樣子。

陸容非深呼吸:“你最好是真的有急事。”

福來拚命點頭。

陸容非不耐煩道:“趕緊說完趕緊滾。”

“少爺,您之前不是要我時刻關注柳青山嗎?我剛剛得知消息,他馬上要跟縣令的千金成親了!”

“什麽?”陸容非的表情既詫異又帶著絲期待,“我雖看出那柳青山是個愛權勢的,但卻小瞧了他,沒想到這才短短幾天他就把縣令千金給拿了下來。”也難怪能把雲想想那傻丫頭哄得一愣一愣的。

“嘩”——陸容非話音才落下,瓷碗落地的聲音便緊接著響起。陸容非和福來側頭望去,隻見雲想想呆愣地站在後門口,腳下是碎成幾塊的瓷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