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戈上崗沒多久,遙測室接到試訓股通知,基地司令部將舉辦技術幹部培訓班,為一年後的冬訓競賽做準備,要求每個技術室選派一名幹部參加。
汪守義和教導員商量:“李偉強理論基礎好實踐經驗多,在技術幹部裏看了一圈還是他合適。”席教導員也正有這個意思:“參加培訓的幹部一年後要參加冬訓競賽,以目前情況看確實是李偉強最合適。”
幹部名單報到試訓股後,麥嘉第一時間跑去給藍戈通風報信,氣憤的樣子像是自己受了委屈:“這是不是汪黑臉的個人決定?是不是他還想限製你參加任務?現在還沒到報名截止時間,你趕緊去爭取!”
藍戈一心想要參加冬訓競賽,為了能有參賽資格,數不清有多少個周末在學習中度過,又有多少個夜晚在模擬設備操作。她自虐一般地學習訓練,就是“參加競賽、取得成績”這個執念在推著她、牽著她,現在距離報名時間越來越近,在這個關鍵時刻,什麽都不能讓她放棄這個想法。
藍戈去找汪守義請求他同意自己參加培訓,她嘴裏說是請求,但眼神堅定語氣堅決,一點兒也沒有退讓餘地。溫順的人一旦執拗起來,那種固執讓人無法拒絕,汪守義的內心不像他表麵上動不動就冷臉,他抵禦不了這樣的執拗和固執。但汪守義不想把李偉強從名單上去掉,李偉強是他的愛徒,現在馬上就要到晉職年限,遙測室副主任一職又一直空缺,如果李偉強能在競賽中取得成績,將對他的事業發展十分有利。
汪守義看藍戈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樣子,打電話叫李偉強過來,讓他們倆自己決定誰去參加。汪守義斷定李偉強在這件事上不會退縮,他一向好麵子,和一個小丫頭對陣怎麽好意思敗下陣來。而女同誌麵子軟,隻要李偉強堅持,藍戈一定會主動退出。
汪守義在一旁悄悄觀察“戰況”,李偉強果然如他預想的那樣,他不說話,梗著脖子看著天花板,滿臉都是“我要去”的表情。讓汪守義沒想到的是藍戈,她也沒有退出的意思,雖然低著頭默不作聲,但壓根不想在對陣中妥協。
汪守義觀察了好一會兒,看兩個人都不說話,隻好出麵調停:“既然你們倆都想參加,那就隻能用成績說話了,誰的能力強誰去參加培訓。這樣也好,培訓的最終目的是競賽,現在你們就提前進入狀態,先來比試比試!”
藍戈和李偉強仍默不作聲,都擺出“考就考”的架勢。汪守義說:“理論考試就免了,藍戈前一陣理論考試成績不錯,再比理論大家會說我偏心。這一次你們比故障排除,今天晚上我給兩台設備設置相同故障,明天早上上機,最短時間排除故障者為勝。”
麥嘉聽了汪守義設的比賽規則,氣得把帽子往**狠狠一摔:“汪黑臉真會說話,什麽怕人說偏心,他的心都偏得不像啥了!”
要說排除故障,李偉強顯然比藍戈有經驗,藍戈在機關出公差的那一年,李偉強早把操作規程記得爛熟,即使閉著眼睛也能完成一整套動作。而且他執行了幾十次試驗任務,盡管遇到的故障不多,但比起一次任務也沒有執行過的藍戈也算有實戰經驗了。
聽說李工和藍工要比試排除故障,遙測室官兵都跑來看熱鬧。李偉強和藍戈來到機房學習室,兩台設備都已開機,指示燈異常地閃爍著,汪守義拿著秒表計時,下達了“開始”命令。
在等待的那一會兒,李偉強已經把設備指示燈和儀表盤都目視檢查了一遍,汪守義下令後,他迅速關機重啟、查看機器自檢、檢查信號燈、拉出抽屜檢查……李偉強操作熟練,一氣嗬成,看上去對故障的判斷成竹在胸。
李偉強手動檢查的時候,站在另一邊設備前的藍戈沒操作,她快速查看信號指示燈和儀表盤,拿支筆在本子上簡記。汪守義在設置故障時考慮到兩人缺少工作經驗,設置了一個比較常見的故障。藍戈對這個故障並不陌生,她在倉庫出公差時戴旭帶著她做過很多練習,這個故障戴旭教她分析過。
藍戈果斷拉開一個組合抽屜,將其中一條事先被拔掉的電纜插頭重新插上,並設置運行參數。
幾乎在同一時間,李偉強和藍戈報出“排除完畢”口令。
汪守義看著秒表上的指針,用時一分二十秒,他的嘴角露出不易察覺的笑容,隻有兩三年工作經驗的幹部能在這麽短時間內排除故障,這些年沒有人做得到。
汪守義作出苦惱的表情:“這可就讓人為難了!”隨後他又表示,“我就是拚著這張老臉,也要給你們倆爭取來這個機會!”
遙測室重新向試訓股上報參訓人員名單,李偉強和藍戈都在名單上。試訓股李股長說,培訓可以都參加,但是最終參加競賽隻能是一個人,因為現場的遙測設備隻有一台,各個專業的技術幹部都是隻有一名代表,這是競賽規則。
他們兩人到底誰能代表遙測室參賽,大家都不知道。
遙測室周會上,汪守義宣布要收藍戈為徒。
大家都不敢相信,藍戈更是以為自己聽錯了。汪守義是遙測行業的資深操作手,工作這些年拿了數不清的榮譽,像他這樣資深級別的大師,收徒弟這件事本身就是對新人的認可。這幾年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入組織官兵完成任務上,已經很多年不帶新人,尤其是他對藍戈一直有說不清的誤解,現在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要收她作徒弟,大家都不明白是什麽原因讓他突然轉變。
他這麽做的原因隻有周高工知道。汪守義最初對藍戈來小點號工作充滿懷疑,他怕好容易帶出一個操作手後人又離開,打亂遙測室既有的工作秩序,所以一直拒絕她接觸試驗任務。但是在“為難”藍戈的這兩年中,他看到她為了達成目標堅持不懈地努力著,在困難和磨煉麵前不低頭,在不利的環境裏專注頑強,這正是承擔急難險重任務應該具有的潛質。汪守義接受了藍戈,對周高工說這樣的幹部應該好好培養。
但是大家不知道其中的曲折,都對此感到不解。汪守義看得出大家的詫異,他不解釋,隻是說:“以後基地是年輕人的天下,我退下來前要把這倆人帶出來。”
李偉強和藍戈成為遙測設備AB操作手,李偉強來得早業務熟,是當仁不讓的主操作手,藍戈是副操作手。兩人在一起工作沒多久,李偉強就暗暗生出鬱悶。
藍戈上崗前李偉強是遙測設備的唯一操作手,他勤奮好學,業務過硬,無論是汪主任、席教導員還是張站長和周高工,都非常倚重這個重要崗位上的重要幹部,逢有試驗任務他都是大家關注的焦點。
這一切都在藍戈上崗後發生了改變。
藍戈有了在蟄伏期打下的堅實基本功,上崗後很快獨當一麵,在執行任務中,她捕捉信號速度快誤差小,有幾次李偉強還沒抓住目標她就報出了參數,比李偉強快了足有兩秒。
藍戈逐漸嶄露頭角,再有遙測任務時,張站長、周高工、汪守義提起的幹部不再隻是李偉強一個人,有時候提到藍戈的次數比李偉強還要多。
李偉強外表是個標準的山東大漢,性格也豪爽粗放,但內心出人意料地縝密細膩,藍戈上崗後發生的這些微小變化,他都敏感地捕捉到了,他怎麽肯甘心落到一個小丫頭後麵,何況藍戈比他晚上崗一年多,當初還是他背著師父悄悄教藍戈,現在藍戈的技術竟然要超越他了,他不管是嘴上還是心裏都不服氣。
李偉強有了危機感,再不努力恐怕就要成副操作手了,他必須讓自己穩固地坐在主操作手的位置上。他暗暗和藍戈較勁,下班後如果藍戈沒有走,他一定要比藍戈晚走,周末藍戈來機房學習,他會馬上放下手裏的籃球。李偉強的努力也給藍戈帶來壓力和動力,李偉強比她多一年工作經驗還這麽努力,她還有什麽理由懈怠!
兩人都不願落在對方後麵,你追我趕並駕齊驅,業務能力很快就不分伯仲。汪主任很滿意兩位徒弟的表現,安排他們倆在任務中輪流擔任主操作手,另一名作為副操作手機動待命。
盡管汪守義曾經給藍戈設置過很多工作障礙,但他在認可藍戈並收她作徒弟以後,就一門心思把自己的經驗對藍戈傾囊相授。藍戈跟著師父幹了沒多久就發現,汪守義對遙測操作的運用是一般技術幹部遠遠不及的,他在排除故障方麵也自成體係,有自己獨特的解決思路,這些都夠她和李偉強學習很長一段時間。汪守義是基地的“紅旗操作手”,藍戈原來以為那是對老操作手資曆的認可,現在才明白那是對技術尖兵精湛技術的最大褒獎。
汪守義說要在兩三年內把李偉強和藍戈培養成遙測行業的技術尖兵,他給兩人製訂了學習計劃,定期對他們進行測驗,還時不時設置故障讓他們去排除,檢測他們解決問題的能力。李偉強和藍戈學習中有目標、工作中有對手,不斷進步提高,很快就在年輕幹部中脫穎而出。
時間就在李偉強和藍戈的充實學習中悠然而過。這個月底,前衛1號獨立回路遙測彈來基地試驗。
這是一次普通的試驗任務,遙測彈發射前例行進行聯合測試。導彈在地麵供電測試時一切順利,問題出現在導彈發射之後。
那天輪藍戈擔任主操作手,她在導彈發射的瞬間開始搜索信號,剛剛捕捉到目標,地麵接收設備顯示屏上的信號就消失了,正在記錄的數據也停滯不動,一切都像按下了暫停鍵。
藍戈參加的試驗任務有限,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盡管她在往年資料中看過很多案例,也和戴旭做過推演,但她記憶中沒有過這樣的情況,尤其是一想到這是試驗任務現場,導彈正在飛速飛向目標,就有些慌亂。
李偉強看藍戈不知所措的樣子,知道遇上了棘手的問題,趕緊按下複位鍵,顯示屏仍然沒有信號,兩人看著密密麻麻的旋鈕不知該動哪一個,連忙向汪主任報告。
汪主任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十幾秒,他調整調諧旋鈕,想重新尋找到遙測信號,但是導彈飛行時間隻有18秒,沒等他們追尋到軌跡導彈就起爆了。作為主操作手,藍戈沒能全程跟蹤飛行,磁盤中隻記錄了0.8秒數據。
周高工得知數據沒記下來,沒等指控站調度宣告任務結束就往遙測機房跑,通知大家任務結束後開分析會。
周高工聽了情況介紹,看著藍戈:“操作有問題嗎?”
周高工是測量站的“導彈數據活字典”,參與過很多次試驗任務,平時對技術幹部們要求嚴格,在周高工麵前,藍戈這樣的新人本來就膽怯謹慎,周高工這樣一問讓她對自己產生了懷疑,真的操作都到位了嗎?會不會漏掉了哪個步驟?
周高工看藍戈猶豫,轉頭對汪守義說:“你們好好查一下操作流程,看看會不會存在操作失誤。”參會的人小聲議論說,周高工產生懷疑,八成是操作有問題。
汪守義說:“我相信藍戈,李偉強也在旁邊機動監測,如果有問題大家都能看得到。”他分析,“接收不到信號的原因有兩個,要麽是導彈的問題要麽是接收站的問題,我們馬上從這兩方麵入手查找。我現在就向試訓股報告,請他們協調三站派幹部過來,我們查站他們查彈,盡快找到原因。”
三站遙測分析室副主任蘇揚第二天一大早就趕到了測量站,大家決定分三個小組行動,第一組檢查導彈殘骸尋找故障線索,第二組檢查地麵設備查找設備問題,第三組檢測待射導彈驗證這一批次導彈是否存在生產環節的普遍性問題。
三天後,三個小組碰麵匯總情況。一組組長是測量站靶標營營長林道源,搜索連在落區找到了遙測發射機,對殘存發射機進行檢測後證實,彈上遙測發射機工作正常,排除了導彈本身的問題。
二組組長是測量站遙測室主任汪守義,他帶著李偉強和藍戈對地麵接收站進行了全麵檢查校驗,沒有找到任何問題。
三組組長是三站遙測分析室蘇揚,他對第二枚待射導彈進行了檢測,顯示地麵供電時導彈信號正常,從側麵排除了兩枚彈存在相同問題的可能。
“彈也沒有問題站也沒有問題,難道是操作有問題?”討論會上又有幹部提出這個推斷。
李偉強突然說:“藍工你那時候發什麽呆?前衛彈的作戰反應時間隻有十幾秒,就在你發呆那幾秒導彈已經飛出去幾裏地,這時候再找信號還能找得到?”
操作失誤會讓團站蒙上恥辱,更會對個人的成長帶來極為不利的影響,在座幹部都知道操作失誤的嚴重性。藍戈如坐針氈。
蘇揚打斷大家的議論:“科學要求真,我們還處於找‘真’的階段,目前還不能下結論。不管是什麽原因引起的,我相信一點,藍工的工作態度是嚴謹的。”
討論陷入困境。周高工命令,由試訓股牽頭組成遙測小組,從0.8秒下手查找問題。參與單位決定,遙測小組成員由試訓股麥嘉、遙測室藍戈、三站蘇揚組成。藍戈對汪守義說:“主任,讓李偉強也參加吧,他理論功底好,對這台設備熟悉,有他在會效率更高。”
“好,李偉強也加入,你們四人小組今天就開始工作!”
李偉強悄悄瞥了一眼麥嘉,又感激地看了一眼藍戈,又高興又有點兒慚愧。
討論會散了,汪守義招呼大家去飯堂吃飯,藍戈留在機房沒有走。她調出發射時的記錄磁盤,幸好還記錄了0.8秒數據,她想在這0.8秒中找到有用信息,但是這部分數據排列散亂,明顯是受到了其他信號的幹擾。
怎麽才能把這0.8秒數據利用上?藍戈在那兒苦思冥想,晚飯也沒有去吃。
蘇揚來機房的時候,藍戈正蹲在設備前檢查示波器,蘇揚來到她身邊也看著示波器說:“別著急,咱們一起找線索,看能不能在那0.8秒找到點兒什麽。”
“可惜這0.8秒數據沒能正常轉換成電信號。如果不能從中找到有價值的信息,這枚導彈就白打了。”
“可以想辦法把其中的有用信息分離出來。”
“你有什麽想法?”
“設計一個分離程序,把無用信息篩出去,把有用信息剔出來。”
兩人正在討論,李偉強提著保溫桶進來,他把飯放到藍戈麵前的桌子上,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藍工,師父讓我來送飯。師父已經批評我了,我今天說話太主觀,不該責怪你,我向你道歉。”
藍戈趕忙接過保溫桶:“你也是急著找原因,沒關係的!剛好你來了咱們一起再討論討論。”
“這個現象很蹊蹺,咱們前麵合練過那麽多次從來沒有出現過。”藍戈告訴他,“我和蘇副主任剛剛產生了一個新想法,咱們看看能不能做個補救。”
三人邊討論邊寫代碼,不知不覺幹了一個通宵,第二天程序調通已經是晚上了。
軟件順利剔除了幹擾信號,恢複了導彈發射前到離架後0.8秒的有用數據。這些數據以一幀幀的記錄模式顯示,他們看到,在發射後的0.8秒內,發射發動機點火、導彈過載變化、導彈攻角變化等參數一切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遙測頻率。
蘇揚說:“遙測頻率不正常,有可能是彈上遙測頭發射頻率和地麵接收機頻率沒有匹配,導致導彈起飛後發生了頻率漂移,因而地麵接收站沒有接收到信號。”
根據這個推測,三站和測量站對彈上發射機和地麵接收設備進行了調整校準。
一切準備就緒,第二枚導彈發射,發射升空後導彈飛行正常,信號記錄正常。
任務結束後,蘇揚接到藍戈打來的電話,她是專門向他道謝的:“謝謝你幫我找到了問題,也謝謝你一直幫我!”
“完成任務是咱們共同的職責,這點小事不必記在心上!”
“這是我上機後遇到的第一個問題,如果沒找到原因,我可能會背著操作失誤的心理負擔。所以對我來說這不是小事。”
“你操作很熟練,不會有問題。從一開始我就相信你,事實也證明我的這個判斷是對的。”
蘇揚認識藍戈好幾年了,也一起執行了不少任務,他對她不甚了解,印象中她寡言少語,和同事們客氣而疏遠。在這次共同攻關中他看到了她的另一麵,她遇事的堅定和做事的認真,讓這個瘦瘦小小的女孩子散發出感染人的力量。
任務結束後,汪守義召集幹部做任務小結,他對藍戈和李偉強說:“你們倆都在軍校接受過軍事教育,你們說說在軍事教育中怎麽看待戰敗?”
“知道平庸將帥們何以不勝,才能理解高明將帥如何取勝。”
“不是從勝利走向勝利,而是從失敗走向勝利。”
汪守義很高興,說:“說對了!失敗是一種很重要的經驗,咱們的試驗任務尤其如此,你們以後還會遇到很多難題,經曆很多次失敗,你們倆要記住,要善於從失敗中找到正確的方向。”
兩人連連點頭。藍戈說:“這次的問題給我帶來一個啟示,隻有操作熟練還不夠,出了問題不能快速做出分析判斷,一樣會貽誤戰機。這次遇到問題我覺得慌,就是因為對設備還是不夠熟,我有一個想法,如果能把設備的所有電路圖記下來,再碰到問題的時候,是不是就有最大可能在短時間內抓住時機。”
李偉強說:“遙測設備有十幾組機櫃,電路圖有近百個,要把這麽多電路圖記下來,挺有難度的!”
汪守義默不作聲,從來沒有人記下過設備電路圖,也沒有人能夠做得到這一點。這個辦法到底有沒有用,汪守義心裏沒譜,這是一種從來沒有人嚐試過的方法,也許會挖掘潛力更大限度發揮人的作用,也許隻是機械的記憶,白白浪費了大量時間。
李偉強看看汪守義又看看藍戈,有點畏難地說:“我不知道能不能行,我不擅長幹這個,打小最怕背課文……”
汪守義說:“除了熟悉電路圖,還應該在電路原理、動態電路和正弦電路分析上多下功夫。你們一起試試吧。”
眼見得外事任務一天天臨近,外方觀摩代表團已經抵達基地,根據氣象站提供的氣象信息,司令部決定周四下午兩點發射Y3試驗彈。
根據Y3試驗方案,遙測室派小型活動遙測車奔赴發射陣地近距離采集數據,因為活動車空間有限,隻能有一名操作手上車。
汪守義很擔心這台設備出現故障,任務前和教導員念叨:“活動車使用年限已經接近極限,很多元器件老化了,這次任務我有點兒擔心。”
席教導員對這件事也很心焦:“基地幾年才有一次外事任務,如果在外事任務中出問題,咱倆誰都交代不了,任務前一定得好好檢測,還要選好操作手。”
“相比較說李偉強經驗更多一些,就讓李偉強擔任主操作手吧,藍戈作為候補在機房機動。”
汪守義最擔心的意外發生了。當天上午設備測試一切正常,在任務下達一小時準備的時候,活動車上的儀表盤指針顯示異常,設備出現故障。
這時候機房電話響起,司令部通知司令員正陪著外方代表團往測量站機房趕來,預計一小時內到達發射陣地,在試驗彈發射之前巡視陣地各設備準備情況。
遙測活動車上,李偉強獨自一人排除故障,汪守義不知道他的情況,隻能在電話裏交換故障信息。李偉強在電話裏說,儀表指示燈報警,示波器顯示遙測信號波形異常,他已經檢查了相關的功能模塊,目前沒有找到問題線索。為了讓他集中精力排除故障,大家都不敢再打電話。
汪守義低著頭在機房外轉圈。為了這次外事任務,各團站準備了將近一個月,如果遙測設備出問題,將影響試驗彈的正常發射,兄弟團站前期大量的準備工作暫且不提,更重要的是會影響基地執行外事任務的形象。
周高工在指揮所得知設備出現故障,急匆匆往陣地趕去。
從李偉強報告故障開始,藍戈一直在思考,遙測信號波形異常這個故障讓她想起她整理元器件時遇到的一個問題,當時戴班長和她說過,調製解調器發生故障時大多會顯示信號波形異常。好在這段時間她把設備電路圖都默下來了,現在心裏把電路過了一遍,思路越來越清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故障原因還沒有找到,汪守義拿起帽子正要去陣地。藍戈喊住汪守義:“主任,我判斷是調製解調器故障,讓李偉強看一下調製解調器。”
汪守義顧不得甄別這個判斷對不對,這時候再不確定的線索也要查看,總好過沒有目的的大海撈針,他拿過電話給李偉強下達指令。
五分鍾後,話筒中傳出李偉強急促的聲音:“已找到故障原因,是調製解調器中一個集成塊損壞,活動車上有備用的,馬上更換。”
十分鍾後,李偉強報告“故障已排除”,大家鬆了口氣。
Y3試驗彈試射順利,基地圓滿完成外方觀摩任務,司令部向各站通報,基地將在總結時對參加任務的同誌進行表彰。
李偉強排除故障的時候,麥嘉和試訓股的同誌全程待在遙測室機房,她看到藍戈向汪主任提出解決思路,李偉強依靠這個思路排除了故障,使這次突發問題有驚無險。
一周後,麥嘉告訴藍戈:“今天我帶隊去司令部參加表彰大會了,李偉強因為處置問題及時,立了三等功。”
藍戈正在看書,頭也沒抬:“嗯,我知道,汪主任給我們宣布了。”
藍戈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麥嘉看著都著急:“你是怎麽想的?你知不知道站裏還沒確定冬訓競賽的名單,李偉強這次立了三等功,這就是他的加分項。”
“李偉強確實很優秀,他立三等功是應該的。但是我對參加競賽也有信心,這不矛盾。”
麥嘉恨鐵不成鋼地說:“出故障的時候你就應該穩當點!起碼建議大家先商量商量,你為什麽那麽快就說出結論?”
藍戈看麥嘉急了,放下書認真地看著她:“那時候大家都著急啊,你也著急吧!有了思路肯定得第一時間說出來。”
“可是別人誰都可以說,你就該慎重一些,你知不知道當時我都替你懸著心!”
“為什麽?”
“如果你的判斷是錯的,按照你的思路排查把時間耗過去了,你就得承擔判斷錯誤的責任!你有沒有想過這意味著什麽?大家會認為你業務能力欠缺,這對你爭取競賽資格不利!”
“那麽短時間哪會想這麽多。”
“現在好了,沒人知道你這個背後默默無聞的人。如果你因為判斷失誤落選競賽資格,不是太可惜了嗎!”麥嘉著急的樣子像是自己受了委屈一樣。
“是很可惜。”一想到參加不了競賽藍戈有點兒失落,但她想了想,說,“可是現在讓我回過頭再去選,還得這樣做。外事任務幾年才遇到一次,不能因為一次偶然的故障影響咱們的整體形象,如果我因為私心不提示李偉強,導致任務拖延造成不好的影響,那更可惜,那就成了遺憾。”
麥嘉無奈地看著藍戈:“我就知道你過不去自己這一關。”
藍戈看著她:“你過去這一關了?難道你不想讓李偉強立功嗎?”
“你是我姐們兒!”
“你還經常說他是你哥們兒!”
麥嘉大笑起來:“好了好了,給你說實話吧,我是希望你們倆都能立三等功,但是你在幕後出不了線,我磨破嘴皮也沒給你爭取上,這不是在生氣嘛!”
藍戈也笑了,她知道麥嘉為她著想:“今天汪主任也說了,雖然這次基地表彰的是李偉強個人,但這個榮譽不僅是李偉強個人的榮譽,也是我們遙測室的榮譽,是咱們站的榮譽,更是咱們基地的榮譽。”
周末,李偉強去汪守義房間聊天,他提了一瓶瀘州老窖。汪守義斜眼看他:“一年前你拜師的時候請我喝了頓琅琊台,今天這是有什麽大事要求我吧?”
李偉強臉上露出招牌式的憨笑:“看師父說的,我能有啥事!酒是老鄉休假回來帶的,我不敢自己喝,拿來孝敬師父。”
酒過三巡,李偉強手指在桌上彈了幾下,說出早他就準備好的話:“師父,我不想去參加冬訓競賽了,您讓藍工去吧。”
汪守義已經喝得滿臉泛紅,但眼神依舊犀利:“我一看你小子動手指頭就知道你心裏有事,還說什麽孝敬我,盡在這兒跟我瞎掰扯!”
李偉強麵色誠懇:“啥也逃不過師父的火眼金睛!我給師父坦白了吧,這次外事任務能排除故障,完全是因為有藍工提示,這說明藍工技術比我過硬,更有資格參加競賽。咱們室隻有一個參賽名額,如果我去了她不能去,我……我沒臉再見人。”
汪守義指著他罵:“瞧你那熊樣,就不像個山東老爺們!你是我帶出來的,有沒有資格我最清楚,你就是心太軟!”
不管汪主任怎麽罵他,李偉強就是耷拉著頭擺出一副軟弱到底的樣子。
這天下機後李偉強沒走,他知道藍戈還會在機房待一會兒,他等同事們離開機房後來到藍戈麵前:“有件事,我想了好長時間,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
李偉強吞吞吐吐的,和平時想啥說啥的直爽性格不太一樣。“三年前我在招待所碰到你同學胡海濤,他向我問起你的家庭情況,我就和他實話實說了。當時我就感覺他聽到這個消息態度突然變了,後來聽說你們倆分了,我琢磨肯定是我多嘴了。另外還有一件事也讓我覺得抱歉,當時我應該讓他拿我的通行證進來見你,如果你們倆見了麵也許就消除誤會了。這幾年我一直挺內疚的,但是又不敢告訴你,怕你怪我。現在我想通了,就算你怪我我也得說出來,不然心裏不踏實。對不起藍戈,你看事情已經這樣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做才能彌補這個錯。”
李偉強說了這麽一長串推心置腹的話,還帶著自責,藍戈知道這對於他來講是下了多大的決心,藍戈都有些承受不了他這樣的低姿態了,連忙擺手說:“李工這不關你的事。不管你說不說我們倆都不會在一起,因為我們的目標不一樣,歸屬不一樣。我是不會離開基地的,他也有更適合自己的地方。”
李偉強沒有因藍戈的話而輕鬆,繼續做自我批評:“我回基地前,胡海濤讓我對他說的話保密,我腦子一時糊塗答應他了,你說我是不是犯渾?咱倆這老戰友我對你保什麽密!是我讓你錯失了挽回機會,我特別後悔!”
聽著李偉強的坦白,藍戈有點理解胡海濤幾年前做的思想鬥爭,她平靜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每個人都有權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胡海濤喜歡讀書教書,喜歡學校的學術環境,這沒什麽錯。聽說他現在留校任教了,這種生活很適合他。我們大家都在過自己喜歡的生活,這不是很好嗎?”
夕陽正從窗外斜照進來,散發出淡黃色的溫暖光芒,灑在藍戈的軍衣上,灑在她的麵頰上。溫暖柔和的光線下,藍戈眼神清亮,笑容清澈,在這樣的眼神和笑容麵前,李偉強心裏的負擔一下子消失了,他也情不自禁地笑起來,他想表達一下自己的心情但又無從表達,隻好反複說著一句那就好那就好,機房裏響起他招牌式的豪爽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