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驚年回來了。

黎此握量酒器的手頓了一頓,麵上仍舊冷著,不露絲毫破綻。

然而鍾應顏隻這一個動作便看穿了她。

“所以?”黎此抬眸。

“她沒告訴你?”

“她幹嗎要告訴我?”她走的時候也沒告訴我。

鍾應顏端詳她這幅萬年不變波瀾不驚的模樣,佯裝漫不經心再投一枚炸彈。

“所以她現在就在樓上。”

黎此將手上的吧勺隨手扔進水槽,再把桌麵上粉紅色漸變的雞尾酒往前一推。

“想說什麽?”

鍾應顏攤一攤手,“我能說什麽。”她一頓,還是開口:“就是你要不要上去瞧瞧,他們包間剛抬上去三打啤酒。”

黎此低頭去看打出來的單,抬手往旁邊拿一個玻璃杯,準備下一杯。

鍾應顏補道:“萬一——她,那個,喝醉了,你也好……”好英雄救美不是。

“她不會喝的。”

鍾應顏愣了愣。

黎此接著開口:“她酒精過敏。”

見一麵吧,南海大學對街的酒吧,女老板鍾應顏。

一樓酒吧駐唱樂隊的舞台,旁邊調酒台。

A3調酒桌有一個遠近聞名的美女調酒師。在燈紅酒綠的聲色場所中唯一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慕名而來的人絡繹不絕,然而花了錢坐在她麵前,基本上難得一個好臉色。

黎此表情不多,話也不多。而且這位從來沒有把自己當過是服務業。

曾經有個大金鏈子土豪在她麵前,砸了兩塊磚的紅鈔,大著舌頭朝她喊:“給爺笑一個,這錢就是你的。”

黎此伸手掂了掂那兩塊磚,在酒吧波詭雲譎的燈光下勾了勾唇。

土豪很滿意,除了被她笑出了一絲冷意。

下一秒,失去意識前的畫麵是黎此手一揚——然後他被錢砸暈了。

“多久了,五年?”

“應該吧,不記得了。”五年零三個月。

“她變化挺大的,真的。”鍾應顏原本不是八卦的人,但是social是她的工作,每天會有成百上千條信息或主動或被動湧進她腦子裏。況且,黎此是她的朋友,而這兩人之間的事情是這麽不明不白。

當初莫驚年消失得不明不白,現在回來,也回來得不明不白。

所以她幹脆開口:“她找過我,問我有沒有合適的房源。”

好奇怪啊,莫驚年是本地人啊。

就算這樣,黎此也隻是不鹹不淡哦了一聲。

“你裝?你再裝?”鍾應顏再補一句:“真不上去看看?”

她覺得她們至少應該見一麵,因為莫驚年實在變化太大,她們在包間門口遇上的時候,鍾應顏差點沒認出來。

二樓包間林鎬俯下身,臂肘一動,黃球應聲入袋。

他起身擦槍頭,隨口低聲同對麵的人說起來。

“你確定嗎?莫總看起來真的很隨和啊。”

他口中的人,就在兩米外,和其他同事鋤大地了一個小時,那邊笑聲不斷,莫驚年精致素白的臉上還拖著幾張玩輸了貼上去白花花的紙條。

老板做成這樣,真的很與民同樂啊。

阿強同情般搖著頭:“你真的別被她騙了。K.L,業界傳開了,出了名的,六親不認。你別看她現在團建的時候玩很嗨,跟你處得朋友似的,她玩川劇變臉的,開工的時候簡直閻羅王。”

陳順也插了把嘴:“坐她旁邊的,高姐,上回兒被罵,在洗手間哭了倆小時。小朋友,不要太沒見過世麵。”

林鎬再上下打量了老板好幾眼。發髻盤頭,露出精致雪白的肩頸線,一身幹練的黑灰色套裝,媚眼如絲,紅唇似火。

她桃花順出手的時候笑得肆意又灑脫,然後上手哄人喝酒。

他還是不信,甚至有點心動。

而這份心動維持了二十四小時都不到。因為第二天,莫驚年就指著他的鼻子罵他廢物。

那邊高姐就算當初被罵哭了兩小時,下班之後該起哄也絕不含糊。

她一把搶過莫驚年手上的牌,一張一張砸在桌麵上,“七、八、九!九張誒!九張!你完了你!”

“喝!”

“喝!”

“喝——”

莫驚年笑著指尖掃了掃在座的各位,好像認命地頷首示意著,然後伸另一隻手去拿酒杯。

晶瑩剔透褐色的**在威士忌酒杯裏晃,莫驚年在哄鬧聲中將酒杯舉到唇邊。

然後虎口一陣劇痛。

她一瞬間吃痛皺眉,要抬頭,卻沒有,她認得出這隻手。

甚至在煙酒味中無比清晰辨得出來人的氣息味道。

起哄的三人沒搞懂是什麽情況,不明就裏。她們好端端玩著,這兒的酒保就這樣衝了過來按別人的手。

像話嗎?

黎此沒管太多,她終於知道鍾應顏口中的變化大是有多大。麵前這人妝容神態舉止動作都刻意的成熟,晃眼看過去像三十歲的氣場。

但莫驚年,才二十三。

她十八歲的時候素著一張機靈勁的臉,紮一束短馬尾,笑起來明目皓齒。

那時候她在調酒桌前撐著下巴,揚著語調輕聲說:“黎此,笑一個嘛。”

現在,隻是停了動作,端坐著略微抬了抬頭,眼中驚詫半分,剩下數不清的淡漠。

一般來說,她會用一句“有事?”頂回去,向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冒犯宣泄不滿。

然而莫驚年隻是背著光,掃了眼黎此冷冰冰的眼睛。

再開口,喜怒不辨:“烏龍茶。”

哦。

黎此聞言便鬆手,另一隻手往前,在桌麵上放了個果盤。

高姐:“有人點果盤了嗎?”

黎此回答她:“送的。”卻凝視著莫驚年,目光沒有移動半分。

後者很坦然,她要看,就任由她看。

她們應該說什麽呢?

三秒後,黎此什麽都沒說,轉身出包間。

有人支支吾吾:“這,怎麽回事。”

“認識嗎?感覺很奇怪。”

莫驚年將杯中烏龍茶一飲而盡。

“沒事,認錯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