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驚年喝過你調的酒嗎?”秦久紜垂眸看著酒杯。

“沒有吧。”她又很篤定,“酒精過敏。”

然後:“你知不知道、怎麽知道的不重要,倒是你清不清楚整個傳媒圈子是怎麽知道的呢?”

K.L賬號爆火第一年,莫驚年的第一場飯局出師不利,隔了挺久,幾個月之後,又一場飯局找上門來。

這幾個月裏,她的鏡頭中裝下了別的演員,沒名氣的、小有名氣的都有。攝製結束免不了要聚餐,又要合照,然後K.L的“真麵目”便在網上流了出來。

秀氣、好看,而且這張臉——有人在首都大學見過,還放出了前年偷拍的照片為證。

模糊的照片裏莫驚年一個人在階梯教室的角落全神貫注記著筆記。配圖的文案是:“當時隻覺得氣質和長相都很有感覺,沒想到原來有才到這個地步。”

首都大學,國內最高等的學府之一。

都傳開了去,美女、學霸、審美一流,光環疊了一層又一層。

“K.L”的人設又鍍了好幾層金,學曆擺在這裏,所有人都不得不高看一眼。

然後,莫驚年才有機會進行到飯局的下一步。

這次的廣告商,沒有跑,而是——敬酒。

啤酒肚光頭的男人把白酒端到麵前,莫驚年的腦袋白了一白。

然後她扯了一大堆,說酒精過敏,說以茶代酒,可麵前的人充耳不聞,油膩膩的笑還掛在臉上,這話信還是不信看不出來。

他仍舊舉著酒杯,說一句:“不給我麵子?”

飯桌上其他人在低聲鼓動,說:“小抿一口,小抿一口。”

“都到你麵前了,別叫林總下不來台。”

“誠意,誠意!”

莫驚年隻得無奈在眾人催促的話語中接過酒杯。

然後她嬌豔紅唇撩起一抹笑:“林總,喝了這杯,您該要把我從這兒——抬出去。”

她撚著杯口,看裏麵水一般的**,突然生出一股視死如歸的壯烈情懷。

酒舉到唇邊的時候,林總發話了:“這麽勉強,就不必了吧。”

最終是她沒有喝這杯酒,也沒談好合作。

第二次,又黃了。

第三次,也大差不差。

莫驚年既想不明白“酒文化”是哪裏來的,更對送到麵前的一杯一杯紅的黃的白的束手無策。

沒人信她酒精過敏,都隻說她一個後輩年輕氣盛不給麵子又高高掛起。

這是一個難以破解的困局。

直至那年年底有個在首都辦的頒獎禮。典禮結束之後有一個晚會。

那晚莫驚年出門前問了秦久紜一遍:“今晚有空嗎?”

秦久紜那時候笑著回:“還要我接你?”

“對啊。”莫驚年說完這句就出門。

K.L入自媒體的第一年,橫空出世便一舉斬獲平台的最具人氣獎項,風光無限。

晚會上觥籌交錯,傳媒界的大拿和各路網紅齊聚。

莫驚年作為行業內冉冉升起的新星被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著。想要攀附的,拓展人脈的,商量合作的,現場麵試做演員的絡繹不絕。

她陪著笑,每一個人都耐心應著。然後穿製服的服務生停在麵前的時候,她要了杯紅酒。

麵前是某個工作室的前輩,兩三句她們相談甚歡,莫驚年輕聲叫了聲那人ID名字,然後從容淡定手往前和對方碰了碰杯。

她淺笑著低聲說了句敬你,便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外圍有人見狀低聲竊語:“不是傳說她不喝酒嗎?”

“誰說的?”

“不知道啊,就是傳的。那看來也是瞎傳。”

很快,莫驚年換了一個人敬,又一杯酒下肚。

她開始癢了,又有些醉。

還不夠。

她撐到第四杯,已經站不穩了。

天旋地轉,有一口氣吸不進來,吐不出去。

莫驚年隨便攀上了一個場上熟悉一點的人,緊握住她的手臂以求還能撐住自己,她感覺到自己像一艘巨輪,船頭翻了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周圍人一片嘩然,主辦方都派人過來。

人群中三三兩兩議論不休。

“我都說了她酒精過敏!”

“休克了!”

“救人啊!”

莫驚年用盡了力氣,從口袋裏掏出幾片過敏藥吞進嘴裏,然後出氣聲:“打電話……秦久紜,120,120——”

然後船沉進海底,黑暗覆沒黑暗。

秦久紜看見的莫驚年,從救護車裏被推出來,戴著氧氣罩,襯衣衣衫半開,皮膚紅疹密密麻麻,不省人事被推進了搶救室。

她在門外心急如焚,聽完來龍去脈才懂得,莫驚年讓她來接,原來是這種接法。

擺得好大一出苦肉計,在這麽大的晚會鬧這一出,如此一來便在整個傳媒圈子裏坐定了她酒精過敏的事實。以後誰都不敢來敬她酒,因為已經“險些鬧出人命”過一次了。

或是一勞永逸,或是死在裏邊,莫驚年是豁出命的極端。

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陽光,第二眼是秦久紜的眼淚。

“你哭什麽啊?”莫驚年聲音都嘶啞。

“你不要命的是吧?”

“我都這樣了你還要和我吵。”莫驚年有氣無力說著。

“莫驚年,你真的覺得不會死的是嗎?”

“我有分寸。”

秦久紜百感交集,說不出話來。

莫驚年躺在病**,沒力氣了,眼睛再度閉上,嘴上還在哄人:“真的,我有分寸。下次不會了好不好?”

而秦久紜隻剩下歎息。

一如現在的歎息。

她喝完了黎此的這杯酒,然後抬頭:“沒了。”

黎此的情緒藏得很好,沒溢出一點讓秦久紜讀得到。她隻是站著,什麽都不做,沒有表情,安靜地聽完了全程。

末了,她斂眸,微微點了點頭。

秦久紜打量她的神情,卻什麽都沒有看出。

既無果,她接下來說:“到你了。交換條件不是嗎?”

黎此送一個眼神,讓她問下去。

於是秦久紜問:“在一起過?”

“是。”

“什麽時候?”

黎此停頓了一下,沒聽懂。

“分手是什麽時候?高考?”

“是。”不知道為什麽,黎此忽而從秦久紜的眼中,感受到逐漸濃烈的寒意。

“你知道她來首都了?”

“不知道。”

“哦。”秦久紜想了想,那就沒什麽好問的了。

可話都說到這了,氣氛也渲染到這種程度了,那些沒挑明的感情掙紮出來,她知道那不對,卻鬼迷心竅要問出來。

“牽手?”

“嗯。”

“擁抱?”

“嗯。”

“接——”

“就差上床了。”這一句,是莫驚年。

她怒意壓都壓不住,沉聲拋下一句又一句:“夠了嗎?”

“可以了嗎?”

“有完沒完?”

“故事會?說書呢?”

她麵若冰霜,眼刃插過秦久紜再劈向黎此。

“把我當什麽?嗯?”

她咬了咬逐漸顫抖的嘴唇,強行讓自己鎮靜下來,然後扯出來一個凝固的笑。

“八卦的工具?”

“怎麽?很了解我?就這點料,不如找個營銷號去賣?”低頭朝秦久紜。

“我們那丁點破事,已經值得你拿出來顯擺了?”抬頭朝黎此。

“有什麽必要讓你們想知道我的隱私還要千方百計試探來試探去。”

麵前兩人都沒敢出聲,莫驚年吸一口氣,再歎出來。

許久,她再發話。

低頭。

“拍完下場馬上收拾東西回劇組,我不需要你。”

抬頭。

黎此的眼中有波瀾壯闊的情感愛恨。

莫驚年說:“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