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已上,金陵城裏燈火通明,好不熱鬧。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減稅一半,無論是誰都很高興。

此時建章宮裏的晚宴,正在進行,宴席邀請了城裏有頭有臉的達官貴人,士族小姐,官員夫人。

宋玉晚坐在韓世宜旁邊,眉目本就絕色,額間的花鈿襯得容色更加賞心悅目。

歌舞升平間,宋玉晚和韓世宜相視一笑。

文弦坐在宋玉晚下首的案幾處,一個人平靜的飲著茶,仿佛周遭的事情都與她無幹。

美妙歌舞,曼妙美人,都無法吸引她的注意力。

青曉跪坐在文弦身後位置,低垂著頭,雙肩微微而動。

“主子……”

文弦聽出她話音裏的哽咽,素手端起一杯茶水,輕抿一口:“哭甚麽,不值得。”

青曉試圖勸說:“主子,一切都還來得及。”

文弦搖搖頭:“不,來不及了。”

如今的她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她撫了撫額間的碎發,恍然間醒悟,自己這大半輩子究竟都做了些什麽啊,似乎什麽都沒做……

或許她不嫁給韓延文一切就會不一樣,但若是重來一次,當日的她仍舊會選擇嫁人。

所以,再怎麽想,也是來不及了。

來不及自我救贖。

文弦看著上首的韓世宜,他的目光從來不會留在她身上,眼眶漸漸蓄滿了淚水。

“知與不知有何區別?本宮又不喜歡你。”

“除了陛下,這大燕沒有本宮不敢得罪的人。”

鼓足勇氣告白的那一日,是她平生最難堪的時刻。

可如今想起,唇角卻微勾,廷玉的矜傲是她愛的模樣。

或許,這一切早就該結束了。

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三個黑衣人自殿外竄入,幾個起落間就接近了韓世宜。

文弦快步衝了過去,千鈞一發之間,她給韓世宜擋下致命一擊。

冷劍貫穿了文弦的身體,她跪在地上,又倒下去。

文弦嘴裏不斷地湧出鮮紅血液,濃鬱的血腥味衝進宋玉晚的鼻腔,惡心的她有些想吐。

文弦費力側頭,看向宋玉晚開口說道:“我欠了你一條命,如今自作主張拿去還給了你的心上人。”

她一開口,嘴裏的血湧得更厲害了。

“你,你別說話了。”宋玉晚急急地抱住文弦,眼底隱隱有淚,事出突然,她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什麽。

文弦歎了口氣,容色因失血而變得慘白:“別哭。”

宋玉晚點點頭,淚花打在文弦身上。文弦的眸色已經開始渙散了,她似乎在想著什麽,嘴裏呢喃著:“我寧願那日,不曾入宮。”

韓世宜默立在原地,神色沒什麽起伏,隻是見宋玉晚哭得傷心時,眉頭方才皺了皺。

很久很久之前,文弦坐在茶樓裏聽著先生說著戲文,戲中的公子總是能救到美人,美人也總是要無以為報以身相許。文弦想,如果她是那個公子,韓世宜是美人,那會如何呢?

他如果願意以身相許,該多好啊。

文弦渙散的眼神飄向韓世宜,試圖在他清俊的麵容上聚焦,但一切都是徒勞的,她已看不清他的樣子了。

她唇角微勾,輕柔的笑了笑,這一世能遇到你,不悔啊。

這與你有緣無份的人生,再繼續走下去,恐怕也是了無生趣吧。

文弦到底是死了,韓世宜下旨追封她為“怡安長公主”,並以國公主禮節入葬,棺槨葬於皇陵,算是給了她死後無盡的體麵。

但就像宋玉晚想的那般,人都死了,再體麵又有什麽用處。

出殯那日,天色陰沉,金陵城裏冷風呼和,竟顯現出幾年不遇的倒春寒。

宋玉晚站在高大的城樓之上,望向綿延而去的送殯隊伍,空中飄轉著白色紙錢,依稀有喪樂響起,她的心裏緊了緊。

“查到了嗎?究竟是誰?”宋玉晚眸子微紅,語氣陰沉,是氣極了的模樣。

韓世宜歎了口氣,沉聲道:“可這件事卻是文弦的手筆。”

宋玉晚愣了愣,難以想象:“我不信。”

韓世宜冷道:“由不得你不信,殺手是她雇傭的,隻為了做一出這樣的戲碼。”

宋玉晚側頭看向他:“你是說,是她自導自演了一出救你的戲?”

韓世宜點頭:“不錯。”

文弦說過不會為韓延文去死,但如今卻自導自演了這樣一出戲,她口中金貴的命,竟然拿來做這樣的事情。文弦喜歡韓世宜喜歡到這樣極端,宋玉晚是始料未及的。

她的腦海裏恍惚想起那個清早,布巾被拿掉時看到的美貌女子,一襲水藍色的曲裾,氣質幽雅淡然,語氣帶著三分狡黠。

猜猜我是誰嗎?

這情形恍如隔世。

宋玉晚閉了閉眼睛,一滴淚滾落臉頰。冷風吹過,她瑟縮了一下脖頸,冷意漫上心房。

韓世宜將頭蓬脫下,罩在她的身上,說道:“每個人都有自己決定人生的權利,文弦這樣選擇,是她自己所希望的。”

大燕新皇即位,改元昭平,世稱韓世宜為昭平帝,宋玉晚多被稱昭後或者宋後。

盛夏七月,宋玉晚在椒房偏殿生下一個皇子,是大燕的嫡長子,韓世宜很是高興,本該隨延字輩,但宋玉晚說:“除了這樣多的事情,還是重新敘字輩吧。”

韓世宜蹙眉想了想,知道宋玉晚的意思:“明日給宗正遞個旨意就好,你可有什麽建議?”

宋玉晚想了一想,說道:“德鴻昭紀美,作述可崇熙。如何?”

韓世宜道:“甚好。”話音微頓,又道:“那我們的孩子,便取名為德佳吧。”

“好,韓德佳,是個好名字。”

昭平元年九月,建章宮裏舉辦了小皇子的滿月宴,韓世宜在宴席上當眾宣布封韓德佳為太子,宋玉晚覺得很是突然,剛要問問,卻見韓世宜對她眨眨眼睛,恍然想起前幾日早晨的場景。

清早的風帶著夏日的燥熱,韓世宜從書房回來,身子剛剛湊近他們母子,韓德佳卻突然鬧著喊了兩聲,要哭起來的模樣。

韓世宜蹙眉狐疑道:“晚娘,德佳看起來不太喜歡我。”

宋玉晚一邊抱著孩子,一邊推他:“你從外麵回來,身上熱死了,不光他不喜歡你,我也不喜歡你。”

韓世宜坐的老遠,不樂意道:“不喜歡我就算了,我偏要給他找不愉快。”

此時韓世宜在她耳邊說:“一國儲君,等他再長大些可有他好受的。嗯……再給他找你三舅舅當太子太傅好了。”

宋玉晚心裏一緊……劉家的三舅舅,那不是個好惹的人物啊。

這人……還真是幼稚,宋玉晚白了他一眼,懶得理他。

就這樣,韓德佳在這場來自親爹的黑手下,成為了大燕最年幼的太子。

很多很多年之後,韓德佳得知了真相,氣的三天沒和韓世宜說話。

且說二皇子韓延臨被韓世宜晉封為陳王,本來要分封在肥沃的陳留,但韓延臨執意要去涼州,韓世宜隻能將他封在涼州。

韓延臨大約是大燕封地最貧瘠的親王了。

然而宋玉晚看得透徹,這家夥大約是想抱得美人歸。

果然冬十一月時,宗正遞了折子上來,說陳王欲娶王妃,一問才知真是宋玉瀾。

昏禮在涼州辦,宋玉晚生產之後身子並未大好,韓世宜自然說什麽也不讓她動,百般無奈無法參加,隻能送點禮物聊以祝賀。

不出三月,宋玉瀾懷孕,涼州風沙嚴重,宋玉晚傳書到涼州,要玉瀾回金陵養胎,韓延臨一想便同意了。

宋玉瀾回到金陵城裏,宋玉晚便親昵的將她接到宮中小住。

“陳王動作挺快的啊,這麽快就懷了孩子。”

宋玉晚打趣她,惹得宋玉瀾恨不得捂住宋玉晚的嘴巴:“照顧孩子還管不住你的嘴,竟會逗我。”

宋玉晚抱著德佳,笑了笑:“嫁了人就是不一樣了,怎麽之前凶巴巴的,現在倒會說這小女子的話了。”

宋玉瀾懶得理她,歪頭看德佳在吃著手指,眉眼間依稀能看出韓世宜的俊俏模樣。

“你這孩子生的真好看,還好是男孩,若是女孩,長大了以後金陵城裏可不得搶破了腦袋。”宋玉瀾掩唇笑著:“可有打算要個公主?”

宋玉晚翻了個白眼,拒絕道:“可別了,這有時候哭起來可不管你在幹嘛。”

“交給乳母帶唄。”

宋玉晚搖搖頭:“每次看到他眼巴巴瞧著我,我心都化了,哪裏還能把他交給別人。”

宋玉瀾在金陵宮裏養著胎,涼州那邊,兩個老爺們已經要翻天了。

當然這兩個人指的是蘇赫伽和韓延臨,前後夾擊西趙,在這年關將至的大節日裏,送了西趙一份大禮。

大戰告捷,捷報傳回金陵的時候,玉門關外已經在收拾殘局了。

生擒西趙王,西趙太子下達文書,決定議和賠錢割地,隻為了換回自家父王,西趙王估摸著一口血噴出來,氣的要死。

大燕拿了錢,遼國拿了地,外加附送二十年的議和,賺的盆滿鍋滿。

蘇赫伽拍了拍韓延臨的肩膀:“除了燕帝,你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謀者。”

韓延臨笑了笑:“不敢當,隻是這場作戰本就是大燕欠你遼皇的,早晚都要如此,不如臨來做。”

蘇赫伽道:“你幫了我這樣大的忙,我總要感謝你,不如……送你幾個美人。”

話音未落,韓延臨拱拱手,端了個禮:“多謝遼皇好意,隻是我實在無福消受。”

蘇赫伽覺得有趣,便道:“如有機會,當拜會一下陳王妃的。”

“一定一定。”韓延臨連忙應道,隻想快點送走這尊大佛。

一切塵埃落定,大燕的盛世正一步步的走來,昭平帝韓世宜是大燕史上最最賢德的皇帝,比之宣德帝還要賢明。在位期間,四海升平,沒有任何宵小賊子敢於冒犯。

昭平帝宮中隻有一位皇後,那便是金陵古老士族宋家的女子,也是一代傳奇。提及中宮昭後,史官傾盡所有筆墨將讚美之詞寫進史書。

昭平宋後本紀:為人婉順有節操。

當然提及昭後,就不得不提一下她的長兄宋伯昭,史書對他的容貌也不吝言辭的誇了下,但最重的一筆是這樣寫的。

大燕本紀昭平卷曰:言為禦史大夫,明法直繩,內外震肅,甚有威風。這個評價可謂是相當的高了。

大燕昭元元年,德佳太子即位,世稱昭元帝,冊封陳嫣為中宮皇後,韓世宜為太上皇,宋玉晚為皇太後。

朱雀門上,韓世宜擁著宋玉晚,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她和他一起走過了大燕的幾十個春秋冬夏,終於可以稍微歇一歇了,德佳已經能夠獨當一麵,成為一個合格的君王。

韓世宜緊緊擁住她,在她耳邊低聲道:“晚娘,這一世我終於來得及保護你,沒讓你失望。”

宋玉晚扭頭親了親他的臉:“這一世,廷玉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