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世宜將宋玉晚約出來可廢了九牛二虎之力。
都說翡雲樓裏的水晶灌湯包很是美味,宋玉晚還沒嚐過,這幾日宋敘都在府裏,韓世宜也不敢“登堂入室”把她扛出來。
他接連遞了三天的名帖,宋玉晚都沒有答應出來相見。
之所以答應,是因為……
“殿下許的五十金呢?”宋玉晚趾高氣揚的說,素白的小手伸在韓世宜麵前,晃了兩下。
韓世宜笑了笑,說道:“五十金很重的,我現在給你你肯定拿不走的。”
想騙我?宋玉晚眯了眯眸子,冷聲道:“人有的時候就要逼一下自己,不信你把五十金給我,我不僅能帶著走,我還能跑呢。”
韓世宜神色僵硬了一下,又道:“你看我隻是一個郡王,食俸那麽少,晚娘善良肯定舍不得坑我。”
裝窮?宋玉晚簡直不想理這個沒臉沒皮的人:“不給算了,我走了。”
韓世宜哪裏能讓煮熟的鴨子飛了,趕忙攔住她,說道:“給給給,我給還不成嗎?”說著解下脖子上墜著的玉墜,遞給宋玉晚。
“我把這個抵押給你,這玉墜雖然破了一角,但玉質上乘,等我有了五十金,再贖回來。”
宋玉晚瞟了兩眼,哼哼道:“好吧。”韓世宜的玉當然是好玉,破沒破的宋玉晚不那麽在意。
韓世宜穩住了宋玉晚,鬆了口氣。
“你之前答應我去佩蘭參加我的冠禮,別忘了。”
宋玉晚看了他一眼,說道:“我為什麽一定要記得?”
韓世宜蹙眉:“你不喜歡佩蘭嗎?”
“喜歡如何,不喜歡又如何?”
雖然宋玉晚心裏對佩蘭很是懷念,但韓世宜之前惹她生氣,她的氣可還沒消呢。
“你離開金陵去佩蘭,可有很長一段時間看不到韓延鈺了哦。”韓世宜無所不用其極的引誘著宋玉晚。
宋玉晚蹙眉想了想,發現這句話確實很戳中她的心。
韓世宜循循善誘:“專車接送,有專人保護,更何況我大哥前世對你應該不錯吧,你不想見見他?”
宋玉晚聽他說起,想起端親王來。前世她孤身一人嫁給韓世宜,端親王對她確實不錯,即便韓世宜不待見她,端親王卻很有大哥的樣子。
宋玉晚冷哼一聲:“你大哥可比你好多了,若非端親王年歲與父親相仿,我嫁給他也不是不行。”
韓世宜默了默,不知道說點什麽好,他的囡囡看起來對他意見相當大。
“前世是前世,今世我可沒招你。”韓世宜有點緊張:“你嫁給大哥就是續妃,要給別人當後媽的。”
宋玉晚哼哼道:“後媽又怎麽樣,你見了我得叫嫂嫂的,韓延鈺也得喚我一聲嬸嬸。”
“你父親不會答應,陛下也不會答應。”
宋玉晚看著韓世宜難看的臉色,笑出聲來:“你怎麽這麽笨,我是開玩笑的呀,他們當然不會同意。”
天可憐見,晚娘竟然也會和他開這樣的玩笑了。
宋玉晚看著他眸子裏可憐兮兮的模樣,大發慈悲道:“我確實很想去趟佩蘭,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韓世宜哪裏敢不應,說道:“你說吧。”
“在我說之前,我想看步恂吃辣椒。”
步恂坐在旁邊,臉色終於變了變。是的,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辣椒,吃下去身上會起小疹子,又癢又痛。
最毒婦人心啊!主子你可千萬別答應。步恂看向韓世宜,用目光傳達想法。
我也沒辦法啊,晚娘想看。韓世宜也看向他。
步恂掙紮道:“屬下若是有什麽地方得罪了小姐,還請小姐見諒。”
宋玉晚笑笑,不買賬:“你把這一碟辣椒吃了,我就原諒你。”
步恂臉色異常難看,原來這碟沒動過的辣椒是這個用途。
前世,宋家覆滅前夕她去找韓世宜,被步恂擋在外麵。
那天晚上,冷風呼和,她穿著單衣在外麵跪了一夜,卻也沒能讓韓世宜出來見她一麵,而眼前這個忠心的步恂就眼睜睜看著她跪了一夜。
鐵石心腸,無動於衷。
步恂伸手抓起一把辣椒,就塞進了嘴裏,嚼了一嚼,開始不停的打起噴嚏來,他奔下樓去,惹得宋玉晚哈哈一笑。
宋玉晚臉色的笑意止住,看向韓世宜:“幹嘛這麽看著我?”
韓世宜道:“沒什麽,他前世得罪了你?”
宋玉晚點點頭:“自然,我這個人一向是有仇必報的。”
“那現在懲治了他,你該告訴我想要我答應什麽事情了吧。”
宋玉晚眼珠轉了轉,附在他耳朵邊低聲道:“這段時間看好韓延鈺,前世你行冠禮回佩蘭的時候,二皇子遭遇意外致使眼盲口不能言。”
韓世宜蹙眉:“二皇子?”韓延臨在宮裏一直是與世無爭的狀態,那幾個皇子無論誰出意外,他都不會感到驚訝,唯獨韓延臨例外。
“對。”
前世宋玉晚身陷囹圄,在宮中孤苦無依,韓延臨曾試圖救她出去,雖然沒成功,但這份恩情她銘記於心。
每個幫過她的人她都記得,同樣的,每個害她的人,這一世誰也別想逃脫。
韓世宜雖然不懂,但晚娘從不說謊,於是點頭應道:“我答應你。”
宋玉晚道:“我答應同你去佩蘭,至於父親和陛下那邊,你自己去說吧。”
這都是小問題,隻要宋玉晚答應了就好。
韓世宜陪著宋玉晚在翡雲樓飽餐一頓,心情大好。
五月月末,韓世宜的馬車穩穩地停在宋府門口,今日他們便要啟程回佩蘭了。
道口風涼,宋玉晚穿一身淺蔥色的曲裾,畫影跟在身後。
《禮記·曲禮》:男子二十冠而字。
前世她隻參加過大哥宋言的冠禮,如今算來已經十餘年了,年代久遠,記憶已經不甚清晰。
宋玉晚不知道韓世宜是怎麽和父親以及宣德帝打招呼的,但她現在已經坐上了去佩蘭的馬車。
“你要聽聽故事嗎?關於前世的。”
韓世宜小覷了她兩眼,沉聲道:“你若是不想回憶,大可不說。”
宋玉晚淡笑的搖搖頭,道:“我已經想通,經曆過的事情不會忘記,隻有麵對才能更好的走下去。”
“而現在,我想說給你聽,你要聽嗎?”
韓世宜看著宋玉晚,點點頭:“自然,晚娘的前世我也很好奇。”
伴著初夏的微風,女孩的聲音淡淡的響起,送進韓世宜的耳朵。
至此,他終於在宋玉晚的口中,得知前世的種種情形究竟有多不堪,有多令人絕望。
就像宋玉晚之前提及的,她曾經嫁給了韓世宜,因端親王病危,而去衝喜的。
韓世宜對她無意,兩個人相安無事在佩蘭度過了兩年,宋玉晚在他的眼裏終於從一個乳臭未幹的小丫頭成長為一個足以名動天下的美人。
辛未年夏,也就是兩年後的這個時節,長江水位大漲,本來足以阻擋洪水的蘇堤卻倏然開了個口子。
洪水衝毀了良田萬頃房屋萬座,宣德帝大怒,下令徹查。
本來這一切和宋家沒什麽關係,但壞就壞在宣德帝派去的人是禦史江孟。
江孟遞到宣德帝麵前的折子寫了些什麽,宋玉晚不知道,然而第二日宋敘就被革職查辦,圈禁司空府,案件交由大理寺徹查。
那時候的宋玉晚在佩蘭是有名無實的郡王妃,她得知了消息,去求韓世宜。
遇到了大門神步恂,她哀求道:“讓我見一見殿下吧。”
步恂冷著臉,說道:“殿下屬意,不見夫人,請夫人回去罷。”
宋玉晚急的哭出來,眼淚不止:“讓我見一見,我隻說幾句話。”
步恂不動,宋玉晚便跪下來,養尊處優的大小姐生平第一次跪在凹凸不平的青磚石路上。
蘇堤的案子徹查了三個月,那時已經是深秋時節,晚間風涼,宋玉晚一身單衣跪在韓世宜的門前。
她知道他在裏麵,也知道他不想見她。
可韓世宜是她最後的機會,宣德帝寵愛的孝怡郡王,想必可以為父親說說好話。
再然後,她想如果他們成為真正的夫妻,那韓世宜看在她的份上應該願意為宋家說話了。
她把自己打包好,送到韓世宜的**,隻要能救宋家,她什麽都可以做。
書中寫的甜蜜大約都是騙人的,宋玉晚死去活來終於挨到了天亮,剛想開口同他商量宋家的事情。
韓世宜劈頭就是一句:“滾。”
宋玉晚方才醒悟,眼前的“丈夫”並不願意為她遮風擋雨,一切都要靠自己。
而直到她被“請”回金陵,韓世宜也沒有為宋家說過一句話。
回到金陵,被圈禁在深宮之中,沒有人敢為她說話。
之所以沒有放她回宋家,恐怕是因為她是孝怡郡王妃。
出嫁從夫,她是韓宋氏,是皇親國戚,隻要宋家沒有徹底覆滅,誰都不敢動她。
也是那個時候,宋玉致流產下堂,由妻子變成了陳方豫的一個小妾。
宋玉晚隻記得那個深秋下了好大的雨,她在宮中絕望無依。
“難怪你這麽不待見我。”聽到這韓世宜歎了口氣。
宋玉晚搖搖頭:“你不是好奇我和韓延鈺的事嗎?我現在說給你聽。”
韓世宜心裏一凜,直覺這段往事才是晚娘心裏最大的夢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