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風很是寒涼,宋玉晚裹著厚實頭蓬,坐在韓世宜的馬上。

這匹馬叫入夜,性情溫和跑得又快,前世宋玉晚也經常見,畢竟韓世宜的個性很囂張,經常在佩蘭城裏縱馬。

韓世宜的雙臂緊緊摟著她,拽著韁繩,宋玉晚微微側頭,險些親上他的臉。

宋玉晚不耐地動了動,韓世宜低聲道:“別亂動,掉下去我可不負責。”

宋玉晚這才老實下來,周身被韓世宜身上獨有的淡香覆蓋,第一次和他靠的這麽近,有點恍惚有點害羞。

馬蹄噠噠的聲響,伴著涼風徐徐,宋玉晚額間的碎發掃著韓世宜的下巴,平時張牙舞爪的小丫頭在這一刻,性格溫靜下來。

韓世宜暗暗地狡黠一笑,大哥說的果然有理,獨處才是感情升溫的重要法寶。

聽風穀在佩蘭的遠郊,距離郡城騎馬要騎近半個時辰。

宋玉晚在馬背上顛簸了許久,韓世宜終於停下了,再顛下去,屁股都要顛兩半。

韓世宜一摟宋玉晚的腰,將她抱下馬背。

宋玉晚驚呼一聲:“我,我能自己下來的。”

韓世宜不要臉道:“我就喜歡抱你。”

宋玉晚忍無可忍在他腰間捏上一把,惹得韓世宜哎呦一聲,擠眉弄眼的神色讓宋玉晚哭笑不得。

這人,說好的囂張跋扈的孝怡郡王呢?

韓世宜牽著她的手,說道:“前麵有個很陡的棧道,我牽著你,否則掉下去摔個血肉模糊,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宋玉晚由他牽著,臉色因為他的話,而略略蒼白。

她的手有點冰有點軟,韓世宜像一個愣頭青,容色平靜,內心卻在歡欣鼓舞。

“晚娘,前世我為什麽帶你來?”

韓世宜的好奇,成功將宋玉晚的回憶勾到了那一日。

前世宋玉晚養過一隻團絨貓,是趙後送給她的,據說也是趙府裏的老貓生的。

在小貓還在吃奶的時候就來到了宋玉晚懷裏,一開始宋玉晚不懂如何養,隨便喂了牛奶,害得小貓險些死掉。

後來她嫁到佩蘭,也帶上了那隻貓,韓世宜對此嗤之以鼻,怯懦的人養的貓,也是一樣膽小。

一人一貓平日府裏碰見了韓世宜,也是怕的一句話不敢說。

然而有一天韓世宜從外麵帶回來的羊奶,是蒙古國進貢,由宣德帝差人送來佩蘭的貢品。

他心血**,想要和這隻膽小的貓套個近乎,平時見了他三兩下就竄沒影,摸都摸不到。

他安穩地摸著喝奶的團絨貓,卻不曾想隻是這一喂,便喂出了事情。

團絨貓死了,韓世宜算是凶手,宋玉晚哭得很傷心,卻不敢對韓世宜說些什麽,眸子裏帶著那抹小心翼翼的悲痛,深深地刺傷了韓世宜的內心。

他說:“你別哭了,我賠你一隻。”

宋玉晚止了哭聲,淚眼婆娑地看著他:“那也不是原來的那隻了。”

韓世宜微微皺了眉:“我保證和死的這隻一模一樣。”

後來韓世宜就真的找到了一模一樣的那隻貓,策馬帶她來聽風穀,將這個驚喜交給她。

那時候是白天,陽光打在韓世宜俊俏的臉上,宋玉晚幾乎是看呆了眼,貓兒乖覺的趴在宋玉晚的懷裏,和死的那隻一模一樣。

她說:“謝謝你。”找這隻貓,恐怕費了很大的事。

韓世宜搖頭:“不用謝,畢竟你這隻貓算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聽風穀口,風涼如舊。

聽完宋玉晚的回憶,韓世宜微微眯了眸子,說道:“前世你恐怕真的幫了我一個大忙。”

宋玉晚驚覺他話裏有話,時至今日再一細想,方覺當時情形凶險。

那個貢品,若不是貓兒喝了……

“陛下想,弄死誰?”宋玉晚臉色很是難看,問道:“端親王嗎?”

韓世宜摸摸她的頭,安慰道:“不論想弄死誰,也都是前世的事情了,今世你沒有貓,也不會重蹈覆轍。”

宋玉晚臉色稍霽:“今世我得罪趙後,隻是因為不想卷入皇室糾葛中。”

韓世宜說道:“然而由不得你不卷入,韓延鈺會放過你嗎?既然他也記得前世,難保不會洞悉什麽事情。”

恐怕他的“秘密”,多半也會被知道一些。

韓延鈺必須要除!

“所以我想讓他死,蘇堤貪汙案也是他從中作梗陷宋家於不義,還騙我說會幫宋家平反,要我助他。”

韓世宜說道:“前世你幫他殺了我?”

宋玉晚搖搖頭:“他說登位後會留你一命,至於你的死因,若不是他後來告訴我,我一直認為是個意外。”

宋玉晚看著韓世宜疑惑的神色,淡淡道:“你如果不信,我也沒有辦法,我不想害你。”

韓世宜輕擁住她,淡聲道:“我沒有不信你,你這麽笨,肯定不會演戲。”

宋玉晚白了他一眼,說道:“大晚上來這裏,就是為了套我的話嗎?”

韓世宜笑道:“當然不是,我帶你來,是為了等日出。”

宋玉晚看了眼漫天的星辰,又看了眼韓世宜,沉默了半刻。

她道:“現在好像距離日出還有好久吧?”

韓世宜說道:“還有一個時辰,看日出,是要從天色泛青開始,你不曉得?”

宋玉晚搖搖頭:“不曉得,那我們現在去哪,在這幹等?”

韓世宜道:“我在這有一間屋子,咱們去那等。”

韓世宜口中所說的屋子,在聽風穀的深處,穀中綠草茵茵,天邊月朗星稀,空氣裏帶著金陵沒有的自由感。

那是一處木屋,結實的圓木整齊的搭在一起,屋子不遠處是一條小溪,一直蜿蜒到穀口。

宋玉晚穿著淺青的曲裾,和這裏的景色融在一起,她在這一刻方才卸下所有的小心翼翼,不用演戲不用應付惡魔不用被噩夢糾纏。

宋玉晚在穀中奔跑,月光下,她的容色越發麗得驚人,她對韓世宜笑。

“謝謝你,廷玉。”

這是他第一次聽宋玉晚喚他的表字,內心在澎湃,原來被喜歡的人喚表字,是這樣的動心。

韓世宜想這個姑娘就是他下定決心要守護的人。

這一世,不能有任何差池了。

他要好好守護晚娘。

——

宋玉晚走進屋子,發覺這裏,麻雀雖小五髒俱全,什麽都有。

她拿了本書架上的冊子,隨便翻看,韓世宜跟在她身後進來,也不在意她翻他的東西。

“你也看神話故事?”

韓世宜挑眉:“自然啊,現實生活不濟,當然看看神話,幻想自己若是神仙該多好。”

宋玉晚聞言,點點頭:“那倒是,不過,自我知道韓延鈺也記得前世記憶,我便不信神明了。”

“一切都會過去的。”

“當然,一切都會過去,我會親手了結這一切,不惜任何代價。”

韓世宜拍拍她的頭,說道:“報仇的事情讓我來,你再努力也是個小丫頭,該躲在我的身後。”

“好,那我就再信你一次。”

得了宋玉晚的話,韓世宜很開心,晚娘願意相信他,那麽有些事情將事半功倍。

說著說著,天就亮了。

聽風穀的日出,宋玉晚第一次見。

就像書中描寫的神仙下凡般,晨陽耀目,景色壯觀又迤邐。

入目是一片金黃,太陽自穀中升起,露出半個臉頰,陽光灑在波光粼粼的溪水上,好似水麵被撒了一層金子。

青翠的小草在風中搖曳生姿,遠處的不知名樹正開著暖白色的花,風中暗暗飄來淡淡的花香。

這已不是賞心悅目能夠形容的景色。

“我從沒想過有這樣好看的景色藏在佩蘭。”

韓世宜拉著她到一個草坡上躺下,欣賞美麗日出:“怎樣,這日出可還合你心意?”

宋玉晚點點頭,笑道:“自然合我心意,這是我見過最美的日出了。”

“嫁給我,你就能光明正大的擁有這裏。”

宋玉晚聞言,笑了笑:“郡王是個做買賣的好手,可我不是傻子,這一世我會把自己賣個好價錢,郡王是不是好買家,有待考驗。”

韓世宜臉色冷下來:“除了我,沒人能擺平你的事。”

“不見得吧。”宋玉晚側頭看他:“若不是你,我和雲珩……”

話音未落,韓世宜一把將宋玉晚壓倒在草坡上,他眸色有點陰沉,令人害怕。

“你,你幹嘛?”

對於宋玉晚的驚慌,韓世宜冷哼一聲:“不準你這麽親密的喚他,也不準你總去找劉子文。”

聽他提起劉章,宋玉晚怒從中來,道:“誰都可以不提,但劉章不行。”

韓世宜不樂意道:“為何不行?你喜歡他?”他可沒忘當初宋玉晚坑了他那麽多錢,送劉章生辰禮物。

宋玉晚看著他,一字一頓道:“前世當所有人都拋棄我的時候,隻有他會為了我去找韓延鈺拚命。”

“劉章對我來說,除了是可親的表哥外,我更加欠了他一條命。”宋玉晚說:“你放心,我不會嫁給他,這一世我已經不想再牽連他。”

韓世宜聽了她的話,眉目間有三分抱歉神色:“晚娘,我不知道他前世為你而死。”

但宋玉晚這樣在意劉章,還是讓他的內心有點不得勁,任誰對心愛女子在意旁的男子,心裏都要不舒服幾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