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回到金陵,心思卻比離開時沉重多了。

端親王這個堅實的後盾沒了,宋玉晚的心裏總覺得空空的,慌慌的。

他們剛回了金陵的郡王府,屁股還沒坐熱,連夜就被宣德帝召進宮去。

這一次,不同於以往,來請的宮人臉色都不十分的好,嚴肅的緊。

宋玉晚跟在韓世宜身側,內心惴惴不安。

韓世宜牽起她冰涼的手,淡淡道:“別怕,有我在不會有事的。”

他們一進禦書房,暖意便漫上來,帶著有些熟悉的龍涎香味道。

宋玉晚和韓世宜跪下,給宣德帝行禮。

宣德帝道:“都平身吧。”

宋玉晚提著裙裾起身,她抬頭一瞥眼,心裏一緊。

韓延鈺,他如今都能隨在宣德帝身側了嗎?他的手邊就是一摞奏折,朱紅的皇帝小印也離他不遠。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啊。宋玉晚冷冷地看著他。

韓延鈺溫和地笑了笑,看著韓世宜:“子珍見過皇叔。”又看了眼她,眼底說不清那是什麽神色:“見過皇嬸。”

這聲皇嬸將宋玉晚恍惚又推到了前世。

她在韓世宜登位之後再一次見到韓延鈺時,他不像尋常人喚她夫人或者娘娘,而是親昵的叫她皇嬸。

“幾月不見,皇侄身子大好了?”韓世宜語氣冷冷的,看似很關心韓延鈺。

韓延鈺並不在乎他是不是真心實意,語氣是讓人挑不出差錯的謙遜:“已經大好了,勞煩皇叔掛念了。”

宣德帝這才開口說話:“延鈺鬼門關走了一遭,是有福的。這次詔你回來金陵,不僅問六弟的事,還有椒州的事。”

韓世宜心裏一凜,突覺不妙。

宣德帝看了眼宋玉晚,繼續道:“椒州的事你可聽說了?”

韓世宜點點頭:“在長安的時候知曉的。”他問道:“三殿下可有大礙?”

宣德帝抬手止住他的話頭,沉聲道:“此事朕決定派你去椒州賑災。”

這句話不是商量,是聖旨。

韓世宜沉默著,半晌跪地謝恩:“臣弟領旨。”

宋玉晚很想讓他不要答應,消息說椒州民風彪悍,此事又是朝廷做的不對,韓世宜要是去,搞不好會被那些暴民打。

韓延鈺在一邊道:“那事關去椒州帶的賑災物資,便由兒臣去準備吧。”

宣德帝看了眼韓延鈺,點點頭應允道:“嗯,順便再去費家傳旨,讓費然跟著他去。”

韓延鈺低眉順目一揖:“兒臣遵旨。”

宋玉晚和韓世宜從禦書房出來的時候,夜已經深了,夜風相當寒涼,韓世宜抱著宋玉晚,厚實的大氅罩在她的身上。

但她還是害怕的整顆心都在顫抖。

明日晚上韓世宜便啟程去椒州,宣德帝的旨意第一次這樣著急。

“會有危險嗎?”

韓世宜知道宋玉晚很不安,自打一回到金陵,再加上剛剛在禦書房見到韓延鈺那麽受宣德帝器重,這丫頭估摸又開始胡思亂想了。

韓世宜安慰她:“沒事的,我是去賑災,又不是去送死。”

“暴民彪悍,你一定要機靈點。”宋玉晚抓住他的衣袖,絮絮地說道:“情況不對你要快點跑,可別逞強,前朝……也不是沒有因為賑災皇子被打死的事。”

韓世宜握緊她的手,說道:“好,我會記得小心的,你在金陵等我回來……盡量不要單獨出去。”韓延鈺如今在宣德帝麵前,很是受寵,難免找晚娘麻煩。

他想了下,說道:“我讓步恂留下陪你吧。”

宋玉晚聞言,搖頭拒絕了他:“不,你帶著步恂,不然我提心吊膽的不放心。”

眼見韓世宜蹙眉,並不接她的話,宋玉晚道:“我在金陵沒事的,我可以回宋府住,他再找我麻煩,也總不至於敢到司空府造次。”她忽然想起泉州的事,眼角微彎笑了笑,說道:“我哥哥可是敢揍他的。”

回到郡王府裏,步恂在正廳外候著,他們進來的時候,他便迎過來。

步恂拱手一揖:“主子,夫人的大哥來了,正在正廳裏等著。”

韓世宜挑挑眉,摟緊了宋玉晚:“走罷,去見你哥哥。”

正廳內,宋言端坐在案幾後,一身青衣簡單玉冠,仍舊是尋常的模樣。

“伯昭此來,是有事嗎?”

宋言點點頭,說道:“深夜造訪確實有事,但你已經入過宮,事也就沒了。”

“哦?”韓世宜微微蹙眉:“是說宮裏的事嗎?”

“對。”宋言語氣頓了頓:“椒州的事情,父親不好勸,殿下是答應了嗎?”

韓世宜冷笑一聲:“不答應又能如何?我現在隻關心韓延鈺是怎麽混到禦前的。”

宋言聞言,皺緊了眉頭:“不知道,自他身體好了之後,很得陛下喜歡。”他繼續說道:“我來是告訴你宮裏的事能推就推,但你已經答應了,我也沒什麽好說的了。殿下此去椒州,千萬小心。”

韓世宜點點頭:“我會的,我走之後讓晚娘回宋府住吧。”

宋言應允:“好,那殿下什麽時候動身。”

“明天夜裏,和費然一起去。”韓世宜臉上也不知是個什麽神色,奇奇怪怪的:“我倒沒什麽,你照顧好晚娘,尤其看好韓延鈺。”

宋言知道這回事情相當棘手,不敢懈怠:“明晚我就帶晚娘回宋府,她的安危你不必擔憂。”

整整一個白天,韓世宜入了宮,宋玉晚在府裏如坐針氈,她真的很討厭這種捉摸不定的感覺。

黃昏時分,韓世宜一行準備啟程往椒州去。

金陵城門口,宋玉晚穿著素青曲裾,站在道口。

“我大約一兩個月就回來,你不必過多擔心。”韓世宜摸摸宋玉晚的臉頰,說道:“得空我會寫信給你。”

宋玉晚眼底酸澀,蹙眉道:“你一定要小心,不準受傷。”

“好,我答應你,我不會受傷的。”

韓世宜轉身上馬,他坐在漆黑的馬上,居高臨下的看著宋玉晚,容貌俊逸,身姿瀟灑。

“晚娘,等我回來。”

黑馬轉身,馬蹄濺起塵土。

韓世宜一身玄衣,迎風而去。

我會等你的,廷玉。

你千萬,要安安穩穩的回來金陵。

我等你帶我回佩蘭,我們的家。

“走吧晚娘,我們先回宋府。”宋言站在她身後,心道韓世宜在晚娘心裏的地位恐怕很重了。

宋玉晚點點頭,路上仍舊不放心地問宋言:“哥哥,你能給我說說這事嗎?”

宋言摸摸她的頭,安慰道:“其實沒什麽的,椒州賑災如火如荼,不能耽擱,所以陛下才會這麽急的讓郡王去。”

“我隻是覺得,陛下手下官員那麽多,為什麽非要廷玉去。”宋玉晚蹙眉,不解道:“好端端的三殿下又為何和百姓動起手來,他雖然脾氣不好,但還是明白事理的。”

宋言當然不能對她說大實話,於是半真半假地對她說:“因為之前是皇子去,那麽起了衝突之後,就必須再派個輩分高的去,襄親王不是辦事的人,所以隻能由郡王殿下去了。”

宋玉晚還是覺得哪裏不對勁,但又問不出來別的話了。

他們這廂憂心忡忡的,家裏的氣氛卻並不這麽濃鬱。

管它宮裏翻了天還是炸了鍋,宋玉晚回金陵,最高興的莫過於小劉氏了。

她才不管別人怎麽樣,能見到晚娘,比什麽都強。

小劉氏拉著她進屋,眉梢都帶著十成十的笑意。

她嘴裏絮絮地念叨:“晚娘這回可回來啦,我做了好多糕點,你肯定喜歡吃。”

宋玉晚由著她,笑道:“阿娘的手藝,晚娘也甚是想念。佩蘭可沒有這麽好吃的糖糕。”

宋敘在一邊,臉色不是很好,總有一種突然被打入冷宮的錯覺。

進了飯廳,便見宋玉致和陳方豫也在。

宋玉晚三兩步蹦到宋玉致身邊,笑嘻嘻道:“我在佩蘭已經聽說啦,姐姐有了小外甥。”

宋玉致上個月才知道肚子裏有了個小寶寶,此時肚子還平平的,沒有顯懷。

陳方豫笑道:“晚娘都發話說要個外甥了,大姐夫哪裏敢不從命。”

宋玉致臉頰一紅,伸手偷偷掐了他一下,惹得宋玉晚很開心。

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團圓,能在一起好好的吃個飯,宋玉晚已經很感謝上天眷顧了。

前世自她嫁到佩蘭,就再也沒回來過,渾渾噩噩的過了三年,直到宋家出了事。

小劉氏在飯桌上給宋玉晚頻頻夾菜,還說:“晚娘,你要不要吃糖糕,對了昨日玉瀾托人帶回來的甜瓜你要不要吃?”

宋敘在一邊涼涼道:“夫人,晚娘這回在金陵估計最少要住兩個月的,你有很多時間給她投喂甜食,不用著急。”

小劉氏聞言,笑了笑:“哎呀,夫君也吃,我多給你夾點,吃飯吧啊。”說著又轉頭,和宋玉晚絮絮地說起話來,沒搭理宋敘。

宋玉致嘿嘿一笑,對陳方豫耳語:“晚娘一回來,父親在家就徹底沒地位啦。”

陳方豫也暗暗笑笑:“看出來了,咱們還是低頭吃飯。”

“改天叫晚娘到家裏來玩吧。”宋玉致對他說:“郡王去了椒州,她肯定擔心。”

陳方豫不知想起了什麽,微微蹙眉:“其實我很想問她一個事。”

宋玉致說:“什麽事?”

她究竟是如何認得韓延鈺的?他好奇了好久,但現在不好對致娘提及。

“沒,沒什麽。吃飯吧。”

宋玉致狐疑地看了看他,也不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