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韓小磊未完成的遺書)
為什麽倒黴的人會是我?
從小開始,我就生活在來自父母的強烈期望下,他們希望我繼承他們的事業,踏上社會的精英階層,他們說這樣的人生才算是成功。於是,我從小就接受他們灌輸的精英教育,別人在陽光下呼朋引伴,享受童年的樂趣時,我卻被關在房裏學習他們三年之後才會接觸到的知識。雖然我一點都不覺得學習這些東西有什麽樂趣可言,但既然是父母的話就應該無條件聽從,畢竟他們也在想方設法地讓我少走彎路。
在我讀高一的時候,已經學完了大學的課程,成績自不必說,始終穩定在年段前十名之內。此時,母親剛升任金融公司董事長。沒過多久,她便逼著我競選班委,理由是要為我今後成為管理型人才做鋪墊。盡管心中有千百個不願意,競選時的發言也一塌糊塗,但不知為什麽,居然能夠全票通過。團支書的職位一當就是兩年,令我十分詫異的是,不管我的工作做得多不好,老師和同學總會把優秀班幹部的名額投給我,我不禁懷疑,這一切難道是母親在背後操縱的?到了高二下學期,母親又向我提出一個新要求,她要我拿下省裏的優秀三好生,讓自己今後的履曆表更有亮點。但是,全省有這麽多學習拔尖的學生,想得到這個獎項又談何容易?母親卻告訴我,現在的社會講究的是“軟實力”,學習成績好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如何包裝自己,包裝的好了才會吸引群眾的眼球,博得大家的支持。於是,我聽從她對我的建議,拍下那張照片,母親則投入大筆資金雇傭“網絡推手”,沒想到,我韓小磊在一夜之間成為了網絡紅人,所有榮譽竟像被磁鐵吸引一樣接踵而至,這一切仿佛就像做夢一般。
被捧得多高,摔得就有多疼。沒過幾天,網上就爆出了虛假照片的消息,更諷刺的是,照片旁還配上那張我冷漠對待重傷嬰兒的錄像截圖!各路媒體就像翻了臉一般對我反擊,消息已經散播太廣,即使母親再有錢也抵擋不住他們對我的謾罵。在學校,我麵對的是同學和老師那雙鄙視的眼神,甚至走到大街上都會被人認出來,用粗暴的話語辱罵我。
你們盡管罵吧,反正我對這個世界已經無所謂了。我的人生就是……(遺書未完成)
都是那個家夥害的。
學習差、長得醜、家裏窮,簡直一無是處!
我那將來準備繼承金融公司董事長之位的寶貝兒子居然是被這樣一個社會渣滓害死的!
前天下午,我在給公司的員工開會時,突然聽到兒子被人殺害的消息,我大腦一片空白。當看到我那乖巧的兒子被分屍成七零八落的樣子,淚水和酸酸的嘔吐物一起嘩嘩流下,這真的是我的兒子嗎?
自那天開始,我幾乎一夜白頭,額頭上的皺紋也跟著慢慢浮現。明明是四十歲的中年女性,如今怎麽看都像是六十歲的老太婆。
不管下手的人是誰,這一切都是那個小鬼害的!分明是嫉妒我優秀的兒子,就因為那篇不到兩百字的微博,我兒子的一生都被他給毀了!
人類真是虛偽的動物,見不得別人比自己優秀,一旦抓到機會就恨不得置別人於死地。眼前這位叫莫雷的刑警也是一樣,隻會說些節哀順變的漂亮話,你們有時間說這些沒用的東西還不如趕緊把那個殺人犯抓住。
“夫人,我知道您的心情非常難過。但我還得請教您幾個問題,希望您能抽出幾分鍾時間配合我們的工作。”
“好的,我也希望能盡快揪出殺我兒子的凶手。”
我能知道什麽問題?難道他還懷疑我不成?聽說現在的刑警連個強奸案都要花上好幾年時間才偵破,他們腦袋難道是豆腐渣做的?
“在您兒子請假的一周時間內,他的情緒穩定嗎?”
“他的話變少了,整天呆在家裏,自己一個人悶在書房。”
“一日三餐呢?”
“都按時吃了,是我遞到他臥室門前,通過門縫塞進去的。”說道這裏,我聲音不由自主地哽咽起來,“生活在同一屋簷下的母子,居然連見麵都成困難……”
“夫人您的心情我十分理解。現在的媒體隻要捕捉到一點風吹草動,都能把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弄得滿城風雨。您的兒子還是個學生,這種來自輿論的衝擊不是他能夠承受的了的。”
就是!我兒子的光輝前程都被那篇微博給毀了!就算我的寶貝還活著,在他今後的履曆表上又要如何解釋“省級優秀學生”、“省級三好生”等一係列榮譽被撤銷這件事?一開始我還以為是那個老不死的流浪漢看到報紙告發的,還派人教訓他一頓,後來才知道那個陰險小人竟是兒子的同班同學!
那位叫莫雷的高個子刑警在家裏走走停停,好像在找尋什麽重要的線索一樣。
“您兒子獲得的獎勵可真不少。”他走進書房,拿起桌上的獎杯,“說來慚愧,和您比起來我家那位不成氣候的小子真是太沒用了。”
那還用你說?誰能比的上我兒子?這麽多獎杯,估計你見都沒見過!
“書架上的是?”
“哦,在上麵的是那孩子獲得國際奧林匹克競賽的獎杯。這是孩子最為珍視的獎杯,也是含金量最高的一個。別看它的形狀跟地球儀一樣,但這可是個了不得的獎杯呢,有了這項殊榮,高考能加不少分,是很多學生夢寐以求的獎勵。當初他拿到這個獎杯,高興得樂不可支,還把底座給摔壞了,現在就隻剩一顆光禿禿的球體,但在他心中,這永遠是最值得收藏的獎杯。”
“他每天都有打掃自己的書房嗎?”刑警依舊在孩子的臥室東張西望,似乎對我的話毫不在意,“不光是地板,連書架、椅子、桌上的擺設看上去都一塵不染,連獎杯都是亮晶晶的。”
“因為那孩子是個對自己要求嚴格的優等生,生活自理能力非常強,也是非常愛幹淨的孩子,連自己房間的保潔都不例外。”
“原來如此。”刑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冒昧問下,這幾天令郎都是一個人在家嗎?”
“嗯,因為我愛人常年在國外工作,通常一年才回家一兩次。我身為公司董事,幾乎天天都忙得焦頭爛額,實在很難抽出時間照顧我兒子。”
“附近的家庭都是這樣嗎?因為我看到幾乎每家每戶涼台上都晾著K中學的校服。”
“是的,這片小區可以算是K中學的精英小區。”
“精英小區?”
“意思就是住在這裏的孩子都是學習成績優異、家境富裕、生活習慣良好的家庭,又因為這裏離K中學隻有一站路的距離,配套設施也無可挑剔,所以房價也水漲船高。”
“換句話說,在工作日的白天,這裏基本上一個人都沒有嗎?”
“對,住在這裏的家長也是各個公司的精英骨幹,上班時間這裏很少有人在家。”
“我了解了。”
他說話語氣很溫和,完全沒有身為刑警的威懾力,但渾身上下總讓人覺得難以親近。
“刑警先生,那家夥真的一點責任都沒有嗎?”我抑製不住內心的衝動,淚水奪眶而出,“他可是毀掉我孩子一輩子的凶手啊!”
我永遠無法忘記孩子被殺人犯分屍的模樣,無法忘記葬禮時那些幸災樂禍的媒體和學生,更無法原諒陷害我兒子的家夥!你們都應該償命!
“令郎的死他也深感自責,但真正殺害令郎的是下手行凶的人,而不是那個孩子。”
“就算這樣,我兒子電腦裏的遺書又怎麽說?即使沒有被害,照他的情況看來他也打算在不久之後自殺!”
“如果那孩子算是殺害令郎的凶手,那恐怕還有更多人可以被歸為這一類吧……”
什麽意思?難道還有比那惡心的小鬼更可惡的家夥嗎?
這時,門鈴響了。
“太太,請開門!我是F日報的記者!”
天啊,我快要崩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