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安買了一張去臨錫的票,她想,不管自己下一站是哪兒,就在哪兒生存,她的行李很少,伴身的隻有一隻巨大的行李箱。
正要收回視線的時候,她看見了他,閻铖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的看著她。
他怎麽會不知道她想走。
他知道的。
隻是假裝自己不知道一直在配合她,就算是在病房聽到她小心翼翼踮起腳尖出門的聲音,卻依舊裝作自己睡著的樣子配合她。
他還是舍不得,從醫院開車跟著她一路來機場,看著她拖著箱子在大廳裏穿梭。
粟安和他中間隔著大約五米的距離,兩個人都沒說話,最後是閻铖先揮揮手,她才笑著進去。
回到家裏的閻铖心情很不好,一直捂著臉,聞厲定定的看著弟弟,“問了她去哪兒?”
“我也不知道。”
聞厲垂眼,“那她還回來嗎?”
“不一定,也許吧。”
“你這是什麽話,”
“我不知道,她不說,我也不知道,南川這裏再也沒有她的親人,”閻铖抬起頭,臉上終於見了多日以來一直沒有的波動情緒。“你別問我了行嗎!!”
聞厲望著他,“我下個月就會去臨錫,你要承擔的比原來還要多,我先和你說一聲,你有個準備。”
“為什麽丟給我,我說過我不想要這些,”
“這是你的責任,聞铖,”
“那你就負責任嗎!”閻铖低聲低吼,似乎所有的情緒都已經忍耐到了極限。“這算什麽,以前你一句都不說就選擇留在這裏,現在呢,這樣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走算什麽?”
聞厲慢慢否認,“你以後會明白我的選擇。”
“我不明白,”
聞厲靜靜坐在他對麵,臉上依然是那副淡淡的,堅定的樣子。
閻铖覺得焦躁心裏有一股無處宣泄的恐慌漸漸聚積起來,“你知道媽去世之前都在念你的名字麽,我就問你一句,你有沒有後悔過。”
“沒有,”他猩紅著眼眶,“我選擇留在這裏守住你們的位置等你們回來,我不後悔。”
粟安從機場出來的時候餓的胃裏麵都開始翻江倒海的不舒服起來,她走進一家小小的麵館,時間已經不早,偌大的空間裏隻有她自己,
老板是個年輕人,
低沉的女音在店裏繞著,
有多久沒見你以為你在哪裏
原來就住在我心底陪伴著我的呼吸
過去讓它過去來不及從頭喜歡你
如果不能夠永遠走在一起
也至少給我們懷念的勇氣
……
服務員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上來,粟安低頭吃了兩口,忽然就掉了眼淚。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遇到閻铖的樣子。
她在宴會上被江寒川的母親潑了冷茶,她狼狽又不堪,他卻沒有鄙夷,而是給了她一方手帕。
想起閻铖,粟安的心就好像被一把尖刀狠狠剜了一下,疼意連綿的湧上來。
離開不隻是為了他,更是為了自己。
她無法接受現在這樣的自己。
在南川她甚至沒有勇氣抬頭,經曆了變故,很多事情很多人都變了。
夏心池盤下來一家花店。
聞厲在宋銘柯的陪伴下去了臨錫安心治療自己的病情,閻铖的工作再度得到調動升遷,搬去S城。
有時候聞厲也會擔心依舊孤身一人的閻铖,粟安已經離開三年,閻铖卻依舊是自己一個人。
他一個人在S市,開始專心帶著手底下的人做生意投項目,一時間,聞铖這個名字更是紅透了這個不大不小的圈子。
茶餘飯後,院裏院外那些叔叔阿姨們提起聞铖,總要問問宋銘看額,聽說你家小叔子現在單著呢,我家有個女兒,可優秀了,我堂妹也單著呢,諸如此類的話,宋銘柯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一直有人攛掇著想給閻铖介紹。
更有甚者,說老板是不是個gay,上班幾年了,沒見他和女人一起過,這可不敢亂說,一次吃飯的時候,聞厲看看弟弟,“你不會現在喜歡男人了,我和你嫂子能接受,你要不然帶回來給我們看看,”
閻铖一張臉寫滿了荒唐,麵沉如水,宋銘柯馬上就瞧出來了,得,這是粟安離開之後,他還過不去這個坎兒呢。
粟安手頭剛結了個項目,在家歇著。她請假了,快到堂哥粟明的忌日,去墓園的那天,陽光倒是明媚。路上還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出租車隻能到達山下。
她沿著筆直的路往上走,山上太安靜,即使有陽光,粟安依舊覺得寒冷。
她抱著一大束白玫瑰上山,連腳步都刻意放輕。
粟明生前是個信徒,死後便葬在了寺廟後麵專門放置骨灰的地方,每日聽著誦經念佛,終於能找回平靜,她最終在一座墓碑前停下,站定。
那座墓碑上麵有一行最醒目清晰的刻字:粟明之墓,妹粟安代刻。
如今的粟安回想起這些事,依舊是一幕幕清晰無比。她像看一場滑稽的人生鬧劇一般看待從前,如果主角不是她自己,大概她會真的覺得以前的事情就是一場荒誕狗血的電視劇。
可這又確實發生在她身上,而那個時候的她,如果再發現的及時一點是不是就沒有後麵那些事情發生,是不是粟明就不會走的那麽突然,粟安半跪著粟明的墓前,微微仰著頭,努力抑製住想要滴出的淚。
粟明去世的第一年年底,粟家大伯母跳樓自殺,粟家大伯父第二年被診斷了胃癌晚期。
粟真得到了應該有的懲罰,被判了二十年。
她在粟明的墓前,看著那上麵的照片,粟安不敢大聲呼吸,但終究還是沒有忍住,一滴水澤滑下去,沁出發鬢間的一絲涼意。
這次她在山上待的時間格外久,下山已是兩個小時後。
下山的時候,許多人成群結隊往山上的寺廟走,這裏是有名的佛山聖地,沈全安生前是虔誠的信徒每年總是要來寺廟幾次,這裏,她以前跟著來過的。
每次來的時候都是暑假,七八月的盛夏蟬聲千鳴,濃烈的陽光仿佛融化了的泡沫,從山尖一直蔓延到山腳。
她繼續往山下走,粟安並不信佛,三年前離開南川的時候搜變全身上下,隻湊夠一張去臨錫的機票。
站在臨錫機場的出口,看著人潮湧動。等待著未知的遠方,卑微的人想生存下來,實在太難。隻能舍棄一些並不那麽重要的東西,比如尊嚴,比如感情。
閻铖問過她,
為什麽要放棄他,
她沒有回答,其實她很想說,因為我隻剩下你了,
我不能硬拽著你,讓你和我一樣不幸。
當時的她並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裏,走投無路,所以來了臨錫,路過山腰的佛寺,她看了幾眼,香火鼎盛,信徒仍然隨處可見。
她站在山門外看著人們仍然前赴後繼地搶著在蒲團下跪,四下借火點香,對一旁的景象視若無睹,好像這樣就能在佛祖麵前表現自己的真心實意。
佛祖高高在上地望著匍匐的信徒們,一臉悲憫。
粟安慢慢往山下走,她的手機響起來,是同事打來的電話,“活躍在一線的花旦哪個沒有人脈靠山,她說不拍廣告就不拍了?我們之前為了這個合作案加班了多久,”電話那端同事歡歡罵的起勁,“姐,知道亞聞集團嗎?”
前段時間,粟安工作的公司有個廣告代言人找到了曲一一,這個新晉流量女星,曆經波折,終於簽約,本以為勢在必得,好家夥,代言人臨時撂挑子了,說自己行程排不開,粟安團隊準備告她,結果老板親自出麵,讓粟安她們在找別人,說這個女星背後的後台可厲害呢,她們這樣的小公司惹不起。
亞聞集團,粟安在心裏默讀了一遍,發展得榮辱不驚,相當低調。
“幾年前董事局變更,新的首席執行官據說帥得要命,而且很年輕,不過私生活低調保密,沒人知道他長什麽樣子。”
大概是歡歡的聲音過於**澎湃,粟安竟然岔了幾秒神。
“我把資料發到你的郵箱,老板讓我們計劃下一步邀請誰來當廣告代言人,”
粟安點開了手機郵箱,捏緊的手指暗中較勁,摳疼了自己才慢半拍地鬆開。
目光落在資料最後一行,兩個字:聞铖。
他是曲一一背後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