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會地點是在以睜眼便可見星空而出名的頂層酒店,穆知拿著房卡站在門外的時候,甚至有些恍然昨日的感覺。

滴——

屋內光線柔黃,她眨了下眼,似乎看見穿著粉嫩圍裙的男人一閃而過。

“坐吧。”

幻想被打破,穆知定了定眼,才發現聞駱坐在茶幾對麵的矮凳上,他躬著背,雙手搭在膝蓋上,似乎等待已久。

穆知掂量了下腳下的高跟鞋,到底還是沒脫,就這麽踩著上麵的地毯經過,大大方方在沙發中心落座。

聞駱視線下垂一瞬,而後抬眸,輕聲問她:“你找我,想說什麽。”

穆知長腿交疊,好整以暇,視線緊盯著他,問:“為什麽要簽合同。”

聞駱說:“想幫你。”

穆知感覺到自己心髒驟停,咖啡喝多的後遺症或許真的有,不然此刻她為什麽會感覺呼吸都不再順暢。

她緊緊凝著麵前的人。

聞駱對上她的視線,唇線抿成一條直線,他們身後是成行的落地窗,月亮恰好掛在她身後,他摩挲著指尖,似猶疑不定。

半晌後垂眸,他低沉道:“關於穆寧熙的事……對不起。”

手指驟然收緊,掩飾在外套下的指節突然開始泛白,天堂地獄,穆知依舊心跳急促,隻是這溫度驟降,像季節倒流,她被冬日的風雪裹滿身,連腳底發絲都未能幸免,凝結成冰。

她深吸口氣,笑了:“我以為你起碼也是有點心的,現在看看倒是我多慮了,穆寧熙……我沒抓著這件事不放你倒還主動提起來了,嗬,你道歉?那我是不是也該對你說聲對不起啊把你當成紀遠成的替身?”

聞駱緊蹙眉頭,他想說自己從沒這樣想過,穆知笑得諷刺,猛然從包裏甩了個信封出去,一張信用卡從裏麵掉了出來,落在地毯上。

兩人都清晰知道裏麵的數額。

聞駱雙手驟然收緊。

穆知的字眼仿佛都帶著利刃:“你這補償還挺多?那你還同意什麽代言人啊,怎麽不直接拿著它甩在我臉上呢?哦,不對,因為你答應了穆寧熙,你答應她要讓我開心一點,要多讓著我一點是不是?”

聞駱瞳仁顫動,她知道了。

“我是答應了她,但不僅僅是因為這一點,還有……”

穆知輕扯嘴角,隨著他蒼白的解釋倏然冷靜下來,平穩問他:“你知道那天什麽日子麽?”

聞駱一怔,思緒仿佛停止運轉,有些發展脫離了他的初衷。

穆知好笑地看他皺眉不解的模樣,勾了勾唇,說:“三年前的那天,你說,我們試試吧。”

聞駱記起來了,她說的是他喝醉那天,也是三年前他們在那個荒誕發燒夜後的清晨,那天的晨光裏似乎添加裏什麽致幻的東西,聞駱鬼使神差就給出了我同意的答複。

但是穆知的腦子還帶著點隔夜的懵,哦了一聲又閉上眼繼續補眠,五分鍾後猛坐起,捏著聞駱的臉問他剛剛說了什麽。

手指不由自主蜷起,聞駱不曾想過這日子重要,甚至潛意識裏那天和清明節對他的意義一樣,同為祭奠。

人總是愛四舍五入,所有人都認為他們早在一起三年之久,也不曾在意過哪天是他們嚴格意義上的三周年紀念日。

這不是連他都沒記住麽。

聞駱沒想到穆知會記得這麽清楚,雙拳緊握,說不清是懊悔還是心虛。

隻是這個話題不是什麽好的切入口,聞駱並不認為這個時候還有翻舊賬的必要,他繼續解釋:“那次確實是我答應她的,但這筆錢並非是要羞辱你,而是感謝,穆知,我真誠地感謝你這麽多年的照顧。”

話落,他後知後覺到話中的急切與不妥。

但細品,他又沒有感覺出不對,錢是他給的,答應穆寧熙的是他,要分道揚鑣的也是他,現在他究竟在變扭什麽呢?

他找不到那股怪異感覺的來源,有些念頭一出現就被他碾壓,聞駱深吸口氣,驀然聳肩:“你知道我不善言辭,但我絕對沒有你想的那些意思。任何一種都沒有。”

果然分手後看前任一看一個倒胃口,在一起時沒說的屁話分開後聚句句都是,她居然還在奢望他能感到一絲愧疚嗎?你真好笑啊穆知。

她驀然冷笑一聲,指甲扣在玻璃茶幾上,發出刺耳的聲響,穆知笑的妖冶,說的話都在出口之前披上一隻刺蝟。

“你在諷刺我呢?誰不知道我穆知隻是把你當成紀遠成那個王八蛋的替身?我玩你呢你還謝謝我?”

聞駱欲張口,卻被她的眼神震懾,一時忘了該說什麽。

穆知躬下身,挑起他的下巴仔細打量:“所以你不用謝我,謝謝你們長得那麽相似一張臉吧。”

聞駱愕然。

穆知輕嘲一笑,轉身,臨到門前又停住:“說起來,我也挺感謝我這張臉的。”

砰——

門被重重關上,有種心慌無限蔓延,剛才穆知側目的一眼在腦海中循環播放。

不知為何,聞駱有種這次被關在門外的是他的感覺。

深春的夜,街道仿佛罩上蒼涼的濾鏡,顯得深沉陰冷,僅剩三兩作伴的,不是情侶就是父女,穆知坐在花壇邊上,熨燙整齊的西裝滿是褶皺。

她點開手機,保密相冊裏保留著上次她們的合影。

三年來唯一的幾張被她依次刪除,相冊清空成空白頁麵,握著的手勢也順勢放鬆。

穆知撥通了穆寧熙的電話。

等了三秒接通後,她呐呐道:“穆寧熙……你說……我怎麽什麽都沒有呢?”

穆寧熙心髒驀然一縮。

她不知道穆知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是記得上一次聽到穆知這種語氣,還是在穆知父母去世那天。

不過二十出頭的姑娘連眼眶都沒紅,盯著墓碑的一角喃喃低語:“你們怎麽突然都沒了呢。”

穆寧熙那時才知道,對外驕傲颯爽的穆知,內裏其實比任何人都脆弱柔軟,人家是拿根上的刺當保護殼,她是用玫瑰的紅吸引野獸的注意力。

例如此時,那頭呼吸平穩,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抽泣哽咽,但這時越是平靜的表麵越是代表波濤洶湧。

這個時候的人最是聽不進去安慰。

穆寧熙抓緊了機身,說:“知知,我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