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駱沒想到穆知一消失就是半個月,就像他沒想到她一回來就能被他撞見。

還是在當初那家街頭餐館裏。

大人物似乎都有返璞歸真的嗜好,這是郭宇在接觸那位新導演不喜歡什麽法餐西餐而鍾愛街頭老巷子的館子的時候說的,聞駱在服務員打開包廂門上菜,見到裏頭除去穆知都穿得西裝革履的人的時候莫名將他們的來意捋透了。

服務員將推車放在門邊,不經意卡住了門縫。

裏頭的談話聲傳來。

“早就聽說穆總是我們H市的招牌,等了這麽久總算見到了,也不說等得這半個多月了!來,喝!”

穆知坦然坐著,麵對男人字裏行間的控訴隻是輕笑而過,但那笑裏帶著的不耐煩讓所有人警覺,男人不再揪著半個月的等待說是,招呼旁邊的男人給穆知挑魚刺。

“這魚可是我特意從老家帶過來的,我們那地方風土人情都好,保管穆總的分所開的節節高!”

男人長得年輕帥氣,似乎專門練過,整條去好刺的魚很快落到穆知眼前。

很有禮貌地說了句:“穆總,您請。”

穆知那雙向來嫵媚的眸子裏風華流轉,筷子隨意翻動了兩下就放下,說:“你還挺會挑刺的。”

男人頓然一怔,不知道該說什麽。

還是對麵的老總幹巴巴笑了一下,又把話題轉移。

服務員動了下餐車,門關上。

這邊也有人領著他們到了包廂,正好在穆知等人的隔壁,老餐館隔音不行,聞駱坐下的時候似乎依稀還能聽到穆知的聲音。

新導演在十分鍾後帶著助理等人抵達,郭宇打開話匣子,聞駱時不時附和,菜肴很美味,他卻吃得有些食不知味,中途聽到隔壁嘎吱一聲,聞駱放下茶杯:“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間。”

他出門,正好看見男人給穆知打開車門,穆知做進去後搖下車窗,點頭示意,兩人離開。

也不知有意無意,她餘光驀然望了過來。

聞駱猝不及防撞進她的眼神裏。

食客滿堂中他的身影修長難以忽視,但穆知卻像是不經意掃過,很開就收回,關上窗,車子消失在拐角。

“哥,你不是去廁所嗎?站這幹什麽呢?”

聞駱回過神,才發現雙手不知在何時緊握到指節都開始泛白,他轉身:“沒什麽,看到了一個熟人。”

這話郭宇覺得熟悉,再環視一圈餐館,想起來了:“你不會是看到穆總了吧?”

聞駱說沒有。

郭宇也就信了:“穆總還沒回來呢,也不知道發生什麽大事兒了,這次居然消失了這麽久一點消息都沒有。”

“你能查到嗎?”

“這我怎麽可能查得到,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郭宇試探地看了眼他的神色,說:“不過我聽說過兩天穆氏周年慶,給我們也發了請柬,說不定穆總會出席呢?”

聞駱作為項目代言人收到請柬不奇怪,但當天正好和《及時雨》的殺青戲撞到一起。

他去不了,下午讓郭宇給穆氏回了不去的消息。

半晌,聞駱說:“先回去。”

車子停在十字路口,林梢看著後視鏡說:“穆總,去醫院還是別墅?”

穆知捏了捏眉心,疲憊肉眼可見:“醫院。”

到病房外的時候已經過了探視時間,但穆寧熙的屋子裏依舊燈火通明,艾佳瑤的唧唧歪歪透過門框傳出來,比鬼片瘮人。

穆知是真的累了,沒開門,坐在走廊上的長椅閉眼假寐了會兒,剛沉下思緒沒多久,拎著保溫杯的張淮沐上來,腳尖踢了下她的。

“回去睡,這裏不差你一個。”

穆知睜開眼,笑了:“洗手做羹湯?張少爺真賢惠。”

張淮沐扯了下唇角,在穆知邊上坐下,手肘杵在膝蓋上,垂首看著屋內,說:“謝謝你沒有瞞著我。”

“以你的人脈我又能瞞多久?”

穆寧熙帶著灰色的針織帽,分明她才是生病受苦的那個人,卻依舊笑著安慰艾佳瑤。

穆知將全部重量靠在椅子上,說:“況且我想,她也是先要你陪在身邊的吧。”

張淮沐沉默下來。

有些話題打開,記憶的匣子就停不下來,穆知仿佛陷入回憶裏,感慨萬千:“你說要是當初她家沒有破產,是不是就不會需要勤工儉學當家教遇見聞駱,你們也不會被迫分開,她也不會因為王家的投資而讓公司起死回生,從而作為回報被嫁了出去?”

保溫杯被捏緊,張淮沐深吸口氣,說:“是我的錯。”

穆知笑了:“你有什麽錯,你不過是聽家裏的話罷了,你媽拿命威脅你,你還真就不要親媽了嗎?我姐也受不起你這麽大的犧牲。”

“如果我當初……”

“你別當初了,你們非親非故都能做到那份上,我們還是表親,說起來我責任豈不是更大了?”

穆知看向張淮沐,嚴肅地說:“我今天說這些隻是想要告訴你,過去的早就過去了,我隻想問問你,現在裏麵的那個人是離異,是單身,是個可能隻有五年壽命的病患,張淮沐,你確定你愛的還是這樣的穆寧熙嗎?”

張淮沐聽出來她話裏的意思,手指忽然鬆了勁兒,笑了開來。

他看著穆知的眼睛,漫不經心中又透著無比認真。

“這是我高中時候就確定過的事。”

穆知深深鬆了口氣,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舒心一笑:“我好歹是個公司老總,天天陪床可不像話,今後這裏的任務就交給你了,別讓我失望。”

“擺老板架子?”

穆知說:“擺你妹妹的台子。”

張淮沐笑起來,裏麵的人似乎有所感應,穆寧熙抬眼望過來,張淮沐站起身拎了下保溫杯示意,打開病房門。

穆知緊跟著站起來,餘光看到拐角處的人,原本要跟上張淮沐的動作倏然頓住。

“你們先吃,我出去一趟。”

電梯落在一樓,穆知在大堂的圓柱後麵找到了聞駱的身影,她平穩了一下呼吸走過去。

“你跟我過來。”

聞駱就跟著她離開。

醫院外麵有個小花園,雛菊拚湊出了醫者仁心四個字,穆知和聞駱分別站在花壇的兩邊。

穆知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說:“如你所見,她生病了。”

聞駱到底沒有拗過心底的衝動,讓郭宇回去後借口有事又追了出來,他本沒想過跟蹤,但是見穆知的車停在醫院,心上驀然一揪的感覺牽扯他的四肢,讓他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許是今夜的風很安靜,隻稍稍拂過發梢證明它吹過,聞駱聽到這話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心慌而是恍然大悟。

他眼眸輕顫,問:“什麽病。”

“白血病。”

穆知看了眼他的神色,指尖在無人處攥緊,又補充:“經過手術治療已經恢複了不少,後續隻要好好堅持,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你可以放心。”

“你消失,是為了陪她治病?”

穆知壓著那股想自嘲的感覺說:“是,國外的醫療技術比國內稍微成熟,手術目前來看很成功。”

聞駱沒有再開口。

穆知知道他聽到了剛才自己和張淮沐的對話,不用多想就能猜到他此刻的酸澀以及失望。

指甲陷進肉裏,穆知一字一句說:“剛才你所聽到的都是真實的,是穆寧熙和張淮沐的曾經,不用我說你也清楚現在誰都不能再將他們分開。”

這話對於一個將穆寧熙奉為終身救贖的人很殘忍,穆知知道,但有些話隻能她來當惡人。

“我不阻止你們見麵,隻是希望你清楚,你們沒有可能。”

這話落下後仿佛空氣都沉靜了下來。

聞駱垂著頭,路燈在他身後襯得他影子修長,幾乎蓋到了站在距離他五米遠的穆知的鞋尖。

這事兒或許是挺讓人挫敗難接受的。

穆知吸了口氣,覺得也沒必要這麽看著他深陷情傷折磨自己,轉身準備讓他自己慢慢平靜。

然而剛轉動衣擺,就聽聞駱的聲音傳來。

“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