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淤的工作依舊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對於陳盼來說,他最近這段時間的工作非常繁重,繁重到無法去考慮自己的感情問題,他也需要用工作來麻痹自己,讓自己不再去思念田小果。

就在清淤工作進行到中段末期的時候,河湖管理處迎來了一個重大的任務。

國家環保督察組已經啟動對京城的督察準備工作,而且督察組首先就把目光聚焦在了通惠河。

河湖管理處收到接待督察組的任務後,每個人都在加速趕工,希望能給督察組一個好印象。

這些日子,陳盼一直都在工地上廢寢忘食地工作著,就連回到家也沒有歇著。看著陳盼忙碌的身影,陳鏡河的心中慰藉不已,看到陳盼就好像是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爺爺,過兩天還需要請您到河上去。”

陳盼扭回頭來對陳鏡河說道,打斷了陳鏡河的深情凝望。

“是不是又遇到什麽難題了?這次不會又是你們方處長的意思吧?”

“爺爺,還真不是。這次啊,可是劉區長親自點您的名。”聽到劉洪波叫爺爺去的時候,陳盼的心裏滿滿的驕傲。

無論是河湖管理處的處長方為民,還是通惠區的副區長劉洪波,對於陳盼的爺爺都是發自內心的尊重。陳盼知道,這是一種常人根本就無法體會到的殊榮。

陳鏡河拿起放在火爐上的茶壺給自己的杯子裏添滿了水,笑嗬嗬地說道:“是劉洪波啊,他都已經是區長了吧?還能想到我這老家夥啊?說說吧,他找我幹嗎?”

陳盼難掩激動地說道:“好事,爺爺,是天大的好事!”

“能有什麽好事?”

“國家環保督察組馬上就要下來視察了,現在正是通惠河清淤整治的時節,督察組的領導,把第一站定在了咱們通惠河。劉區長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夠出現,畢竟您是咱們河工最具代表性的人物。”

聽到這裏,陳鏡河明顯激動了起來:“真的?連國家環保督察組都來了?那可真的是天大的事啊,真的是太好了!”

“區裏提前和督察組的領導溝通過了,對於他們的行程安排也已經確定下來了。不過督察組的領導提出了一個要求,那就是他們希望見見您這位通惠河上的老河工。”陳盼說到這裏,心裏閃過一絲驕傲。

“小盼,你不是在開玩笑吧,那麽大的領導,居然想要見我這麽一個普通的老百姓?不可思議,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陳盼用力地點了點頭,鄭重地說道:“爺爺,您看我像是在開玩笑嗎?您要知道,這個機會有多難得,而且督察組的領導希望您能夠講一講你們那會兒清淤的光榮曆史呢。爺爺,您實在是太厲害了!”

聽到這裏,陳鏡河的雙手忍不住輕輕地顫抖了起來。對於陳鏡河來說,這種殊榮讓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幹了幾十年的河工,本以為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工作,竟然也會引起領導們的重視,他是何其的幸運啊!

陳鏡河忍不住再次問道:“真的假的?領導居然要見我?小盼,你不是在拿我尋開心吧?”

陳盼笑著說道:“怎麽可能,是真的,爺爺。”

“太好了,實在是太好了!不敢想,真的是不敢想啊!”

一晚上,陳鏡河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無法自拔,他不敢相信自己此生居然有如此的幸運,能夠得到眾人的愛戴和重視。這是對他的肯定,也是對他多年來堅持的回報。

冬至日,通惠河上迎來了一批特殊的客人。

雖然外麵天寒地凍,卻依然抵擋不住河工們的熱情。

此時的陳盼心中十分忐忑,這是自己第一次在國家級領導麵前介紹通惠河清淤的整體情況。從早上到現在,他已經把相關的清淤文件看過好幾遍了,其實就算不看,裏麵的內容他都已經熟記於心了。他轉頭看到方為民投過來鼓勵的眼神,陳盼的心漸漸地放了下來。

“各位領導好,我是陳盼,是通惠區河湖管理處的工作人員,今天由我來負責向領導們匯報通惠河清淤的情況。”陳盼大方地站了出來,走到督察組領導的身邊,臉上掛著自信的笑容。

“喲!是個年輕的小夥子啊,不錯,有朝氣。”督察組的領導對於這樣的安排顯得很滿意。

督察組領導表現出來的隨和,讓陳盼徹底地放鬆了下來。他的臉上掛著笑容,落落大方,絲毫沒有怯場。

“從元世祖時期開鑿漕運河道,到明朝多次疏通而無果,再到清朝嘉靖年間引水路線成功疏通,疏通清淤的工作一直就沒有停止過,通惠河上隨時都可以看見辛勤的河工的身影……”

陳盼的講解條理非常清晰,時而引經據典,時而結合現實情況,就算從來不知道通惠河的人也能從他的介紹中充分地了解通惠河。

督察組的領導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時不時地點著頭,頗為讚賞陳盼的表現。

看著大家工作得如此熱火朝天,督察組的白組長笑著調侃道:“河工?古時候大概有這種身份,現在都新時代了,還有這個工種嗎?好像都已經消失很久了。年輕人,河工是什麽,你清楚嗎?”

陳盼環視了一下四周,自信地說道:“白組長,通惠河是我們的母親河,隻要是服務於這條河的,都是通惠河的河工。雖然河工作為一種工種消失了,但是河工的精神卻沒有消失。就像我們河湖管理處,服務於通惠河,服務於老百姓,而我們就是通惠河的河工。”

白組長非常滿意陳盼的回答,笑著說道:“照你的解釋來界定,你們河湖管理處,還有區裏的規劃局、水利局,都是河工嘍?”

“是啊,我們這些人服務於百姓,服務於人民,其實與在場的諸位是一樣的,我們是通惠河上的河工,而你們則是百姓和人民的河工。”

“小夥子說得好啊,河工的精神就是為人民服務。”

白組長的話剛落,便引起現場眾人的掌聲。

眾人迎著凜冽的寒風,在堤岸上望著奔流了幾百年的通惠河,臉上掛著微笑。

陳冼冰一直跟在人群之中,他隔著中間的幾十個人望著兒子,他第一次感覺到兒子長大成人了。

督察組的白組長隨口問了幾個關於清淤的問題,陳盼都給出了令人滿意的答案。領導不禁誇獎道:“小陳,你的講解很到位,而且也說得不錯,看來呐,通惠河已經印到你的腦子裏了。嗯,好,現在的年輕人少有像你這樣的啊,能夠沉下心來做工作,靜下心來做業務,你做得很好。”

“白組長,小陳可是我們的骨幹,而且還是您點名要見的那位老河工的孫子。這小子打小就生活在通惠河邊,是個老河工了。”方為民接著白組長的話茬兒說道。

“好啊,年輕有為,年輕有為啊!”白組長轉而對陳盼說道:“小陳,既然說到了你爺爺,他老人家都安頓好了嗎?這天寒地凍的,要是讓老人家挨了凍,到時候我們可就犯錯誤嘍。”

劉洪波笑嗬嗬地說道:“放心吧,我們區裏已經將這位老河工安排好了。再說了,哪有河工怕凍的?要不是上歲數了,陳老還準備親自上河清淤呢。今年這一次的清淤工作,我們也是勸了好久陳老才作罷的。但是陳老一直心係清淤工作,這不對我們不放心,把小孫子都派上來了!”

“哈哈,洪波啊,你這個周扒皮,這羊毛也不能老從一隻羊身上薅啊!”白組長調侃地說道,讓整個現場氛圍輕鬆了不少。

一行人結束了河上的實地調研,來到了河湖管理處的小會議室。穿著整潔的陳鏡河迎了上來,臉上露出了激動的神情。

劉洪波趕緊介紹說:“白組長,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就是通惠河上的老河工,陳鏡河陳老。”

“陳老哥,麻煩您了。”白組長客氣地說道。

陳鏡河的雙手有些顫抖地握住了白組長的手:“領導,領導好!”

“陳老哥,我們坐下來聊吧。”

眾人坐下之後,白組長笑嗬嗬地對所有人說道:“今天啊,在這裏沒有什麽領導,也沒有什麽下屬,我們在陳老麵前都是學生,普普通通的一名學生。所以,我們今天來啊,可不光是來河上看一看的,同時也是來取經求學的,好好地讓陳老來給我們上一課。”

陳鏡河慌張地說:“不敢,不敢。”

白組長鄭重地說道:“陳老,您當之無愧。”

陳鏡河坐了下來,整理了一下思路,空出兩三秒的時間,整個會議室一丁點兒聲音也沒有。陳鏡河清了清嗓子,說道:“我呢,可以說是從小就在河邊長大的,那會兒的通惠河清澈見底,河畔的青草幽幽,河岸楊柳依依……”

陳鏡河的述說勾起了在座的人的記憶,一時間,整個會議室都沉浸在懷舊的氣氛裏,隻有陳鏡河低沉的話語回響在會議室中。

陳盼曾不止一次地聽陳鏡河講過去的事情,但每一次聽,他都會有新的體悟,這一次也不例外,他沉醉在陳鏡河的故事中,仿佛也經曆了那些事一樣。

陳冼冰坐在會議室角落的地方,感慨萬千。這是他第一次聽父親說起河工,漸漸地,他心中那股莫名的抵觸感消失了,他心中騰起了一絲渴望。陳冼冰想要了解父親,了解兒子,還想要了解他們共同擁有的,一直被自己所忌諱、逃避和垢汙的身份——河工。

陳冼冰總算是明白了劉洪波所說的靈魂是什麽了,他的方案缺少的正是這種精神,河工的精神,而這也是他最大的缺失。

陳鏡河說完,會議室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麵對著如潮水一般的掌聲,陳鏡河的心裏感慨萬千。看著眼前可以稱之為後輩的同事,陳鏡河的心中滿是欣慰和慰藉。

陳冼冰才是那個感觸最深的人,這麽多年過去了,直到今天他才覺得父親和兒子是自己最熟悉的陌生人。

“說得好啊!”白組長站了起來,感慨地說道,“陳老哥,你今天的這堂課,對於我們在座的每一個人來說,都是受益匪淺,受益匪淺啊!”

“是啊,從來沒有想到我們所做的工作是如此的偉大,這是時代賦予我們最嚴峻的使命,也是我們當仁不讓的使命,我們一定會堅持下去的。”劉洪波同樣地感慨萬千,他的雄心壯誌被激發了起來。

“洪波啊,陳老這堂課很生動,很值得我們反思啊。百姓是最樸實的,他們想要的,就是我們努力的方向。正如陳老哥所說的,河工精神必須要傳承下去。”

“白組長,我們接下來應該去看一看通惠河景觀河改造工程項目的方案了。”劉洪波笑著說道。

白組長擺了擺手,緩緩地說道:“這個就沒必要了,窺一斑可見全豹嘛。如果所有人都傳承著這種精神的話,那麽我相信通惠河改造一定會成功的!”

在座的所有人都重重地點點頭。陳冼冰的心中,如同是一石擊起千重浪,掀起了軒然大波。

會議已經結束了,陳冼冰依然無法從迷茫中走出來,父親的故事他第一次如此專注地去傾聽,讓他重新認識了父親和父親的河工身份。

回到了辦公室,陳冼冰趕緊給喬雪梁打了一個電話,說今天晚上要回老院子吃飯。

陳冼冰希望能夠借此機會,好好地向父親請教一下。畢竟眼看著清淤工程已經實施了大半,而他設計的通惠河景觀河改造工程的項目還沒有立項,陳冼冰的心裏非常焦急。

國家環保督察組結束了對通惠河的調研,離開了河湖管理處。

劉洪波和方為民一行人目送著車子緩緩地離開,劉洪波感歎道:“國家現在對環境保護十分重視,每一條江、每一條河,都是惠及萬民的母親河,我們要保護好母親河啊!”

扭回頭,劉洪波對著方為民說道:“為民同誌,任重而道遠啊!”

“請劉區長放心,我們這代甚至是下代、下下代的河工都會守護好通惠河這條母親河的,而且我也相信一定能夠做好的,因為我們有河工精神在,有通惠河精神在,隻要精神傳承下去,通惠河將會惠通後代。”方為民鄭重地說道。

陳盼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今天的任務可以說是非常圓滿地完成了。但是對於他來說,卻不能掉以輕心,因為他的工作還需要再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