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嘀……
陳鏡河睜開眼睛,臉上滿是倦容,好像是做了一個漫長的夢,他艱難地扭過頭,看著兒子、兒媳,還有孫子,以及未過門的孫媳婦,陳鏡河有些幹澀地說道:“我這是在哪兒?”
“爺爺,我們在醫院呢。”看見陳鏡河終於醒了過來,陳盼的心裏稍微鬆了口氣。
醫院?又是在醫院。
陳鏡河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自己上次住院的場景,這一次他卻徹底地沒了力氣,他艱難地露出一個微笑,淡淡地說道:“看來,我做夢了。”
陳鏡河努力地回想著,卻怎麽都想不明白自己怎麽又回到了醫院,看著兒子和兒媳一臉焦急的樣子,陳鏡河努力地表現出自己很好的樣子,笑著問道:“怎麽了?一個個愁眉不展的樣子。”
“爸,這麽大的事情,您不應該瞞著我們的。”陳冼冰的聲音有些哽咽。
陳鏡河搖搖頭:“一個大男人怎麽哭哭啼啼的,成什麽樣子!還當著小輩兒的麵,丟不丟人,放心,我沒事的。”
“爸,我們都知道了。早知道您得了病,我們就應該搬過來住,也好有個照應。這樣,等您出院了,我和冼冰就搬過去和您一起住。”喬雪梁在一旁有些愧疚地說。
“說什麽糊塗話呢,我沒事的。人老了毛病就多了,再說了,我都已經看開了,生老病死這道坎兒,總是逃不過去的。”
“爸!”
陳冼冰還想要再勸一勸陳鏡河,卻被陳鏡河給打斷了:“好了好了,我這裏沒什麽事的,清淤的工作要收尾了,冰子的方案也準備要開始實施了,這段時間應該是你們最忙的時候,待在我這老頭子這裏做什麽,還不趕緊回去幹活去?”
一行人並沒有打算要離開。
陳鏡河又說:“放心吧,我這把老骨頭沒事的,趕緊回去幹活,別耽誤了工作。”
陳冼冰還是沒有動,喬雪梁對著丈夫說道:“冼冰,你先回吧,咱爸這裏有我照看著就行了。”
陳冼冰知道陳鏡河的固執,於是說道:“那好吧,我先回去了。”
陳冼冰這段時間確實是挺忙的,陳鏡河現在又病倒了,這對於陳冼冰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扭回頭看了看兒子陳盼,陳冼冰點點頭。
陳盼知道父親的意思,微微點頭回應,陳冼冰就匆匆地離開了。
對於陳鏡河這次住院,陳冼冰的心裏有些悲傷,他知道父親這次是真的挺不過去了,當他聽到醫生說“肝癌晚期”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仿佛陷入了時空蟲洞裏麵,耳邊聽不到任何聲音,心裏滿滿的倉皇和無助。
“你們是怎麽照看老人的,這麽遲才送過來,上一次的檢查結果就已經很不樂觀了,我們提議讓老人家靜養,結果這次可好,癌細胞已經擴散,神仙來也沒有辦法了,你們就準備後事吧。”主治醫生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對陳冼冰頗多埋怨地說道。
“對不起,是我們疏忽了。”
主治醫生應該是看過太多這樣的情況,有些唏噓地說:“趁著老人家還在的時候,好好地盡孝吧。其實啊,人活著比什麽都重要,死了那都是做給活人看的。”
陳冼冰點頭應是,是啊,人活著比什麽都重要。現在,他的心中更是有著無盡的遺憾,而且他還要一直帶著這種遺憾……
病房裏,陳鏡河一臉平靜地望著陳盼和田小果,兩人安靜地站在床邊,誰也沒有說話,臉上帶著擔心的表情。陳鏡河笑著對陳盼說道:“小盼,你和丫頭坐過來。”
兩人依言坐在了陳鏡河的身邊。陳鏡河拉起二人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道:“孩子們,人活這一輩子,最重要的是什麽,是活得值。我這一輩子過得挺值的,守著通惠河過了一輩子,有心愛的女人,有疼愛的孩子,可以說是圓滿了。”
吸了兩口氣,陳鏡河接著說道:“不要難過,人嘛,生老病死,總是逃不掉的。有時候死是一種解脫,我能夠去陪你奶奶了,她在那邊肯定也會很孤單的。”
“爺爺,您一定會好起來的。”田小果忍不住哽咽著說道。
陳鏡河艱難地露出了一個笑容:“我的身體我知道,孩子,我希望你們倆能夠和和睦睦的。小盼是我看著長大的,是個好孩子,你們倆在一起,我很放心,也很開心。”
“是,爺爺,我和陳盼一定會好好的。”田小果肯定地說道。
陳鏡河點點頭:“我知道,你也是個乖孩子。”
“爸,您少說兩句吧,您應該多注意休息。”喬雪梁忍不住偷偷抹起眼淚來。
陳鏡河笑著搖搖頭,淡然地說道:“以後還怕我沒有時間休息嗎?”
“爺爺,您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小果的。”陳盼抽噎地說。
陳盼從小就和陳鏡河的感情最深,看到爺爺即將不久於人世,對於陳盼來說,他的心裏是非常難過的。
“我知道,我知道。”陳鏡河閉上了眼睛,喃喃地說道,“我現在沒有任何遺憾了,現在隻想好好地睡一覺,安安穩穩地睡一覺。”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兩年的時間轉瞬就過去了。
金秋十月,通惠河景區正式對外開放,銀杏的黃與楓樹的紅交織在一起,為秋天的美添上了濃重的一筆,清澈的通惠河義無反顧地向前流淌著,河麵波光粼粼,倒映著藍天與白雲,河畔上柳枝迎著秋風搖曳,河岸上的一行人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目。
這幾個人的腳步略顯得有些沉重,好像並無意於通惠河畔那詩意的勝景,隻是緩緩地走著。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一絲莊重,就好像是在完成一種神聖的儀式。
這是一家人,陳冼冰一家人。
陳冼冰的懷中抱著一個黑色的盒子,臉上並沒有露出太多的悲傷。妻子喬雪梁在旁邊挽著他的手,後麵跟著的則是小腹微微隆起的田小果,還有陳盼。
四人並沒有任何言語上的交流,卻是心意相通。
陳冼冰的腳步停了下來,在一個石凳上麵坐了下來,將盒子放在身邊,寬大的手掌輕輕地摩挲著身邊黑色的盒子,心中悵然不已。
而在陳冼冰的對麵,是一個黑色的雕像。
一位健碩的河工,正在熱火朝天地揮動著鐵鍬,他赤著腳、挽起了褲腿、擼起了袖子,那種認真的樣子,充滿了力量與熱情,這個動作很普通,但是卻充滿了儀式感,讓陳冼冰久久地陷入了沉思。
陳冼冰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雕像前,一言不發。對於他來說,這算是一種儀式,他在用這種方式緬懷一個人,更是在紀念一種信仰。
這個人剛剛離陳冼冰而去,他的心中充滿了愧疚和歉意。這個人不僅給了他生命,更賦予了他靈魂,讓他多了一種信仰,多了一份堅持。
這就是陳冼冰的父親——陳鏡河。
陳鏡河慈祥的笑容一直留在陳冼冰的腦海之中。父親並不是一個偉大的人,他隻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河工,但是也正是因為他的普通,所以偉大。
陳鏡河雖然離開了,但是陳冼冰知道,父親留給自己的“財富”是有多麽的寶貴,不是家財萬貫,也不是良田萬頃,而是一種精神,河工的精神。
最質樸的精神,同樣也是最偉大的精神。
陳冼冰的眼角有些發澀,他感覺到淚水已經湧出了自己的眼眶,但是他還是拚命地將眼淚忍了回去,他的耳邊響起了陳鏡河的話。
時間可以再稍微地回溯一些。
一年前,已經無法行走的陳鏡河希望能夠再到河邊走一走,轉一轉。
對於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來說,這樣的請求陳冼冰必須要滿足。於是帶著父親,陳冼冰來到了河上,來到這條自己已經是非常熟悉的通惠河邊。
此時,清淤工作已經完成了,河水也漸漸地恢複了往日的清澈,在落日的餘暉之下,河麵上波光粼粼,**漾著春天和煦的氣息,田小果和陳盼也陪在陳鏡河身邊。
田小果已經替陳盼拒絕了浦城FM的邀請,但是峰回路轉的是,FM為了拓展業務,在京城開了一家分部。
陳盼在完成了通惠河的清淤工作後,便到了FM事務所京城分部工作,這樣既能照顧到陳鏡河,又能待在自己想要守護的通惠河邊。
陳盼雖然離開了河湖管理處,但是他卻從來沒有忘記,自己是一名通惠河工。
陳盼和田小果已經登記結婚了,而他們的婚紗照也準備在通惠河邊拍攝,這裏對於他們有著特殊的意義。能夠在這裏拍攝婚紗照,對於二人來說有一定的紀念意義。陳盼設計了很多服裝造型,其中就有一套是穿著六十年代的服裝。
陳盼將拍好的照片拿給陳鏡河看的時候,陳鏡河的眼眶濕潤了。
陳鏡河指著掛在牆上的照片,陳盼明白了爺爺的意思,將自己和田小果的照片掛在了爺爺奶奶的照片旁邊。
陳鏡河一臉欣慰地看著牆上的照片。
田小果作為孫媳婦陪著爺爺一起到河邊來轉一轉,她的手輕輕地挽著陳盼的胳膊,臉上露出了新婦的喜色。
陳冼冰帶著父親在一座雕像前停下了腳步,此時的陳鏡河已經無法行走了,坐在輪椅上的他佝僂著背,脖子艱難地抬著,睜大已經渾濁的雙眼,仰起頭凝望著雕像,一言不發。
良久,陳鏡河緩緩地說道:“冰子,如果哪一天我死了,你就將我的骨灰埋在這裏吧,我喜歡這裏。”
這是陳鏡河唯一的要求,身體日漸蒼老的他此刻已經不怎麽說話了,每天隻是安靜地坐在火爐子邊,安詳無比。但是當他看到這座雕像的時候,陳鏡河的心裏麵還是忍不住地激動了起來。
對於陳鏡河來說,通惠河就是他最後的歸宿,也是讓他靈魂安息的地方。當了一輩子的河工,把一切全部都獻給了通惠河。陳鏡河又低低地垂下頭,目光變得迷離起來。
陳冼冰點點頭,凝重地說道:“好。”
陳冼冰後來才知道,這裏是父親和母親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母親每天都會站在這裏盼望著父親的出現,更是父親思念亡妻的地方,同時也是父親倒下去的地方,這裏承載著父親的一切。
而這座雕像,在陳冼冰的眼裏就是父親。
通惠河工,或許是最普通的一群人,又或許是最偉大的一群人,無論什麽時候,通惠河工就是生活在河邊的人。
通惠河,哺育著河邊的人,而河工,則饋贈著這條母親河。
一條河,永遠都在不停歇地流淌,承載著河邊的人世世代代、生生不息的記憶。記憶多了,也就變成了一種回憶,變成了一種文化,關於過去的回憶,關於通惠河的文化。
河工,世世代代都傳承著一種精神,正是這種精神,讓通惠河長存在人們的心中,隻要有這種精神存在,那麽任何人都是河工。
通惠河工,守護著通惠河,通惠河又世世代代恩惠著住在河邊的萬千百姓。如果要說通惠河有“河神”的話,那麽,當仁不讓的就是像陳鏡河這樣的人,他們為了通惠河奉獻了自己的青春,甚至是一生。
所以,陳冼冰希望在陳鏡河彌留之際,能夠讓他從心裏得到一些寬慰。而這座雕像屹立在這裏,足以寬慰父親的心。
這是一座豐碑。
“這裏很好。”陳鏡河滿是感慨地說道。
多年的默默付出,能夠以這樣的一種方式被記住,陳鏡河的心裏激動異常。
父親的話雖然很簡短,但是陳冼冰卻能夠聽得懂父親話裏所蘊含著的深情,他在自己的設計方案中加入了這麽一座河工的雕塑,用以紀念所有為了通惠河努力過的河工。
陳冼冰意味深長地說:“是啊,這裏確實很好。”
夕陽西下,一家人站在雕像前,落日的餘暉將雕像的周邊鍍了一層金邊……
如今,一家人再次站在雕像前,但卻是少了一個人。
耳邊熟悉的聲音不會再響起,但是對於陳冼冰來說,陳鏡河的音容笑貌卻一直都留在他的心裏,陳冼冰相信自己永遠都不會忘記。
喬雪梁坐在陳冼冰的身邊,安慰地握著丈夫的手:“冼冰,不要太傷心了。爸的夙願已經達成,現在通惠河又恢複了往日的清澈,而且比之前還要更好。這裏有爸一輩子的辛苦,有你和小盼的心血,所以,爸走得很開心,沒有任何遺憾。”
“是啊。”陳冼冰反手握住妻子的手,動容地說道,“最終,繞了一大圈,還是回到了這裏。這裏,是我的起點,也將是我的終點。以前的我總是想要逃離父親的身邊,逃離通惠河,但是,父親點醒了我,現在的我終於能夠明白,通惠河就是我們的一切。”
喬雪梁有些擔憂地望著丈夫:“冼冰。”
“我沒事。”陳冼冰在喬雪梁的手背上輕輕地拍了拍,然後露出了一個釋懷的笑容,“現在覺得,那會兒的我還真的是不懂事。我一直以來都在躲避一個事實。但是過了這麽多年,卻發現自己再怎麽逃避,卻也始終改變不了我作為一個河工兒子的身份。”
陳冼冰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好像是在和父親聊天。
喬雪梁並沒有打擾丈夫,她能夠感覺得到從丈夫手心裏傳來的力道。
陳冼冰扭頭看向了陳盼和田小果,笑著說道:“而且,這個身份還會一直傳承下去,我會和我的孫子說,我們是祖祖輩輩生活在通惠河邊的河工,不管將來如何,這種傳承都是要延續下去的。”
喬雪梁的臉上露出了讚同的神色,淡淡地說:“沒錯,要傳承下去。”
陳冼冰站起來,將黑色盒子抱在了懷裏,對著陳盼說道:“小盼,你和我一起來吧。”
陳盼微微一怔,看著自己的母親,喬雪梁點點頭。陳盼又看了看自己的嬌妻,田小果的臉上也露出了一抹讚同的笑容,鼓勵著他。
“好。”
陳盼默然地跟在陳冼冰的身邊,兩人一起將黑色盒子埋在了雕像之下。喬雪梁和田小果兩人站在遠處,看著陳家父子像是在完成神聖的儀式一樣將陳鏡河的骨灰埋在了他最熟悉的地方。
通惠河畔,這尊主題為“通惠河工”的雕像,在落日的餘暉之下,顯得是如此的熠熠生輝,就如同是披上了一層金色的霞光,它的身後是一條一直都流淌不息的清澈的通惠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