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主的飛船滑翔穿過船底座的中心,留下一條亮閃閃的流星尾跡。它在飛經地外行星時便急劇減速,但在火星附近時仍接近光速的一半以上。太陽周圍的巨大引力場慢慢吸收它的動能,星際航行的巨大能量偏離出去,在飛船後麵燃起百萬公裏長的天火。
揚·羅德裏克斯回家了,他的年齡增長了六個月,而地球已經過了八十年。
這一次,他已經不再是躲在秘密小艙裏的偷渡者了。他站在三名駕駛員身後(他很奇怪為什麽需要這麽多駕駛員呢),看著控製室上方巨大的屏幕上的圖案來來去去。它們的形狀和顏色對他來說毫無意義,他估計這些圖案是在傳遞信息,要是在人類設計的艦船上,大概會用儀表盤或指針之類表達吧。不過有時候屏幕上會顯示周圍的星場,他希望地球快點兒出現。
他花費巨大努力才逃離地球,但現在卻很高興能回家。他在這幾個月裏成長起來,見識了那麽多,旅行了那麽遠,讓他對自己熟悉的世界感到厭倦。他現在明白為什麽超主把人類隔絕起來,不讓他們進入太空。人類還要經曆漫長的路,才能參與到他親眼見過的那種文明之中。
盡管內心不願接受,他也必須承認人類不過是種低等動物,被超主這些看守圈養在一個偏遠的動物園裏。大概啟程離開時,溫達騰對他說的那句意味深長的告誡就是這個意思。“這段時間地球可能發生了很多事情,”這位超主說,“再次見到時,你或許會認不出它的。”
或許吧,誰知道呢。揚想,八十年的時間很長,盡管他還年輕,適應力強,有可能也理解不了所有的變化。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人們一定想聽聽他的故事,了解他所看到的超主文明到底什麽樣。
如他所料,超主們對他不錯。去的路上他什麽都不知道,那劑針藥讓他睡了一路,醒來時飛船已經進入了超主的星係。他爬出自己奇特的隱蔽所,欣慰地發現並不需要氧氣設備。空氣十分濃重,但呼吸起來並不費力。他發現自己是在飛船巨大的貨倉裏,這裏遍布著紅色的燈光,四周堆放著無數的包裝箱和各類輜重,跟飛機、貨輪的船艙一樣。他費了將近一個鍾頭才找到控製室的通道,把自己介紹給飛船乘員。
他們並不吃驚,這倒讓他大感困惑。他原本知道超主喜怒不形於色,但還是期待能獲得某種反應。但什麽反應也沒有,他們繼續做他們的事,看大屏幕、搗鼓操控台上無數的鍵鈕。就是在那時,他看見大屏幕上閃現的星球一次比一次大,才知道他們正在降落,但感覺不到任何移動或者加速,引力十分穩定,他判斷這引力大概隻有地球上的五分之一。推動飛船的巨大力量被十分精確地抵消掉了。
繼而,三個超主一齊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看得出旅行就此結束。他們沒對這位乘客說一句話,互相間也沒說什麽,其中一個朝他招手讓他跟上他們,揚這時才恍然大悟:他早該想到在卡列倫那長長補給線的這一端,很可能沒有一個人能聽懂英語。
大門在他急切目光的注視下拉開,他們在注視著他,一臉嚴肅。這是他生命中的輝煌時刻:他是第一個看到這個被另一個太陽照耀的世界的地球人。NGS 549672上唯一的光射入飛船,超主的星球就在眼前。
他期待著什麽?他說不清楚。巨大的建築、座座高塔直衝霄漢的大城市、各種超乎想象的機器——這些並不能讓他感到驚奇。可他看到的,卻是一片毫無特色的平地,地平線離得很近,很不自然,打破這個線條的是另外三艘超主的飛船,距離也隻有幾公裏。
瞬間,揚感到一陣失望。接著他聳了聳肩膀,覺得這倒合理,太空港就該建在這種偏遠無人的地方。
這裏有點兒冷,但也不是冷得受不了。又大又紅的太陽低低靠著地平線,它的光線對人眼來說算是充足。揚想,也許不久自己就要懷念綠色和藍色了。然後,他看到了那個巨大的、極薄的月牙,像一張大弓一樣掛在太陽旁邊。他注視了很久,才發現自己的旅程尚未結束。那才是超主的世界,而這裏應該隻是它的衛星,隻是飛船起降的基地。
他們把他帶到一條跟地球上的飛機差不多的飛船上。他覺得自己就像個俾格米小侏儒,爬上巨大的座椅,努力透過觀察窗看著正在接近的星球。
這段旅程很短,星球在下麵展開,但他來不及看清太多細節。快到家了,超主動用了某種星際動力,讓他們在轉瞬之間便穿進了厚厚的、被雲朵裹住的大氣層。艙門開啟,他們走進一個拱狀艙室,頭頂沒有任何入口的痕跡,可能他們剛一進入,屋頂就隨後合上了。
揚在這幢建築裏整整待了兩天。他是個意外之物,沒別的地方安置他。更糟糕的是,這裏沒有一位超主懂英語,交流全無可能,揚痛苦地發現,跟外星人打交道完全不像小說裏描寫的那麽簡單。手語依靠的是手勢、表情和肢體姿勢,而超主對它們的理解和人類毫不相同。
要是會說他的語言的超主全都去了地球,那就更麻煩了。揚這樣想道。他隻能期待,最好有某個科學家,某個研究外星人的專家來管他的事!難道他就那麽不重要,誰都懶得搭理嗎?
他根本無法走出這幢建築,根本找不到那扇大門的控製開關在哪兒。超主一走近,它就自動打開。揚也如法炮製,試著舉起點兒什麽東西來控製開關光束,也試過其他想得出的辦法,最後均告失敗。他想,石器時代的人要是迷失在現代都市的大樓裏,應該也是這般無助吧。有一次,他嚐試跟在一個超主身後出去,立刻被輕聲噓了回來。他怕惹惱他的主人,沒敢再堅持下去。
在揚快要絕望的時候,溫達騰來了。這位超主的英語說得很糟,語速又快,但他的進步卻頗為神速。過了幾天,他們就盡可以談論任何不涉及專業詞匯的話題了。一旦溫達騰接管了他的事,揚也就不怕了。但他並沒有機會做他想做的事情,全部時間都用在跟一些超主科學家會麵上了,他們急於用各種複雜的儀器做一項項莫名其妙的測試。揚很害怕那些儀器,他被一個類似催眠機之類的東西測過以後,一連好幾個小時都頭疼欲裂。他十分願意配合,但不知道這些專家是否發現他無論腦力還是體力都有局限。他花了很長時間才讓他們明白,自己每隔一定的時間都要睡覺。
在這種調查的間歇,他得以短時間窺見一下市容市貌,發現要是他在這裏轉上一圈,實在是既困難又危險。街道實際上是不存在的,也沒有地麵交通。這裏是飛行生物的天下,是不懼引力者的家園。一會兒是毫無預警地突然置身於幾百米落差的溝壑邊沿,令人眩暈,一轉眼又看到房子的唯一入口卻是高高開在牆上的一個洞,林林總總,讓揚覺得這個有翅膀的種族在心理上與地球上的動物有著本質的區別。
看著超主們像大鳥一樣,緩慢而有力地擺動那巨大的羽翼,穿梭在他們城市的高塔之間,揚覺得奇怪,也發現了一個科學疑點。這是一個較大的行星,比地球要大,但它的引力較低,可為什麽它的大氣密度這麽大呢?他問過溫達騰後發現自己差不多猜對了,這並不是超主原來的星球。他們原在另一個小得多的星球上進化成型,然後征服了這個星球,改變了它的大氣和重力。
超主的建築黯淡無華,隻強調功能性。揚沒見到任何裝飾物,上麵沒有任何不具備功用的東西,盡管他理解不了它們的用途。一個中世紀的人見到這紅光遍布的城市和裏麵來來往往的生物,必定認為自己來到了地獄。就連揚這個既好奇又具有科學洞見的人,也時常感到自己瀕臨一種無法解釋的恐懼。當周圍沒有任何熟悉的參照物時,再冷靜、再有智慧的頭腦也會徹底垮掉。
有許多東西他無法理解,溫達騰不能,或者不想給他解釋。當空劃過一道道閃光,不斷改變著形狀,快得讓他幾乎察覺不到,這究竟是什麽?是一種巨大的令人生畏的實物,或者是什麽花裏胡哨、無關緊要的東西,就像往日那些百老匯的霓虹標誌?
揚同時意識到,超主的世界裏充滿各種聲音,隻是他無法聽到。偶爾他能捕捉到聲譜中的某種複雜節奏,起起伏伏,太高或者太低時就消失在了聽覺範圍以外。溫達騰看來不能理解揚所說的音樂是什麽東西,所以也不能把這個問題解釋得讓揚滿意。
城市不太大,肯定要比全盛期的倫敦或者紐約小得多。按溫達騰的話說,整個星球有幾千座這樣的城市,每座城市都有特定的用途。地球上或許隻有大學城與之相仿,隻不過這裏的專項化程度更高。揚很快發現,這一整座城市都是專門研究各種外星文化的。
揚離開光禿禿的單人房的最初幾次外出時,溫達騰帶他去過一次博物館。置身於這樣一個他完全理解其功能的場所,讓揚得到了巨大的心理滿足。除了規模不同,這座博物館跟地球上的一模一樣。他們花了好長時間才到那兒,穩穩地降落在一個巨大的平台上,那平台就像一個活塞,在一個不知有多長的氣缸裏麵垂直運動。看不見任何控製按鈕,開始加速和下降停止都能清楚感覺到。看來超主沒有把引力場抵償裝置浪費在日常方麵。揚懷疑整個世界的內部都是這樣一個個的深洞——為什麽他們要限製城市的大小,不是向外擴展,而是向下打洞呢?這又是一個無法解開的謎。
就算花上一輩子也看不完那些巨大的展廳。那裏到處是從各個星球帶回來的戰利品,一種又一種文明的發展成果,多得超乎揚的想象,隻可惜沒有時間多看。溫達騰小心地把他放到乍看像某種裝飾的條狀地板上,但揚想起來這裏是沒有任何裝飾物的,就在這時,一個看不見的東西輕輕抓住了他,推著他前進。他以每小時二三十公裏的速度經過一個個巨大的展櫃和一個個不可思議世界的全景圖。
用這樣的方法看展館完全不會疲勞,任何人都不用走路了。
又走了幾公裏,揚的引路人又抓起他來,巨翅猛地一扇,一下子把他帶出了驅動他們前行的莫名之力。麵前是一個半空的大廳,充溢著熟悉的光線,自從離開地球後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光。那光很弱,不會刺激超主那敏感的眼睛,但那無疑就是太陽光。他不能相信如此簡單、平凡的東西竟能喚起他心中的懷念之情。
不錯,這正是地球展廳。他們走了幾米,走過一個美麗的巴黎模型,走過一個東拚西湊的幾千年的藝術珍品組合,又走過現代計算機和舊石器時代的斧子、電視機和亞曆山大的希羅發明的汽輪機。接著,一道大門在麵前打開,他們走進了地球展廳主管的辦公室。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一個真正的人類嗎?揚想知道。他去過地球嗎,還是像其他歸他管轄的星球那樣,他根本就不知道它們在哪兒?他自然既說不了,也聽不懂英語,溫達騰不得不為他們當翻譯。
揚在這兒待了幾個鍾頭,超主們在他麵前展示地球上的各種東西,讓他對著錄音裝置說話。很多東西他都不認識,讓他覺得丟人。他對自己同類及其成就非常無知。超主憑借他們的超凡智力,是不是能夠真正掌握人類文明的全部內容呢?
溫達騰帶他沿另一條路線離開博物館。他們又在巨大的拱狀走廊裏毫不費力地漂遊起來,不過這次,他們看到的不是心智的作品,而是大自然的創造。揚想到了薩利文,就是讓他拿命換,他也會願意來這兒,看看這上百個世界上進化造就的奇跡。不過他想到,薩利文或許已經死了。
突然間,他們進入了一個畫廊,它高高落在一個直徑大概有一百米的圓形大廳之上。跟別的地方一樣,這兒也沒有防護欄,揚遲疑著不敢靠近邊沿。不過,溫達騰站在最邊上,平靜地望著下麵,揚也就小心移步,跟在他身後。
下麵不過二十米就是地板,這算很近很近了。後來,揚才明白他的向導並不想嚇唬他,反倒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當時揚大叫一聲,往後一跳離開畫廊的邊沿,本能地躲著下麵的東西。直到那呼喊的回聲在稀薄的空氣中散盡,他才敢再往前走。
它不是活的,當然不是,但他看到它第一眼時可不這麽想,他給嚇壞了。它在直勾勾向上盯著他,幾乎占據了整個圓形大廳,水晶般剔透的深底裏遊移著紅寶石色的光彩。
那是一隻大大的眼睛。
“你為什麽弄出那種聲音來?”溫達騰問道。
“我被嚇著了。”揚怯生生地承認說。
“為什麽?你沒有想到過這裏不可能有什麽危險嗎?”
揚不知自己能不能解釋清楚什麽是反射作用,也就作罷。
“任何完全出乎意料的東西都會讓人驚嚇。在沒有弄清一個新情況之前,做最壞打算才最安全。”
他再次往下看那隻大眼睛時,心還在怦怦跳個不停。它可能是個放大的模型,就像地球博物館裏那些微生物和昆蟲一樣。提出這個問題後,揚也就清楚了,覺得有點兒惡心——這東西原來實際上就這麽大。
溫達騰無法向他詳細介紹這種生物,這不屬於他的知識範疇,他也不太感興趣。憑這位超主的描述,揚勾畫出一個獨眼怪物的形象,它生活在某個遙遠恒星的隕星群中,它的生長不受引力的限製,靠它那隻獨眼的視覺範圍和分辨力來捕食為生。
看來,隻要有所需求,自然無不效勞,她的能力無窮無盡,但其中的有些事情是超主並不會去嚐試的,發現這一點讓揚感到一種非理性的快意。超主們可以把一條全尺寸的鯨魚從地球運過來,但他們在這兒劃了一條界限,就此而止。
他該向上麵升去了,不停地上升,直到電梯的牆壁黯淡下去,由蛋白色變成了晶瑩透明的。他站在那兒,不倚不靠,站在城市中高聳的塔峰之間,沒有任何東西保護他不掉進深淵。但他不再像有人乘飛機那樣感到暈眩,地麵相隔遙遠,無法觸及。
他飛上雲端,與一根根鐵或石頭做成的塔尖共享整個天空。這是一片玫瑰紅色的海洋,片片雲層在他身下慵懶地打著卷兒。兩個蒼白而瘦小的月亮掛在天上,不遠處是一顆昏沉沉的太陽。在它臃腫的紅色盤麵的中心附近有一片暗影,很圓,可能是一粒太陽黑子,或者是一顆經過的衛星。
揚的目光沿著地平線慢慢移動著。層雲組成華蓋,遮住了這個巨大星球的邊緣,但在無法猜測到底有多遠的地方,有一塊雜色的斑點,可能是另一座城市的高塔。他向那裏注視了很久,然後才繼續觀察別處。
他轉了半圈身子,便看見了大山。大山並不在地平線上,而是比那更遠,那是一座鋸齒狀的孤峰,高高攀上世界之頂,較低的山坡藏匿起來,就像水麵之下隱蔽的巨型冰山。他想弄清那山的大小,但徒勞無功。在引力如此之低的星球上,很難想象會有這樣的高山。他好奇地想,超主們會在山坡上運動嬉戲,像鷹隼那樣掠著高聳的岩壁飛翔嗎?
這時,山開始慢慢變化。他剛開始看時,它呈現出一種呆板而不祥的紅色,靠近峰頂的地方有些模糊的斑紋,無法分辨清楚。他定睛仔細看,才發現它們正在移動……
一開始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努力說服自己:先入為主的成見在這裏毫無用處,不能讓頭腦拒絕任何感知到的信息。他不應試圖理解,隻應該觀察,理解是以後的事情,也許什麽也理解不了。
那座山——既然沒有別的詞,他還是把它稱作一座山——好像是活的。他想起那隻藏在拱頂下的眼睛,不,這不可能。他看見的不是一個有機的生命,甚至他懷疑,那也不是他所了解的任何物質。
暗紅色變亮,變成一種怒火般的色調,現出一道道黃色的條紋,揚覺得那是一座火山在向下麵的大地噴出一股股熔岩。不過,憑著那些偶爾出現的斑點判斷,那些條紋是從下往上流的。
現在,又有什麽東西從圍繞大山的紅寶石色雲朵間升了起來。那是一個巨大的圓環,與地平線一樣平展,非常圓,顏色絕美,那是一種揚已經遠遠背離的顏色,地球的天空也沒有這種可愛的藍色。在超主的世界他也從未見過這種色調,這喚起了心中的渴望和寂寞之情,讓他的喉嚨一陣哽咽。
圓環一路上升,不斷擴展著。它已經超過了山的高度,靠近的圓弧朝他這裏快速掃了過來。揚想,那一定是某種渦流,一個直徑達幾公裏的煙霧環。但它不像他預料的那樣轉動,盡管體積在增大,它並沒有變薄變散,看上去還是一樣堅實。
它的影子先期到來,匆匆而過,很久以後圓環本體才莊嚴降臨,掃過他的頭頂,同時不斷升高。他一直注視著它,直到它變得像一根細細的藍線,在周圍紅色的天空中難以辨認。當它終於消失時,直徑可能已經足足有幾千公裏,而且還在繼續長大。
他回頭再去看那大山。山現在是金色的,全無任何斑點。也許,一切都出自他的想象——現在他什麽都肯相信了——但山更高、更窄了,像旋風中的漏鬥一樣旋轉起來。一時間他傻傻地站在那兒,整個腦子都僵住了,直到這會兒,他才想起了照相機,便將它舉起,對準那令人震驚的謎一樣的圖景。
溫達騰閃身擋住了他的視線。兩隻大手不容置疑地遮住鏡頭,逼著他放下照相機。揚沒有堅持,何況堅持也沒用,但突然之間,那個遠在天邊的東西讓他感到極端的恐懼,再也不想跟它攪和在一起了。
旅行中,超主們從不阻止他拍這拍那,對這次例外,溫達騰也不作解釋。他倒花了不少時間聽揚仔細描述他的所見。這時揚才發現溫達騰跟他所看到的東西全然不同,因此,他頭一次開始懷疑超主也有自己的主人。
現在他回家了,所有奇景、所有恐懼和神秘都留在了身後。他乘坐的是同一條飛船,這他可以肯定,不過不是同一批乘員。不管超主能活多久,大概他們都不願意離開自己的家,把幾十年的生命花費在漫漫的星際旅行上。
當然,相對論的時間膨脹效應是雙向的。超主走一個來回可能隻用四個月,但他們回家時自己的朋友已經老了八十歲。
如果願意的話,揚無疑可以留在那裏度過餘生。但溫達騰提醒說,幾年內都不會再有飛船去地球了,建議他利用這次機會。大概超主們覺得盡管時間不長,可他的腦力已幾乎支撐不住,又或者他們覺得他討厭,不想把時間花在他身上了。
這些現在都已無關緊要,地球已近在眼前。這個場景他見過上百次,但都是通過遙遠的攝像機鏡頭看見的。現在,他終於親自登上了太空,他的夢想拉開了最後的一幕,下麵是那沿著永恒軌道轉動著的地球。
那巨大的藍綠色月牙隻是它的四分之一,大半個可見部分還處於黑暗之中,隻有很少幾片雲朵沿著信風帶飄散。北極冰帽閃閃發光,但遠遠不及北太平洋反射的陽光刺眼。
有人或許會以為這是一個水的世界:整個半球幾乎沒有陸地,唯一能看見的是澳大利亞大陸,那是在大氣陰霾中地球邊緣上的一塊暗色的霧靄。
飛船朝地球那巨大的錐形陰影部分飛去,明亮的月牙縮小了,縮成一張燃燒著的弓,閃爍片刻便消失掉了。下麵是一片黑色的夜,世界在沉睡。
接著,揚發覺了不對勁。下麵是陸地,可是那珠鏈般閃亮的燈火哪兒去了?光彩煥發的人類城市哪兒去了?處在陰影中的整個半球沒有一星一點的光亮,那數以百萬千瓦計的燈火呢?它們一度如天上繁星般密布,現在卻消失得毫無蹤影。他望著下麵,就像望著一個人類還未出現之前的地球。
他腦子裏想象的還鄉絕不是這個樣子。什麽也做不了,他隻能這麽看著,一陣莫名的恐懼感襲上心頭。一定發生了什麽事,什麽超乎想象的事。飛船在降落,著意兜了一個長長的圈子,又一次進入了陽光照耀的半球。他看不到實際的降落過程,地球的圖像一閃而去,代之以毫無意義的線條和光亮組成的圖形。等圖像再次出現時,他們已經著陸了。遠處是一座座高大的建築,機器繞著它們運行,一群超主正在看著他們。
當飛船進行壓力平衡時,不知哪裏傳來一陣空氣發出的悶聲嘯叫,然後是大門打開的聲音。他再也等不及了,幾個沉默的巨人寬容或是漠然地看著他跑出了控製室。
他到家了,又一次看見了自己熟悉的太陽,呼吸著洗滌他肺部的空氣。舷梯已經落了下來,他等待片刻,讓眼睛習慣一下外麵刺目的陽光。
卡列倫站在那兒,稍稍離開他的同僚,站在一個裝滿箱子的大貨車旁邊。揚一眼就認出了監理人,看出在這些年後,他依然毫無變化,而揚並不為此感到吃驚。這倒是唯一一件在他預料之中的事情。
“我一直在等你。”卡列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