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夜北風緊,開門落葉飄。
「唉.......」段燁霖在石桌上眉頭緊鎖,「他怎麽就一點兒不上心呢?」
小沙彌不知道從哪裏鑽出來,小手一攤:「都說了,這個賭你包輸的,願賭服輸,零花錢加倍嘿嘿。」
段燁霖的臉更黑了。
這賭打從兩天半前說起。
兩天前,小沙彌在學堂和一個小男孩就因為女同學的糕點多給了誰一塊兒這樣的小事吵起來,居然還鬧到了叫家長。段燁霖哭笑不得:「你個小兔崽子站起來還沒我褲子長,擱這兒學誰爭風吃醋呢?我看你作業是太少了。」
小沙彌脖子一紅:「老匹夫你這是嫉妒!你倒是想吃!你看人家許哥哥,人家搭理你嗎?」
「嘿——我笤帚呢?」
「啊老匹夫你玩不起!」小沙彌大叫,「有本事你讓許哥哥吃你一回醋,我就聽你的——」
「......」
所以說,男人是激不得的。
段燁霖大言不慚:「行,我還就跟你賭上了,說,賭什麽?」
小沙彌伸出小指頭:「你贏了我隨你教訓,你輸了就給我零花錢翻倍!」
段燁霖掐了一下他的臉蛋:「洗好屁股等挨揍吧你!」
要說段燁霖看起來底氣十足,實質上就是擦脂粉進棺材——死要麵子。他扛著笤帚在哪兒盤算了半晌,悲哀的發現,從初見到如今,就沒見許少棠吃過他段燁霖的醋。
越想越不服。段燁霖叉腰想,老子帶兵打仗三十六計無一不用,還就不信不能讓許杭醋一醋。
說幹就幹。
第一天上午忙完,段燁霖從武館回來吃午飯,帶回了一姑娘親手做給他的鴛鴦酥。
他特意擱在許杭麵前的盤子裏,盯著許杭的反應。
許杭嚐了一塊,評價道:「有點幹巴,下次讓她多加點豬油。」
段燁霖:「......」
第一天夜裏臨睡前,段燁霖不知道從哪兒弄得幾盒香粉,七拚八湊撒一身味兒,坐在床邊等著許杭‘盤問’。
許杭剛踏進房門,鼻子一動,眉頭一皺:「你這味兒......」
段燁霖頓時眼神帶光:「怎麽啦?」
「你是倒垃圾的時候掉香藥渣裏了嗎?」
段燁霖:「......」
第二天清晨,段燁霖光著膀子在院子裏舉石塊,大冬天的,非開著院門,不少經過去趕集的姑娘頻頻回看。
蟬衣遠遠端著洗臉盆,問屋簷下看書的許杭:「司令這是幹嘛呢?」
許杭眼皮都不抬:「他在孔雀開屏呢。」
見許杭似乎沒反應,段燁霖放下了石塊,又到門口扒著門頂橫梁做引體向上,時不時甩甩頭,汗珠從他頭發上撒出去。
蟬衣又問:「那.......現在這又是?」
許杭翻了一頁書:「他又換個地方開屏了。」
好一出媚眼拋給瞎子看。
第二天下午,段燁霖不知從哪裏領了一個新來的廣粵班子裏唱《香夭》的頭角兒,說是水土不服倒了嗓子,來許大夫這救急。
段燁霖介紹人的時候又誇他聲亮盤順,再誇他座無虛席,誇得那角兒都臊了,直說:「燁霖大哥可莫再誇了......」
可段燁霖的眼角餘光隻瞄著許杭的態度。
許杭隻安靜診脈,診了一會兒突然抬頭看了一眼此人,似有一些驚喜,又將人的手翻到側麵,沿著脈搏一點點換著位置診。
左手盤完換右手,盤來盤去,竟診了一刻鍾都沒撒手,兩隻手都快給彼此捂熱了。
段燁霖突然不爽利起來,一把給兩人的手扒拉開:「不是,你擱這兒盤核桃呢?」
許杭打了他一下:「別鬧,他是反光脈,很少見的,讓我多把一會兒。」
說著又伸手給牽上了。
「去去去,」段燁霖一把將人往胡大夫那邊推,「既然難得,給其他大夫也練練手。」
許杭:「......」
第三天上午,眼看著賭約快到期了,段燁霖決定憋個大的。
於是當天下午,素愛當媒婆的孫老伯給段燁霖介紹自家的侄女,在藥堂門口,東扯一句西扯一句,最後說讓段燁霖幫忙開車送他侄女去呈鎮走親戚。
這是要借機撮合呢。
段燁霖見許杭正歪著腦袋看他們這邊,立刻就說:「行嘞,包我身上。」
孫老伯笑得意味深長:「小段啊,我這姑娘很會照顧人的,一路上,你也照顧照顧她,啊?」
段燁霖點點頭,要踏出門那一刻,許杭突然把人叫住了。
「你等一下。」
段燁霖心頭一喜,忙回頭問:「怎麽了少棠?你要是不想我去,我......」
「正愁沒人去呈鎮呢。」許杭招呼藥徒把後院幾小箱子的藥包往段燁霖車上裝,「呈鎮那邊上月的大單子,就差這最後一批交貨,昨日的牛車實在拉不動了,正好搭你帶去。」
看著許杭喜上眉梢的表情,段燁霖癟了癟嘴:「就這事?」
「不然還有什麽要緊的嗎?」許杭揮了揮手,「去吧,早去早回還能趁熱趕上晚飯。」
「好好好......」
任勞任怨的段勞工,帶著如喪考妣的心情,去執行許扒皮的命令。
看著車拐彎沒了影子,蟬衣才探頭出來,嘖嘖兩聲:「當家的,你也忒心狠了,司令那苦瓜臉我都看不下去,等他回來你就寵寵他吧。」
許杭一臉疲態:「吃裏扒外的丫頭,你怎麽不寵寵我?誰知他這兩日發什麽瘋又折騰這些死出,安分日子不過,他要上房揭瓦啊。」
整個家裏,唯有知道內情的小沙彌啃著瓜子,嘎吱嘎吱地笑。
正煩著呢,就見後頭兩個要拔牙的中年夫妻作死。
他倆毫不避諱地當麵蛐蛐胡大夫:「喲喲喲,這牙醫的錢還真是好賺,眨眨眼就過去了。」
胡大夫為人老實,臉雖不喜,到底沒說什麽。
許杭端著茶杯溜達到他們邊上:「嫌快啊?」他拍拍胡大夫的肩:「給他慢慢拔。」
「好嘞~」
「唔————!!!」
嗯,真是祥和的一天呢。
藥堂打烊之後,等了許久,菜都涼了,段燁霖也還沒回來。許杭讓蟬衣原樣端下去,翻出棋盤等。
閑敲棋子落燈花。
一直等到油燈都添二次油了,段燁霖還沒回來。許杭指尖夾著棋子,心思也不知落在哪兒。
突然他心頭一跳,像是一陣糾疼,手一鬆,棋子落在棋盤上一聲清脆的聲響,同時就聽見外頭有人在大喊:「不好了!快來人啊!段大哥、段大哥連人帶車翻進河裏了,車都沉沒影兒了——」
一刹那,屋裏是一陣棋盤和棋子落地的連續響聲。
(二)
呈鎮邊郊。
話說段燁霖在黃昏時分送完了貨,正往回開,行至橋上,猛地從草叢裏竄出來一個追野兔的小兒,嚇得段燁霖猛打了一把方向盤!
他本就在五個石板拚的窄橋上,堪堪能過一輛車,這一機靈,整輛車直接衝進了河流中!
那小兒先是呆了好一會兒,才又哭又叫地驚動了人來,等別人跑到河邊一看,車都快沉沒影了。這才又一呼二,二呼三,拿繩子找鉤子去打撈人。
腿腳快的已經有人回蜀城傳消息了。
一鬧就鬧到了天黑。
眾人打撈了半天啥也沒撈上來,正準備報喪,就見一個濕漉漉的身影從遠處慢慢走來。
段燁霖跳車跳得及時,被湍急的河水衝了數百米遠,才找著機會讓自己爬上岸。
虛驚一場,大夥兒放下心來,紛紛散去。
烏龍的是,眾人隻管自己走了,卻忘了早些時候誤傳了消息去蜀城。
於是當段燁霖牽著馬還未到家門的時候,就和舉著火把提著燈籠,著急忙慌準備救他的一群人打了個照麵。
他最先看見的是中間臉色慘白如紙的許杭。
許杭遠遠一看見他,渾身一僵,就直直睜大眼睛瞪著他。他的眼眸似乎有一些顫動,上下打量了一下段燁霖。
半晌,似乎有一口氣暗暗呼了出去。
段燁霖走近幾步,低頭一看,訝異道:「怎麽沒穿鞋?」
許杭隻穿了單薄的中衣中褲出來,褲腳很長,蓋住了他的腳背,故而一時沒人發覺他是赤著腳就出來了。
聞言,許杭自己也低頭,似乎是才反應過來。此刻光足踩在青石板上,涼津津的,冷氣直往上躥。
然後他的臉色微妙地由白轉青,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麽。
不知為何,段燁霖突然有點緊張,像小孩做錯事一樣手足無措,等著挨訓。
「我沒事兒,真沒事兒......嗬嗬......」他尷尬地笑了一下,衝眾人趕緊解釋,「就車報廢了,那河道也不深,我的水性好得很,淹不死的.....」
越說聲音越小。
他撓撓頭,走上前想拉一下許杭的手:「少棠......」
許杭狠狠一扭頭,段燁霖隻摸到衣袖邊就被許杭抽走,眼看著他帶著一股慍氣回家了。
連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完犢子了。段燁霖心想。自打搬來蜀城,就沒見過他的少棠臉色這麽差過。
他此刻悔之已晚,然而更後悔的還在後頭。
待他緊追到房門口時,隻吃了一頓閉門羹,不管他怎麽敲怎麽道歉,裏頭人是一個冷哼都欠奉。
段燁霖隻得灰溜溜在隔間幹耗著,估摸著許杭應該睡下了,這才撬了窗戶翻進去。
千算萬算沒算到的是,許杭不是睡著了,是病著了。
本就是冷風南下的當口,最易傷風。許大夫白日藥堂操勞已經有些幹咳,晚上等人又敞著門坐了許久,加上這死鬼一驚一乍的幺蛾子,驚風加驚懼,很難不中招。
段燁霖正準備摸上床,掀開床簾就看到許杭仰躺著,額前是汗濕的幾綹頭發交錯著,蹙著眉,微張著嘴,難受得囈語。
一摸額頭就知道,壞了,忙喊蟬衣去請大夫。
一陣雞飛狗跳,進進出出,直到醜時才又安靜下來。
段燁霖一直在床頭守著,直到許杭發出了聲音。
「燁…霖......」
他聽到許杭叫喚,身子往前傾了一下,手支在枕頭邊上,想聽清許杭說什麽話。
「怎麽了?渴了?餓了?還是難受了?」
許杭微微睜眼,眼神是虛焦的,也不知神誌清不清。下一刻就見他虛弱地抓著自己的手,頭一歪,把段燁霖的手掌墊在自己臉頰一側。
這…這是真燒糊塗了!
他用臉磨蹭,和貓一樣,這親昵舉動讓段燁霖有些不知所措。
連手心的老繭都覺得酥麻了。
就這麽僵持了會兒,聽到段燁霖脈搏有力跳動的聲音,許杭的眉頭鬆了一下,又開始囈語,這回,段燁霖聽清了。
他說:「燁霖...別死啊......」
‘咚’的一聲,段燁霖感覺腦子像撞鍾一般,久久不能回神。
心緒翻江倒海。
他.......他在說什麽?
「司令沒見過當家的這樣子吧?」
蟬衣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門口,端著熱騰的藥,冷不丁出聲解釋:「您不知道,他怕極了的時候就這樣。」
「……怕?」
「嗯,怕的。隻是從前夢的都是蜀城那夜......」話到這裏,蟬衣的目光直直看向段燁霖,笑了一下,「司令,我喜歡您就是因為,從前當家的把自己一點點磨得不像個人,可您呐,一點點又給他拉回了人樣。所以啊,您可別再嚇他了。」
段燁霖沉默不語。
蟬衣出去後,段燁霖給許杭喂了藥,又換了汗濕的衣裳。許杭燒得昏沉沉,後麵連夢話也沒力氣說了,段燁霖抱他入懷,將他的頭搭在自己肩上,一下一下拍撫。
燭火發出輕微的滋滋聲,暖暖照著兩人。
室內隻有兩道的呼吸聲,夾雜著綿長的拍撫聲。
良久以後,覺著懷裏的人沒那麽燙了,段燁霖才扶著許杭的脖子低頭看他。
領如蝤蠐,薄汗輕紗透。
所以他還是沒忍住,吻了下去。
初入口是許杭嘴角藥的苦味,舔舐過去,直接順著微張的唇遛進去了,堵得病中人呼吸略有不適,卻也隻能予取予求,難受地發出一點悶哼。
因為發熱,許杭的舌都是燙的,段燁霖覺得好親得很,但也承認自己很無恥,都這會兒了還堵著一個病人,纏著他深吻。
直到許杭難受得又絞緊了眉頭,下意識的咬了段燁霖作亂的舌。
段燁霖退出來,貼在人耳邊。
「別怕,少棠,我不會死。」說完這一句後似乎懷中人呼吸都不再急促。
許杭的童年是戛然而止的,孩子時期被人抱在懷裏哄睡的記憶,早就淡了。
此刻神識紊亂的他,隻覺得周邊溫暖,像重回母親懷抱一般,讓他卸了所有心防,竟連說話都帶上了一點孩子氣。
他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勾段燁霖的袖子:「不許.....」
「不許什麽?」
「不許他......叫你燁霖......」
段燁霖木了好幾秒,憋了又憋,忍不住竊喜出聲了。然後狠狠往下一摜,把人壓實在厚軟的床被上,深深埋頭在人脖頸間,貼得毫無縫隙。
看吧,這個賭,老子還是贏了。
可惜,段大司令雖然贏了賭,卻沒人知道,就連藥到病除的許大夫本人,也是半點也不記得病中種種。無奈之下,段司令隻能乖乖給給小沙彌付賭費。
隻是這罰金,段燁霖付得就一個字——爽!
(三)
蜀城下第一場雪的時候,故人來訪。
袁野和顧芳菲這次來,是水路中途停下,特意來見一麵。他二人預備定居上海,細問下來,原來是顧芳菲學法從政,將要上任。
她在生意場已是名聲在外,添了幾個孩子後,還能抽出時間走從仕之路,是要狠下心來做出取舍的。
許杭說:「你這決定倒是突然。」
「從前是我狹隘了,」顧芳菲變得沉穩許多,連帶著麵容也有幾分從容大氣,「從前我覺得,能給女子一些謀生的差事,能讓她們有一口飯吃,在這個年頭已是很好了。但我錯了,從前別人尊敬我,隻是看中我的錢,才願意用一點點便利來敷衍我。如今我方知道,女子平權,要的不是施舍下一粥一飯。四萬萬的中國人,二萬萬是女子,女子的事難道不是要事嗎?我要從政、從商,不僅是我,我還要帶著更多女性一起走,一步一步成為國之政員,成為各行各業的領袖。」
她越說越是擲地有聲,室內一時鴉雀無聲。
許杭笑著看她:「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芳菲。」
用過飯後,許杭特意趁無人和院子裏的袁野搭話。
「芳菲她.......」
「你不必說,我明白。」袁野拍拍他的肩膀,「其實當初重新回國,也是芳菲勸我的。她說,國之將亡,何須再囿於情情怨怨。我們既不能上陣殺敵,那自然就要去我們能拚的地方去。我帶著軍械從南到北,看遍了戰場,我才發覺,一人一家何其渺小......」
昨日之日不可留,上一代的仇怨,與其多添世仇,不如翻篇,珍惜好友。
袁野看看院牆,說:「四方庭院,不是芳菲的歸宿,她隻是選了我做她的丈夫,也隻是因為喜歡孩子才做了母親。我們是夫妻,更是同誌之人。就像你說的,這才是她,才是我喜歡的她。」
他走到段燁霖平日練拳的木樁邊上,拍了拍,扭頭看向許杭:「你們不也是麽?」
許杭了然一笑:「是啊,如今不打仗了,他還日日去練呢。」
段燁霖雖不說,但許杭知道他是怕萬一,有朝一日戰場上又需要他這個‘段司令’呢。
袁野也跟著笑:「我和芳菲日日看新聞,論觀點,討論今日之中國應當怎樣自強。從議院吵到家裏,吵到最後永遠都是那句——願中華再無戰事。」
話到這裏,院子裏安靜了一瞬,隻有段振華在牆角打滾的窸窣響動。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許杭仰著頭,似想到了什麽,「搬家的時候,我在綺園書房的廢墟裏,看到段燁霖給我留過一封遺書。那會兒......他大概真以為自己會回不來,寫了好厚的一封信,拿在手裏沉甸甸的,卻又怕我恨他到不想看他的遺言,所以隨意地夾在一本我不常看的醫書裏......他把這封信的結局交給老天來定。」
傻子。
那是在他們關係慘淡到崩於一線的節點,段燁霖每天睜眼閉眼,不是要忙著戰前的準備,就是要看護許杭戒癮,忙得焚膏繼晷焦頭爛額,憔悴得鳩形鵠麵,跟從戰場上下來比也好不到哪兒去。
即便如此,他還是為許杭寫下這封不知能否被開啟的信,兜兜轉轉,時過境遷,才被命運寄到它的收信人手上。
袁野有些驚訝,小心翼翼地問:「那他寫了什麽?」
「我沒看,我燒了。」
「燒了?」
許杭微微一笑:「他活著,我不需要看。他若死了,我更不需要再看了。」
袁野看著許杭,又像重新認識了他的某一麵。從前大家都覺得段司令一往而深,可回過味來想想,戲豈是一個人唱的下去的?
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複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吃飯的時候,許杭總覺得今日段燁霖話不多,有些反常。後來送袁野和顧芳菲從碼頭離開,船開之後,段燁霖突然告訴他一個決定。
「少棠,我可能要去軍校上任。」
休戰才過了幾年,國家正是需要新鮮血液補給的時候。源源不斷的新兵招了進來,正缺用兵如神的校理事。
碼頭的風很大,吹得他二人碎發翻起。
「原是想拒絕的,可四叔帶我去軍校轉了一圈,我看著那些新生在操練,就像看到戰舟了......戰舟是跟我長大的,他從小誰的話都不聽,就隻聽我的。我當兵他也跟著,我挨打他也要陪著,他......」段燁霖突然哽咽了一下,猛地把頭擰過去,轉到許杭看不到的地方。
從許杭的角度,他隻能看到段燁霖呼吸起伏的背影,半身微繃著。他沒有試圖去看段燁霖現在的表情,而是用手一下一下順著他的背,直到他慢慢平靜。
至親離世的痛,他感同身受。
段燁霖轉回頭,緩了緩,道:「他不是殉情,他是殉國。」
「他救了自己的家人,」許杭伸出一隻手撫摸他的臉,「這是我沒能做到的事。今後...你會讓更多的人能保護自己的家人。」
說什麽花好月圓人亦壽,山河萬裏幾多愁。國之不國,何以為家。
段燁霖要做什麽都好,他許少棠隻守一件事就夠了。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四)
元旦。
蜀城早年燒沒了,現在都是外鄉人落戶,故而一到年節就走空了,整個城人影少見。
小沙彌一早就在許杭門口蹲元旦紅包,許杭突然想到一茬事:「想要紅包的話......你得先老實回答我一個問題。」
小沙彌頭點得飛快,把他和段燁霖的賭供了個一幹二淨。
段燁霖今年買了烏篷船,停在院子外的湖上,說是等除夕可以泛舟圍爐,正收拾內裏,給它掛上燈籠。
許杭探頭問:「你哪兒來的錢添這花紅柳綠的?」
段燁霖丈二摸不著頭腦:「啊?」
許杭撩開船簾進去:「你的錢,上個月不都賭輸給小沙彌了?」
「額...哈哈...這不是,逗小孩嘛....」被許杭戳穿的段燁霖幹笑兩聲,心裏已經想好回去怎麽把小沙彌橫著打豎著打再吊起來打。
烏蓬小船,搖搖晃晃,心也晃晃。
許杭眯著眼看他:「整了幾日的花活兒,原來就是想看我吃醋?」
段燁霖點頭:「想,抓心撓肝地想。」
「那怎麽辦?」許杭湊近一分,像小狐狸一樣似笑非笑,「偏偏我就是愛看你心急火燎又吃不到豆腐的損樣兒。」
段燁霖看著他似笑非笑的模樣,心頭一跳:「我從前怎麽沒發現,你蔫壞蔫壞的?」
「色令智昏,段大司令要是早發現,何至於當初被我一個小人騙四年,嗯?」
時過境遷,二人還真能拿這些往事來調侃。
段燁霖不反駁,隻是突然上前環抱住人:「你剛才說我什麽?」
「說你被騙四年....」
「上一句。」
「色令......」許杭兩個字剛過嘴,就意識到不對,立馬住口。
可惜晚了。
段燁霖乘勝追擊:「這可是許大夫自己承認的,不怪我蠢,怪你...以'色'行凶。」
越說他越靠近,氣氛一下子旖旎起來。
正當他準備一親芳澤,許杭鼻子一動,皺了皺眉,把他推開,厲聲問道:「段燁霖!你是不是又抽煙了?!」
氣氛萎了。
段燁霖警鈴大作。
這是今年段燁霖第八次戒煙失敗。
許杭雖然討厭煙味,也不是不能慣著他,可戰場上硝煙傷肺,段燁霖一身內傷下的戰場,所以被許杭下了‘禁煙令’。
段燁霖叫苦連天。
說來也不怪他意誌薄弱,那年頭打仗要生要死的,腦子裏時時繃著一根弦,再沒有兩口抽的去吊精神,人都要熬成鬼了。
雖說為了許杭曾經也斷過幾年,可一旦重新續上,那滋味入肺入骨,再要自斷,實在不易。
於是,零零散散的,他也‘偷腥’。
遺憾的是許杭這個狗鼻子,端起藥碗聞就能知道用什麽藥材,更不用說段燁霖抽了兩口沾染的煙油味兒,就是在外洗了澡回來,也能一下就被識破。
所以在段燁霖又被許杭抓到馬腳以後,許大夫炸毛了。
「再戒不了,往後你都跟段振華睡去!」
撂下一句狠話,許杭用一把大鎖把平日裏段燁霖半夜翻進屋的那扇窗戶鎖死。
自此,段司令過上了將近一個月的單身漢生活。
若說平時軍校武館兩頭忙,他還分點心,眼下快過年了,兩頭放假,他閑得很,二人是低頭不見抬頭見,就跟那羊羔子在餓狼麵前晃**似的,看得段燁霖兩眼發直。
更可氣的是,戒煙這回事就跟螞蟻噬心一樣,他裏外憋火無處可泄,隻能恨恨地嚼苦茶葉子分心。
段燁霖:「少棠....我能不能就抽一口三炮台,就一口?」
許杭:「你看我像不像個炮台?」
段燁霖:「......」
癮上來的時候,段燁霖燥得很,在院子裏一會兒攆貓一會兒捉鳥沒一刻安分的,牆角的樹都快被他摳一層皮下來。
所以這陣子整園子連人帶貓都不待見他。
喬鬆看他豬肝色的臉,心疼得把人拉到牆角,掏出一盒煙:「司令....阿不,校長,您要不還是來口吧?」
段燁霖正是忍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的,立刻就叼了根在嘴裏,正準備點火呢,就聽見裏頭盥洗室的門突然打開,嚇得他立刻往樹後躲,側頭去看。
隻見剛沐浴完的許杭,一麵擦著頭發一麵穿過回廊,他睡袍沒係緊,水滴從發尾流入鎖骨深處,在白色皮膚上留下水跡。
從盥洗室帶出的水汽氤氳,染得他眉眼都朦朦朧朧的,唇角也是濕噠噠的。
啪嗒,段燁霖的煙掉在地上。
半晌。
「真他娘的...」他把煙碾進土裏,「煙也不讓抽,人也不給睡,老子打算出家了!」
喬鬆差點憋笑出內傷。
於是,老段又生悶氣了。
除夕。
吃完年飯,大家都在屋子裏守歲,唯獨段燁霖一個人去烏篷船裏喝小酒,許杭拎著燈籠去尋他的時候,他還背對著許杭。
許杭無語到真的想笑:「我戒毒癮的時候,你可對我狠心多了。」
段燁霖不吱聲。
許杭用指頭戳了下他的腰:「真生氣了?」
段燁霖還是不搭腔,很難哄的樣子。
想想這個月確實是刻薄了段燁霖,難為他真忍了這麽久沒抽,大過年的,許杭歎了口氣:「行行行,從現在起,我親自看著你陪你戒,好吧?」
許杭說這話的時候,還沒意識到自己答應了什麽了不得的事。
他看著段燁霖慢慢轉過來,小船內隻一盞燈,燭影搖晃,照得段燁霖影子重重疊疊,神色晦暗不明,眼裏似乎有什麽湧動。
他感覺一道陰影慢慢籠著自己,正準備說點什麽,突然就被扶著後腦往後倒,一個急色的吻就竄進了唇舌之間。
段燁霖沒一點循序漸進的意思,他勾著許杭的舌,完全是本能地交纏,深得許杭連咽都來不及,黏黏膩膩,聲音曖昧。
他管不得許杭皺眉推搡是因為羞赧還是難受,他現在就是癮君子犯病,得找點出口。
許杭就是他的出口。
段燁霖想把他嚼爛了吞下。
因為船艙搖晃,很難借力,許杭隻能被迫把脖子伸長,仰著盡力地承受段燁霖的索取,以至於他覺得眼前一陣白又一陣黑,嘴角一片麻麻的熱。
以及難言的濕意。
好容易吻夠了急癮,段燁霖就扯許杭的衣服,先是鬆了衣領啃鎖骨,然後兩隻手在身上四處點火,到哪兒撩撥哪兒,惹得許杭顧上不顧下,急得對著段燁霖的肩膀就是一啃。
「嘶.....」段燁霖抽氣,終於停了下,說,「許少棠,一個標記還不夠?還要再給我打個牙印?」
許杭想到段燁霖後背那個小小的印子,立即鬆了口,隨即段燁霖扯開自己的衣服,露出一大片肩膀,赫然呈現一個新鮮的牙印。
「你自找的。」許杭咬咬唇。
他方才一急力道沒收住,雖沒給段燁霖破了皮,但已經深得發紫,沒個幾日怕是消不下去,他盯著這牙印看了看,若有所思:「你好像....很容易留疤。」
「我倒還真沒注意。」段燁霖想了想,隔著衣服摸了摸自己身上陳年舊傷的位置,一道蓋一道,像是爭著邀功一般,他眼珠子轉了轉:「你這麽說還真是,之前刀傷槍傷都留下印子了。戰事吃緊的時候能有繃帶止血就不錯了,我還隻當是沒及時用藥,不像你——」
他掌心微熱,從脖頸撫過鎖骨,厚繭摩擦到腰腹,落在哪兒,許杭的氣息便緊到哪兒。這副薄薄的身體,大大小小也是受過傷的,但大多養得愈合極好。
最狠幾道也隻剩再難褪去的紅線痕,如被人撓了一把的白芍藥。
無處不可憐,觸手心愈忙。
他俯下身,在許杭耳邊吻出一個紅痕,說道:「——你不容易留疤,卻很容易留下‘痕跡’。」
許杭最受不了段燁霖在床笫之間說葷話,可偏偏再隱晦,他每一句都聽得懂,一下子耳根發熱。
像是要驗證自己的話,段燁霖把許杭上身扶起來,像剝花朵一樣,一層一層給許杭剝幹淨,吻也是跟著走的,隻不過唇舌離開之後,就留下了胭脂色的痕跡,先是一點,再是一簇,最後連成一片,像繪了一朵朵潦草的芍藥,從許杭的肩胛骨開到他的胸前。
有的淡粉,有的嫣紅,還有的...微微青紫。
許杭忍了一會兒,想叫又不敢真把人招來,壓抑地嗚咽,抵抗也不敢用力,因為但凡掙紮開了,小船左右搖晃,水聲浪**,屋裏守歲的人但凡出來尋,不用走近都知道怎麽個事。
段燁霖絕對知道許杭在忌諱什麽,可他現在沉入其中,愛不釋手。他吻得輕了,許杭癢得微抖;他舔得重了,許杭會抑製不住喉間的聲音;他若壞心眼地啃咬,許杭整個人會繃緊一下。
在段燁霖撈了一把許杭的膝彎擱在自己腰間時,許杭急了:「不行...」
「由不得你了,是你答應的,要‘親自’陪我戒完的,」段燁霖舔他的手腕,呼吸一下比一下重,「我沒過癮,你不能食言。」
下一刻,船槳入河流。
許杭一下子就熱了眼眶。
段燁霖是撐船的艄公,他執槳想深便深想淺便淺,槳在流水中,左右撥弄,於是整艘烏篷船也搖得劇烈起來,一下吃水深,一下吃水淺,浮浮沉沉。
係船的麻繩不知何時鬆開了,隨著船自己在河麵流動,隱入了一個蘆葦叢中,年夜裏昏昏暗暗,街巷空無一人。船簾先是抖動了一下,然後忽然就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抓住它,又忽然脫力地鬆開,垂在船板上,連手腕子上都是斑斑紅痕。
下一刻這手似乎又掙紮起來,想往外夠、往外爬,被另一隻手摁下,分開五指,拖回了船內。
同時伴隨一聲虛弱的哽咽。
許杭帶來的燈籠,蠟燭已經燃了一半,他此刻熱得呼氣都有形,背靠著段燁霖的胸膛,被他圈在懷裏,上氣不接下氣。
才喘不到兩聲,又被捏著下巴往上抬,段燁霖咬他的唇。他覺得自己像是溺在水裏的人,四肢百骸都被柔軟的水草纏著,掙紮不得。
終於受不了,許杭伸手揪著他的頭發想把兩人分開:「你夠了...回去...回去吧。」
「我沒夠呢。」段燁霖拒絕了。
「唔——!」
船出蘆葦叢,又入水藻深處。
許杭的腰都有些被掐疼了,他的腿往前撐長,微微發抖。他的手往旁胡亂地抓,突然就打翻了段燁霖帶來的那個酒壺,酒水撒了他半身。
酒氣充斥著整個烏篷船,明明沒喝多少,但讓人犯醉意。
段燁霖嚐到許杭身上的酒味,就跟煙頭扔進稻草堆一樣,轟的一下就著了。他把人圈緊,一下狠過一下,逼得許杭汗涔涔一身,如水裏撈出的月亮一般。
「可以了吧...段燁霖。」許杭找到休息的當口,想趕緊終止這場荒唐。
段燁霖把他翻過來,不知疲倦:「少棠,再陪我戒會兒。」
連續的戒斷,讓段燁霖現在上頭到無法自控,這就像是一種反噬,他自己也覺得自己有點魔怔了,無法獲得煙葉的快感,讓他迫切需要在愛欲裏填補,可情愛的滋養,讓他更食髓知味,極端的滿足感和空虛感交疊,是個人都會瘋的。
於是,他的船還沒靠岸,他的槳深入水下。
在蠟燭快見底的時候,段燁霖又把人放平在船艙內,安撫似的摸了摸他的臉頰,可是許杭看到他還發紅的眼眶就知道,這事兒還沒完呢。
這下許杭是真受不得了,他掙紮起來,卻被段燁霖如榫卯契合一樣嵌進去。
整片蘆葦**都晃**起來了。
「段燁霖!段燁霖....我要生氣了......」許杭既不會說髒話,也缺少威脅的力度,他被撞得意誌七零八碎,慌不擇言。
段燁霖哪兒都不停,聞言就笑,然後抓著許杭的手放自己胳膊上:「生氣就撓我。」他抵著人的弱點發狠,說:「或者你求求我?我興許就停了。」
許杭濕漉漉地瞪了他一眼,死死咬著唇,明明整個人都是丟盔卸甲一碰即碎的狀態,偏生這個表情是倔強到不行。
正中段燁霖下懷。不求才好呢,不求那可是你自找的。
後來船艙和水聲一直持續到燈籠滅盡了,船都漂出蘆葦**,晃晃悠悠穿過了月洞橋,撞上了碇步的石板,發出一聲木頭微微裂開脆響,與其同時,船內也發出一聲難捱的悶哼。
再後來,也不知是幾更了。
這一年,許杭對段燁霖的最後一句話是:「段燁霖你...你愛抽就抽吧......我不陪你戒了。」
段燁霖替他擦了一把汗,神色毫無饜足。
「少棠啊......我現在,上的是另一種癮了。」
許杭似乎剛才有短暫的半昏,忽又被段燁霖滾燙的體溫喚回神誌,就隱隱約約聽得遠方傳來家中幾人在放煙花的聲音。
嗖的一下,在天空綻開。
連帶著黑暗的船內也亮了一下。
段燁霖看著許杭,在他唇上又啄吻了一下,輕聲說:「少棠,新年大吉。」
又一年了。
他和段燁霖的又一年。
紙短情長逢病懨,風行船停欲月眠
願得長如此,年年物候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