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會川

樸實如黃土地般的父親,平日裏沉默寡言,記憶中似乎從來沒有聽到他說過“我愛你”之類的話。但我卻絲毫不曾懷疑,我一直都是被深沉的父愛濃濃包圍的孩子。

那一年歲末,家家戶戶都張羅著要殺年豬了。當時山裏人的日子不太富裕,平時難得見葷,隻有在春節,才能美美地吃上肉食。從冬天眼巴巴地看著自家養的豬一天天肥大起來,我就一直掐著指頭盤算著殺豬的日期了。誰知就在我們望眼欲穿地等待著吃上香噴噴的豬肉時,父親卻突然變了卦,說是今年手頭太緊,要把家裏的豬賣了弄點兒錢花。當我得知這一消息時,難過得幾乎掉下淚來。天快黑了,殺了豬的人家升起了嫋嫋炊煙,風中飄過來誘人的香味。我實在不甘心,就約了哥哥悄悄地把村裏的那口殺豬大缸抬來放在我家的大門外。第二天一大早,我偷偷躲在暗處,隻見大門一開,父親一眼就看到了那口大缸,平日裏喜怒不現於色的臉上竟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大概被什麽東西深深刺痛了,兩隻布滿歲月滄桑的眼眶裏緩緩湧出了晶瑩的淚水。不用問,一切全都明白了,父親最終咬了咬牙,聲音洪亮地大喊起來:“燒開水,殺豬——囉!”當天晚上,全家人歡聚一堂,吃著色澤鮮潤、味道鮮美無比的肉菜。我和哥哥大口吸溜著,吃得滿嘴流油,興奮極了。父親不停地往我們的碗裏夾肉,他自己卻很少動口,滿是愛憐的目光長久地盯在孩子們身上,顯得輕鬆而又滿足,似乎比他自己吃還要開心。

接下來的幾天,父親起早貪黑,不停地趕著紮製笤帚,好趕在春節前賣個好價錢。那時家鄉有個風俗,孩子們都要提著燈籠在除夕夜裏走街串巷遊逛。同伴大牛早就提著他的燈籠炫耀,我羨慕得要命。但現在父親忙得不可開交,他能丟下手裏的活兒為我做玩具嗎?平日裏他忙活時我要纏他玩,他總是板起麵孔大喊:“閃開哪,大人忙著呢。”可那燈籠的吸引力實在太大了,我就小心翼翼地試探道:“爸,您能給我紮個燈籠嗎?”父親一聽,溫和地笑了,痛快地滿口應承下來。我還有些不放心:“您哪來的時間呢?”父親神秘地眨了眨眼,“這你就別管了。”那幾個晚上,我醒來時,總能看到父親在昏暗的燈光下,耐心地紮著燈籠。他做得那麽細致,那麽認真,似乎在完成一項什麽重大的使命。有一次,蒙矓中感到有人替我蓋好被子。睜眼一看,是父親,平時那隻溫暖的大手在夜裏卻凍得冰涼冰涼!大年夜裏,我提著燈籠和夥伴們玩,他們全都爭著要和我換提一回,都誇我的燈籠最好看。那種幸福的感覺,一直溢滿在我的心中。

哦,父親,親愛的父親,在你貌似嚴厲、冷峻的外表之下,竟藏著一顆滾燙的愛心!不需要華麗的語言表白,不需要嬌柔的行動張揚,您對兒子的真情從來都是那麽樸素,又那麽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