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山撐起身子時,後頸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仿佛有無數根鋼針在皮肉間攪動。他咬著牙悶哼一聲,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月光像是知曉他的痛楚,輕柔地爬上堂屋西牆,將那張泛著黃暈的合影一點點照亮。褪色的相紙在銀輝下微微卷曲,如同一段被時光揉皺的往事。
照片裏,1980年的方敏穿著藏青的確良襯衫,衣角漿洗得筆挺,鬢角別著朵新鮮的杜鵑花,花瓣上還凝著清晨的露珠。她摟著紮麻花辮的陳留香,兩人倚在縣中學的老槐樹下,笑容比六月的陽光還要燦爛。陳留香背著藍鳥圖案的書包,書包帶鬆鬆垮垮地垂在身側,露出裏麵露出半截課本的邊角。那時的方敏,眼裏還沒有後來的世故與滄桑,隻有滿滿的欣慰與期許。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那年春天,石屋的屋頂又開始漏雨,牆角的菌菇卻長得格外茂盛。方敏天不亮就起床,挎著竹籃漫山遍野地采菌菇,露水打濕了她的褲腳,也浸透了她的布鞋。到了趕集的日子,她把攢了三年的雞蛋小心翼翼地放在草窩裏,用碎布仔細包好,徒步走了二十裏山路,隻為換些錢給陳留香交學費。
“阿姐,我不想讀書了。”十二歲的陳留香蹲在灶台前燒火,火光映紅了她稚嫩的臉龐。方敏正在揉麵的手頓了頓,麵團在掌心被捏出深深的指印:“囡囡,讀書才能有出息。”她把最後一塊醃菜塞進陳留香碗裏,自己就著米湯啃著硬得硌牙的窩窩頭。
縣城中學的錄取通知書寄來那天,整個村子都轟動了。方敏跪在祠堂裏,對著祖宗牌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被青磚撞出淤青。她顫抖著雙手接過通知書,淚水滴在燙金的字上,暈開一朵朵深色的花。開學那日,方敏把所有積蓄都縫在內衣兜裏,帶著陳留香擠上了開往縣城的綠皮火車。站台上,方敏脖子上的銀鎖在陽光下晃出冷光,她踮起腳替陳留香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在學校好好照顧自己。”
火車啟動時,陳留香趴在車窗上哭得撕心裂肺。方敏追著火車跑了好長一段路,藏青襯衫的衣角在風裏獵獵作響,鬢角的杜鵑花不知何時掉落,被車輪碾碎在鐵軌旁。那是陳留香第一次離開石屋,也是方敏第一次鬆開保護的雙手。
月光下,連山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裏方敏的臉龐。那時的她,還不是掌控著商業帝國的女強人,隻是個一心盼著妹妹有出息的普通女子。後頸的疼痛突然變得不再那麽尖銳,取而代之的是胸口傳來的鈍痛。他望著照片裏兩張年輕的笑臉,突然意識到,自己的逃離,或許正一點點撕碎方敏用半生心血守護的夢。而陳留香,這個被方敏視如己出的妹妹,此刻卻成了他逃亡路上唯一的光。
“她總說讀書能救命。”陳留香的聲音像是從潮濕的青磚縫裏滲出來的,帶著老牆皮剝落的沙啞。她不知何時立在門口,白大褂下擺還沾著診所消毒水的痕跡,手中搪瓷缸溢出的熱氣嫋嫋升騰,在鏡片上蒙起一層白霧,模糊了她望向合影的視線。缸身印著的牡丹圖案早已褪色,邊緣磕碰出的豁口像道陳年傷疤,正隨著她微微顫抖的指尖輕晃,溢出幾滴水珠,在八仙桌上洇出深色的圓痕。
“我第一次摸到聽診器,金屬胸件冷得像塊冰。”她將缸子重重擱在桌上,瓷與木相撞的脆響驚得梁上燕巢簌簌落塵。兩隻雛燕不安地發出細弱的啁啾,未褪的乳毛在月光裏泛著柔和的黃。陳留香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想起醫學院解剖室裏福爾馬林的刺鼻氣味,想起方敏連夜納的千層底布鞋如何踏過四十裏山路,隻為在寒冬前將學費塞進她凍得發紫的手裏。那時方敏鬢角的白發還沒現在這般刺眼,笑起來時眼角的紋路裏盛著比菌菇湯更暖的光。
“可現在……”她的尾音被突然炸響的悶雷劈碎。窗外的老槐樹在狂風中劇烈搖晃,枝椏抽打在糊著窗紙的木格上,發出絕望的嗚咽。暴雨傾盆而下,打在四合院的青瓦上,密集的聲響如同方敏撕碎連山錄取通知書時,紙張斷裂的脆響在記憶裏反複重播。陳留香望著照片裏方敏別著杜鵑花的鬢角,突然想起那年冬天,方敏跪在祠堂求族長允許連山讀書,額頭磕在凍硬的青磚上,血珠與雪水混在一起,染紅了地上的冰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