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樟樹冠如巨傘撐開,層層疊疊的枝葉將正午的陽光篩成細碎的金箔,灑落在青石板上明明滅滅,倒像是撒了一地無法攥緊的碎金。樹皮皸裂的溝壑裏嵌著經年的鳥糞,苔蘚從裂縫中鑽出來,織成一張暗綠色的網,把樹洞裏的秘密裹得嚴嚴實實。方敏挑著空水桶經過時,木桶底部的鐵環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叮當”聲,驚飛了樹幹上聒噪的蟬群,翅膀振動的“沙沙”聲混著樹洞裏壓抑的竊笑,像蛛絲般黏在潮濕的空氣裏。

“敏姐這腰臀,擔水可惜了,該擔個男娃才對!”阿牛哥歪斜著身子,從樹洞裏探出半截沾滿草屑的褲腿,旱煙杆重重敲在石凳上,震落幾片卷曲的樟樹皮。他身邊的年輕後生們擠眉弄眼,喉間溢出含混的嗤笑,唾沫星子隨著笑聲飛濺在青石板上,很快被烈日烤成白色的痕跡。“聽說連山那小子還沒開竅呢,”另一個聲音從陰影裏飄出來,“守著這麽個水靈的娘姐,怕是褲襠裏的玩意兒還不如村口的石磨管用!”

老樹根似的李大爺蹲在一旁,煙袋鍋子在鞋底磕出“咚咚”的悶響:“沒這妮子,連家早絕後了!”他渾濁的眼珠在方敏身上轉了轉,“當年五鬥米換來的童養媳,如今把娃養得白白胖胖,不容易啊......”話沒說完,就被更放肆的哄笑淹沒。“五鬥米?依我看,敏姐這身段,城裏窯子怕不得出十鬥米!”刺耳的話語像帶刺的藤蔓,順著方敏的腳踝往上爬,纏住她的脖頸,勒得她呼吸發緊。

方敏垂著眼皮往前走,扁擔在肩頭壓出的紅痕早已褪成淡褐,像兩條沉默的蟲,在經年累月的負重下,漸漸與皮膚融為一體。青石板被烈日曬得發燙,蒸騰的熱氣裹著樟樹的腐葉味,混著背後飄來的汙言穢語,將她團團圍住。

"小連山那話兒還沒長齊呢,哪能耕得動這田?"刺耳的哄笑混著痰盂砸地的脆響,在寂靜的村道上炸開。方敏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指甲縫裏還沾著今早采菌草留下的黑泥。她數著青石板上的苔蘚,第十一塊磚縫裏嵌著半片指甲——那是去年盛夏,阿牛哥假裝幫忙扶桶,粗糙的指尖故意剮蹭她手腕,生生撕下的皮肉。

樟樹的影子在她身上搖晃,枝葉間漏下的光斑如同無數雙不懷好意的眼睛,將她的每一個動作都盯得發緊。風穿過樹冠,卷起樹洞裏腐爛菌菇的惡臭,混著男人們身上刺鼻的汗酸味,在滾燙的空氣裏發酵。方敏的白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背上,肩胛骨隨著步伐微微聳動,像一隻折翼後仍在掙紮的鳥。她咬著嘴唇,任由那些汙言穢語像螞蟥般叮在身上,每走一步,扁擔的壓痕就跟著灼痛一分,卻比不過心口傳來的鈍痛。

"沒這妮子,連家早絕後了!"李大爺的煙袋鍋子重重磕在方敏腳邊,火星濺到她沾滿泥點的褲管上,燙出幾個焦黑的小洞。老人布滿溝壑的臉隱在煙霧後,渾濁的眼珠卻死死盯著她發顫的肩膀,仿佛要將童養媳三個字刻進她的骨頭裏。

方敏的手指深深掐進扁擔粗糙的紋路裏,掌心傳來的刺痛讓她想起七年前那個雪夜——同樣是這根扁擔,母親將她的小包袱挑在肩頭,一步一步走進連家漆黑的門檻。蟬鳴聲突然尖銳起來,像是無數銀針紮進耳膜,樹洞裏的哄笑卻愈發響亮,阿牛哥的聲音穿透熱浪:"敏姐這是心疼小連山了?"

木桶底重重砸在石板上,濺起的水花混著泥點,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扭曲的圖案。方敏緩緩轉身,正午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卻看清了樹洞裏那一張張扭曲的麵孔——阿牛哥歪斜的嘴角掛著涎水,年輕後生們交頭接耳時露出的黃牙,還有李大爺煙袋鍋上明明滅滅的火星。

"你們要覺得童養媳好,"她的聲音像被烈日烤幹的菌菇,幹澀卻清晰,扁擔在掌心轉了個圈,鐵鉤劃過石板發出刺耳的聲響,"讓自家妹子也試試?"話音未落,樹洞裏突然安靜下來,隻有蟬鳴一陣高過一陣。阿牛哥的旱煙掉在褲襠,燙出的焦糊味混著腐葉氣息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