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睜眼時,煤油燈的光暈在視網膜上投下綠色的殘影。連山的心髒狂跳不止,冷汗浸透的襯衫黏在後背,他正對上方敏近在咫尺的臉——她跪坐在藤椅旁,銀剪刀懸在他小指上方,刀刃映出他瞳孔裏尚未消散的恐懼。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變得血紅,將她頸間的銀鎖斷口染成暗紅色,像極了夢境中那截滴血的鎖鏈。

“做噩夢了?”方敏的指尖撫過他顫抖的手背,帶著菌菇木屑的粗糙觸感。連山這才發現自己的小指正滲出血珠,剛才的剪刀險些刺穿指腹。她從圍裙口袋裏掏出片幹菌菇,輕輕按在傷口上,那是她用來止血的土方,氣味混著鐵鏽味,將夢境與現實強行勾連。遠處的菌菇烘幹房傳來柴火坍塌的巨響,驚飛了簷下的夜鳥,連山望著方敏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臉,突然分不清剛才那場手術,究竟是夢,還是即將到來的命運。

"做噩夢了?"方敏將剪刀別回圍裙口袋,金屬與粗布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指尖殘留的涼意撫過他顫抖的手背,常年接觸菌菇木的皮膚帶著潮濕的粗糲感,像山間的苔蘚覆在滾燙的岩石上。閣樓漏雨的牆角,蜘蛛網上掛著雨滴,在月光下折射出細小的光斑,像極了陳留香書包上藍鳥的眼睛——那隻曾在課間操時掠過他課桌的藍鳥,此刻卻在記憶裏撲棱著垂死的翅膀。

連山猛地抽回手,手肘撞翻了木桌上的煤油燈。銅製燈座在磚地上滾出悶響,燈芯的火苗搖曳幾下,將方敏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麵上,拉長成扭曲的形狀。她卻不慌不忙,彎腰撿起燈座時,銀鎖的斷口輕輕晃過他的腳踝,那截冰冷的金屬仿佛要順著血脈鑽進心髒。"小心燙著。"她重新點亮油燈,火苗躍動間,鬢角的白發被映成刺目的金色,與二十年前紅蓋頭下漏出的銀絲重疊。

窗外的野杜鵑在夜風裏簌簌作響,幾片幹枯的花瓣貼著窗欞滑過,發出指甲刮擦玻璃的刺耳聲響。連山盯著方敏圍裙上的補丁,那是用他穿舊的藍布衫改的,針腳歪歪扭扭卻異常緊實,像她這些年用繩索捆紮菌菇木的手法。"明天帶你去新廠房。"她往搪瓷缸裏續了熱水,熱氣模糊了鏡片,"連方集團要上市,賬冊得重新核一遍。"

閣樓的木梁突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幾片牆灰簌簌落在賬本上。連山望著那些疊得整整齊齊的財務報表,每一張都有方敏用紅筆批注的痕跡,字跡與小時候教他寫的毛筆字如出一轍。當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頸間的銀鎖斷口時,他想起夢裏陳留香手術刀下鑽出的鎖鏈,喉間泛起參湯的腥甜與鐵鏽味。

"留香來信了。"方敏突然開口,從圍裙口袋掏出信封。牛皮紙邊緣被雨水泡得發軟,沾著幾星褐色的菌菇碎屑。連山的心髒猛地收緊,卻見她將信紙展開,在油燈上點燃。火苗貪婪地吞噬著墨跡,陳留香的字跡在火光中扭曲成藍鳥的形狀,"她說在省城醫院挺好。"方敏望著跳動的火苗,銀鎖斷口在紅光裏忽明忽暗,"女孩子就該有自己的前程。"

雨滴再次敲打窗欞,蜘蛛網上的水珠紛紛墜落,在磚地上砸出細小的坑窪。連山盯著信紙燃燒後的灰燼,突然想起高考前的雨夜,陳留香塞給他的那張寫滿化學公式的紙條,也是這樣在火焰中化作青煙。方敏起身關窗時,藍布衫的下擺掃過他的膝蓋,帶著菌菇烘幹房特有的焦香,混著記憶裏陳留香書包上的藍鳥,永遠困在了這個潮濕的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