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連山猛地抽回手,通知書從方敏指間滑落,飄落在地上。人群發出一陣**,方敏卻不慌不忙地彎腰撿起,動作優雅得如同在石屋灶台前拾撿柴火。她將通知書仔細撫平,疊好,放回手包,全程保持著完美的微笑。“山子還是小孩子脾氣。”她對著圍觀的人群嗔怪道,語氣裏滿是寵溺,“等結了婚就懂事了。”
風卷起方敏的呢子大衣下擺,露出內襯裏細密的菌菇刺繡——那是連方公司的標誌。她伸手替連山整理衣領,指尖在鎖骨處停頓了一瞬,和小時候一模一樣。“聽話,別讓娘姐傷心。”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二十年養成的威嚴。連山望著她鬢角的白發,突然想起石屋閣樓裏那盞永遠昏暗的煤油燈,想起她深夜擦拭銀鎖時的身影,喉間泛起一陣苦澀。
遠處傳來報到處工作人員的催促聲,方敏卻依舊保持著微笑,挽起連山的胳膊。“走吧,先去登記。”她的語氣不容置疑,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清脆而堅定,如同命運的鼓點,一步步將連山帶向未知的未來。
連山隻覺一陣眩暈,太陽穴突突直跳,報到處此起彼伏的交談聲突然變得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春日的陽光透過玻璃斜斜照進來,在地麵投下明暗交錯的格子,卻怎麽也暖不熱他發涼的指尖。他機械地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方敏身後的櫥窗上——自己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站在石屋前的照片被貼在“狀元風采”欄,旁邊配著“寒門貴子”的燙金大字,照片裏的少年笑得靦腆又憧憬,與此刻滿心絕望的自己判若兩人。
喉間泛起一陣鐵鏽味,他死死咬住後槽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些挑燈夜讀的日子,煤油燈熏黑的牆皮,陳留香偷偷塞來的藍鳥紙條,此刻都在方敏“先辦婚禮”的話語中碎成齏粉。命運像是一場荒誕的鬧劇,他拚盡全力爬出的泥潭,原來不過是另一個深淵的入口。
“用婚姻換取求學的機會”,這個念頭在腦海中盤旋,像根燒紅的鐵簽,一下下戳著心髒。他想起高考前那個雨夜,方敏坐在灶台前,就著昏黃的燈光替他縫補書包,說“娘姐供你讀書”;也想起陳留香在樟樹下,把畫著藍鳥的紙條塞進他掌心時,耳尖泛紅的模樣。而現在,前者成了枷鎖,後者成了奢望。
人群的喧鬧聲再度湧來,夾雜著“恭喜”“真有福氣”的寒暄,卻讓他渾身發冷。方敏挽著他胳膊的手像條冰冷的蛇,順著血脈爬進心髒。櫥窗裏的照片上,少年清亮的眼睛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原來從始至終,他都隻是方敏棋盤上的一枚棋子,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北京的姑娘太野,我不放心。”方敏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低語,發梢掃過連山泛紅的耳垂。她刻意含在口中的薄荷糖早已融化,呼出的氣息裹著甜膩的涼意,卻像冰錐般順著後頸滑進脊梁骨,讓連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的手順勢搭上他的胳膊,指尖隔著呢子大衣輕輕揉捏,看似親昵的動作下,無名指上的銀戒指卻如烙鐵般壓在他的尺骨上,疼得他險些皺眉。
那枚戒指是用當年的銀鎖改製而成,戒麵雕刻的牡丹紋栩栩如生,每片花瓣都泛著冷冽的光。方敏轉動戒指的動作輕車熟路,金屬與皮膚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像極了石屋深夜裏她擦拭銀鎖的聲音。“聽說城裏的女學生都穿喇叭褲,”她的指甲突然掐進他的皮肉,笑容卻愈發溫柔,“還敢當著男人的麵抽煙。”
連山想要掙脫,卻被她挽得更緊。方敏的珍珠耳環隨著動作搖晃,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斑,映得她眼底的占有欲無所遁形。“娘姐在縣城給你置了婚房,”她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口紅在他耳畔留下淡淡的印子,“等你開學,就把結婚證領了。”
周圍的學生投來好奇的目光,方敏立刻換上端莊的微笑,伸手替連山整理起被風吹亂的衣領。指尖在他鎖骨處停頓了許久,仿佛要把體溫都烙進他的皮膚。“看你,衣服都皺了。”她嗔怪道,語氣裏帶著二十年如一日的掌控,而藏在大衣口袋裏的另一隻手,正死死攥著那張早已寫好的結婚申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