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很有耐性地在窗下踹摩托車。摩托車昨晚忘推屋去了。在窗下凍了一宿,早晨起來打不著火。踹一腳,就回敬一串蔫拉吧唧的哧溜屁。

小惠在屋裏說,學校又不遠,我走著去吧。

甜草溝小學窩在丘陵深處的山坳子裏。

一條狹長荒寂的溝筒子,似一堆爛豬腸子,七拐八錯,抽筋扒骨般地從山外通往甜草溝。豬腸子是唯一的通道,繁而不亂。走著走著,以為路沒了,眼睛被一塊巨型山崖塞滿了。不理會再往前走,路不會斷,突然竄出來,很清晰地在腳下飄搖。

甜草溝小學是山外學校的分校。因為溝長路陡,山外學校的老師都不願進溝任教。

校長許福常磨破了嘴皮子,就是吆喝不動這些老師。單獨談話,找誰誰急眼,誰炸窩子。許福常極有耐性,一張南瓜臉露出又甜又麵的微笑。自嘲地嘀咕一句:我圖個啥?要不是為了山裏的娃識幾個字,我能挨你們的狗屁呲?許校長後來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山外學校的老師每月交三十塊錢,可以免了去甜草溝小學上課。

這算啥?算罰款還是算捐款?有幾個老師不服氣,在底下鼓包。

許校長不慍不火,臉上的微笑一如南瓜般甜麵。誰有能耐去甜草溝使喚去,不去?那就得掏錢!我用錢雇老師。娃們不能耽誤了。山裏人家日子緊巴,嘴挪肚攢倆錢,供娃不容易。

帶頭鼓包的老師縮了脖蔫吧了。

許校長得意地罵一句,整不了你們可得了呢?

大家私下對校長都很不滿,等著機會來了一定好好整治一下他。

機會說來就來了。上級領導得知甜草溝小學十多年一直在任用代課老師,很不滿。有人偷偷向上反映,許校長以權謀私。許校長挨了訓以後,在辦公室裏拍了桌子。我都冤出大紫泡來了!憑啥說我以權謀私?那幾個代課老師,我是看人家肚子裏的文化水了。村長的磕巴兒子也想去代課,我硬給頂了回去。我願意得罪那人嗎?我是怕教出一窩小磕巴來。

小惠那時剛分配下來。聽到校長的牢騷話,哧哧地笑。

後來校長做了十五個紙鬮。其中有兩個紙鬮用筆畫了個零蛋,誰抓到了誰就進甜草溝小學任教。說好聽點是加強甜草溝小學的師資力量,補充新鮮血液。為了以示公平,校長也參加了抓鬮。後來的結果讓大家振奮:校長和小惠雙雙中“蛋”!

小惠是老師中最不積極抓鬮的一個。許校長當時想了,剩下兩個鬮不可能都是“蛋”。自己不會那麽倒黴吧?生產隊分地分山那會兒,自己抓的鬮都是山坡子地和禿山,從沒那麽幸運過。

可這次偏偏讓許校長幸運了一回。許校長一張麵瓜臉變成了苦瓜臉,說,我這手咋這麽臭啊!小惠愈發覺得可笑。她衝校長說,那倆鬮你做得太明顯了。許校長說,不可能啊,我特意弄得嚴嚴實實。小惠說,就是你做得太嚴實了。那倆鬮在你手裏擺弄得時間長,顯著舊,大夥一看就看出來了。

許校長這才恍然大悟似的。“舊”實際上是“髒”。是手髒弄黑了鬮,其它的十三個鬮雪白雪白,很容易分辨的。

許校長和小惠是三天後進甜草溝小學的。去時,小惠的臉上掛著微笑。

小惠的家就住在甜草溝,這樣更顯著方便。況且,小惠正籌備婚禮。未婚夫是城裏她的師專同學。小惠很快就會調到城裏去了,小惠注定不是山裏女人。

苦的是許校長。他每天要騎著自行車進溝,一天一個來回。

丈夫不死心,一腳接一腳地踹摩托車。

摩托車喘著粗氣總算緩過了凍勁,倒騰了幾下氣,終於“嘟”地一聲叫了起來。

摩托車一響,小惠媽從東屋探出頭來問,下晚回嗎?回的話,我早點燒炕。

丈夫一邊戴頭盔,一邊答:下晚進城有事。

這事其實在小惠心裏已經堵了八年。

八年前,小惠和丈夫天真地認為,結了婚找找關係就能把工作調走呢。可一直找了八年,小惠心灰了意冷了。這八年,稀稀拉拉的小錢也沒少花,可就是沒能辦成正事。

孩子出生後,婆婆有一次來甜草溝看孩子,也順便拜訪一下親家認認門。走在甜草溝的山路上,婆婆的心冷了起來。先前對兒媳婦的熱情也一下子煙消雲散了。

婆婆在甜草溝隻住了一宿,就執意要回城。深留也留不住。婆婆說鄉下的火炕太硬硌腰,晚上睡不好。臨走時,非得抱走剛出滿月的大孫子。說什麽溝裏的風硬,孩子抗不住。兔子都不拉屎的窮旮旯,教育不好孩子。婆婆接下來的一番話更難聽。

小惠聽著婆婆的話頭子,瞧著婆婆的一倆鄙夷。心在那一刻開始顫栗。晚上撲進丈夫的懷裏,哭著說,你罵我吧,打我吧!誰讓我是山裏女人,拖累了你,拖累了孩子。

甜草溝的房屋建得很不成格局。東一家西一戶,零零落落。房屋多是老式檁木結構,大大小小的院落揚了一溝筒子。似誰家的老母豬被山裏的野狼禍害了,撕扯得到處是心肝肺。

摩托車拖著一條白線,扯開了黎明的厚窗簾。

丈夫衝下車的小惠說,我先進城,晚上你早點去飯店,別耽擱太久了。

小惠一直是幸福的。

不管婆婆是怎樣的冷臉子,不管這八年調動工作是怎樣的不順利,丈夫一直是深愛她的。女人的一生還求什麽呢?有一個永遠愛著她的男人就足夠了。這八年裏,放寒暑假丈夫就把小惠接進城。逢大禮拜,丈夫就騎著摩托車來甜草溝住。山裏的女人都羨慕小惠的命好,攤上這樣的好男人。

山裏的冬天好冷。小惠在冷風中被丈夫的話語打濕了眼睛。終於想通的婆婆出手相幫,今晚要在城裏飯店宴請一位教委的副主任,小惠進城的事指日可待了。

走進熟悉的校園,小惠望了一眼生活了八年的地方。實際上小惠在這裏生活了十四年,她在這裏上了六年小學。不,小惠今年三十歲了,這三十年甜草溝小學一直都與她朝夕相伴。小惠在這裏呆膩了,呆夠了,她恨不能馬上就能離開這個鬼地方。她屬於城市,那裏有她的丈夫兒子,有她的甜蜜美好的夢想。

今天是期末考試。也是小惠在甜草溝小學任教的最後一天。

許校長昨天開了一次會。會議的內容讓老師們保密。縣教委的要求,試分兩天考。頭一天考一二三年級,第二天考四五六年級。否則怕有些學校集中一天考完了,把試題泄露出去。許校長說話辦事嘎巴脆:一天考完就利索了。煤倉子裏的煤不多了,一天燒挺暖和,勻兩天就有些將就了。

煤倉子裏原先隻有兩噸煤。

許校長跑了十幾趟村委會,村長都不給個痛快話。許校長跟小惠說,這村長也太小肚雞腸。我沒用他的磕巴兒子當代課老師,他就故意刁難我。這不眼瞅著讓娃們上不成學嗎?

教室裏的鐵爐子早安上了,沒有煤燒幹閑著。代課老師怕冷跑回家去暖和,孩子們在教室裏伸不出手。許校長鐵青著臉又去村委會耍賴。小惠一個人顧了這個班,顧不了那個班。幹脆鎖了大門,讓一百多個孩子在操場上放了羊。

許校長進了村委會,要錢拉煤。村長還是那句話,沒錢,過些日子再說。

許校長反倒不急了。坐下來,倒杯水,掏出個本子寫寫畫畫。逢人就搭話,問人家是來要錢的吧,村委會現在沒錢。連食堂都不冒煙了,頓頓隻能吃大豆腐。不信我給你念念大豆腐帳。說著,竟真的念起來。一邊念還一邊算,算起來不得了。村委會的豆腐帳驚人,把聽的人嚇得瞪大了眼睛。許校長還顯擺,我們學校的應用題都這麽出:村委會每個月吃兩千塊豆腐,每個月按三十天計算,平均每天吃幾塊豆腐?

村書記和村長就一起站起來說,明天拉煤,你回去準備往溝裏運。順便把應用題改一下,比如改成村委會一年為學校拉兩噸煤,十年拉幾噸煤?不也成嗎?

許校長眯著眼笑。成成,我回去就改。

兩噸煤卸到了溝外。許校長用驢馱,小惠發動全校師生一齊運煤。那場麵讓小惠太難忘了。大小學生的書包裏都塞滿了煤塊,整個甜草溝裏浮起了一條長龍。

考完了一堂語文,許校長說,啥時候搬家,大夥都去。

小惠笑了。過日子的家什城裏早就有一套,甜草溝的盆盆罐罐都留給娘家媽了。

許校長說,一晃八年了,多年的媳婦總算熬成了婆。

許校長出去一袋煙的功夫,就聽外邊有人喊:校長從樹上掉下來了!

許校長一直惦記著操場周圍的那排腰粗的刺槐樹。山坳子裏兜風,不愛長別的樹種,偏愛生刺槐樹。這裏的刺槐樹生得壯,渾身沒有硬刺。一嘟嚕一嘟嚕的刺槐角在樹上掛著,風一吹,嘩啦嘩啦響,像一樹的銅鈴。許校長聽說供銷社收刺槐籽,兩塊多錢一斤呢。小惠要走了,總得送點禮物吧?學校隻有五十塊錢,自己又湊了五十塊。小惠的婆家是城裏人,送的禮物不能太寒酸。說啥也得再湊點,要不真的拿不出手。

許校長爬上了刺槐樹。很快就摘了一筐刺槐角。那個時候,學生們正在考第二堂課。操場上靜悄悄。山坳子裏的冷風一吹,許校長不由得縮了一下手。腳下一滑,身子就飄了起來。然後墜了下去。

許校長再睜開眼,已經躺在醫院的病**了。許校長當時覺得腿骨“哢嚓”一聲,自己判斷可能是折了。接著一陣疼痛令他昏厥過去。

小惠和幾個學生臨時做了一副擔架,輪流抬著許校長。一直出了溝,才找到車把許校長送進了醫院。許校長醒來了,小惠才鬆了一口氣。醫生也告之小惠許校長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隻是左腿骨折,需要做手術。

許校長歉意地說,本來想摘刺槐角賣點錢,給你買紀念品。可人老了,不中用了。小惠說,過兩天我回學校自己摘去。摘了刺槐角,我要把刺槐籽種到城裏的學校裏。一看到刺槐樹,我就想起你們來了。

好好,許校長應著,眼睛裏掛上了淚花。

小惠是晚上十點後離開醫院的。

街上很熱鬧。仨一群倆一夥的男男女女,臉上都帶著喜色。一家家店鋪的大門上,玻璃櫥窗上都寫著“聖誕快樂”的字樣。小惠這才記起,今天是聖誕節,城裏人要狂歡一夜呢。

小惠經過一家咖啡屋時,看見門口有一棵高大的聖誕樹。聖誕樹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小飾物。小惠一下子又想起那一排排腰粗的刺槐樹。那一樹密密麻麻的刺槐角不也是一件件聖誕禮物嗎?

小惠趕到飯店的時候,婆婆和丈夫正焦急地等著她。

丈夫見小惠平安地來了,顧不了多問。就說市教委的李副主任正在裏麵唱歌呢。你進去客氣幾句,事情我們已經說完了。

小惠望一眼丈夫,不知怎麽眼淚就流了下來。

丈夫攬住小惠的肩頭,問:咋了?

小惠說:沒咋。

丈夫笑著說:從今天起,你就是城裏人了。

小惠說:我今天突然不想進城了。

丈夫壓低聲音說:你瘋了!當心讓媽聽見。

小惠說:真的。

丈夫沒再讓小惠說話。擁著她向包廂走,囑咐她:有事回家再說。

包廂裏一片嘈雜,一桌狼籍,一股酒氣,迎麵向小惠撲來。

小惠慢慢地被這歌舞升平的氣氛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