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這條街道很偏僻,上午車流不多,行人也少。隻有到了中午時分,人和車呼啦一下子不知道從哪就冒出來了。都是來這裏吃飯的,洗澡的,足療的,喝茶的,唱歌的。下午消停了一小會兒,晚上人就再次達到了**。
不知道是怎麽了,這幾年越是偏僻的地方,餐飲娛樂業越是火爆。這條街道,中高低三檔的飯店,桑拿洗浴,茶吧咖啡廳,各種花裏呼哨名字的演歌房應有盡有。每天都有放著鞭炮擺著花籃開業的,每天都能看到一些門臉的牆上或是玻璃上貼著外兌兩個字的。
初冬的一個早晨,一輛破舊的大客車晃**著身子停在了這條街道上。這輛大客車車身掉了幾片漆,爛糊糊的模樣像得了皮膚病,讓人瞅著心裏不得勁。很顯然,這輛大客車停在這與周圍建築的豪華是不協調的。更不協調的是車裏坐的人,他們穿著統一顏色的服裝:青灰色的上衣和褲子,外麵罩著橙色的馬夾。還有,每個人都剃著光頭。再看,車窗上有堅固的鐵柵欄,車門子上寫著“第三監獄”的字樣。
勞改犯是城市的另類,連三歲的孩子也認識他們。
李明亮是第三監獄的管教,人是標準的警察模樣。白胖的身軀,穿上警服很瀟灑的那種。如今的警察條件好,形象基本上差不太多,氣色都不錯。尤其像李明亮這樣年過四十的警察,“克隆”版的就更多了。警察李明亮每天的工作基本上沒什麽大事,外麵有任務就跟著去現場,負責看管勞改犯幹活。沒什麽安全的憂慮,勞改犯判的刑期都不長,沒有誰鋌而走險去逃跑。
客車停下,坐在前座的隊長捅李明亮。李明亮瞌睡過去了。妻子昨天晚上從外地學習回來,把他鼓搗得彈盡糧絕,這會兒車一晃**,李明亮的困意就上來了。隊長說,大李子,晚上又加班了吧?李明亮不好意思地笑,他知道隊長說的“加班”是啥意思。隊長衝打開的車門努嘴,看見沒,點都畫好了,挖兩米深,給你兩個人,中午來接你。李明亮揉眼睛,隊長說的話都是短句,簡潔得很。李明亮沒聽明白。李明亮說,啥兩米深,你告訴明白點啊?隊長說,你自己下去看看不就得了。隊長衝一車廂光腦袋喊,吳友德,馬小龍。車廂裏的光腦袋當中傳來兩聲到。隊長說,拿一把鍬,一把鎬頭,下車。
李明亮被隊長推下車,就看見馬路牙子上的地上畫好的“點”。臉盆那麽圓,那麽大,用紅粉筆畫的。中間不知道讓誰添上了眼睛和鼻子,一張哭臉,一張笑臉,兩張臉間隔七八米。李明亮再看,一張哭臉的旁邊還有一行字,寫著:李明亮是個大傻帽。李明亮一看心裏就湧上一絲溫馨,那字是支隊的許麗麗寫的。許麗麗好跟自己鬧,字也好認,字屁股總要重重的頓一筆。就像她微微翹起的真屁股一樣,挺有特點。李明亮正琢磨許麗麗的字和屁股,車喘著粗氣又啟動了。車裏下來倆犯人,吳友德和馬小龍。
李明亮扳車門子就又上去了,隊長,就我們三個留下啊?隊長說,倆破坑給你多少人啊?李明亮不願意留在這,嫌人少不熱鬧。隊長接著說,別磨蹭了,中午回去吃飯,我們捎著你。李明亮知道再反對也沒有用了,隊長就這脾氣。於是就說,再給個人。吳友德那體格玩女人行,幹活不行。李明亮的話引來勞改犯們的笑聲,有幹警看著,笑聲都不大。主要是笑吳友德,吳友德犯的罪在監獄裏麵最受氣,吳友德是強奸罪。更讓人厭惡的是,吳友德強奸的是個傻姑娘。
隊長無奈地說,那你再挑個人吧。李明亮毫不猶豫地喊,秦叔保。李明亮單獨帶人幹活,總好叫秦叔保。秦叔保在勞改犯裏是棍,勞改犯們都怕他。他是因為聚眾鬥毆進來的,據說,這家夥兩把菜刀砍翻了十好幾個人,打仗有名氣,像李逵那樣勇猛。李明亮知道擒賊先擒王的道理,隻要管住秦叔保就行了。秦叔保剛下車,隊長怕李明亮再提啥條件,客車“咣當”一聲關上了車門子,呼隆隆就跑沒影了。
李明亮又去研究許麗麗寫在地上的字。正低頭瞅著,一群孩子跑過來,好奇地湊過去。一齊念:李明亮是個大傻帽。李明亮就不高興了,瞪孩子們一眼。孩子們都沒在乎這個胖警察的不高興,繼續喊著走遠。秦叔保下來先給李明亮上煙,李明亮隻顧研究字,沒要。秦叔保就轉身踹了一腳吳友德,罵,你這個老家夥咋沒點眼力呢,不快點幹活還磨蹭啥?吳友德被踹了一個趔趄,趕緊著拎鎬頭奔那張笑臉去。當啷一鎬頭,地上冒起個白點,濺起的碎土塊弄了秦叔保一腦袋,秦叔保罵,你眼睛是肚臍眼子啊,往哪崩啊?吳友德換個姿勢,當啷又一鎬頭。這回崩了他自己一脖子,涼的土塊順著脖子鑽進了上衣裏,想必是涼著肚皮了,吳友德扔下鎬頭,手伸進衣服裏一頓劃拉。咧著嘴弄一手泥水出來。秦叔保和馬小龍一齊壞笑起來。秦叔保說,你看看你,你看看你,過癮了吧?趕緊刨,撩蹶子幹就不涼了。你刨,馬小龍用鍬除土。
李明亮想給許麗麗打個電話興師問罪,可又不知道許麗麗在哪。要是在隊裏,讓領導聽見可就糟了。就忍了,把手機又塞進衣兜裏了。這個時候,人行道上走過來一對小戀人。他們也看見了地上的字和蹲在地上看字的警察李明亮,一起笑著念。女的覺著不過癮,撿塊碎石頭在字的後麵接著寫,剛寫上“還是”兩個字。蹲著的李明亮就站起身來,嚴厲地說,放下。女的嚇一跳,抬頭怯怯地說,這個……警察也管啊?李明亮說,好好的地麵亂寫亂畫,要罰款的。女的一吐舌頭,男的還挺硬氣,說怎麽著哥們,在這寫害著你哪疼了?李明亮說,我這正破案鑒定筆跡呢?當心把你送進去,跟他們一樣改造改造。倆人這才看見還有三個勞改犯在七八米遠站著,秦叔保很流氓地瞪著那紅頭發小夥說,妞跟我住一個房間。倆人對視一眼一溜煙就沒影子了。李明亮憋不住笑了。
這座小城人口不多,也沒什麽出名的建築或旅遊景點,勞改監獄卻是最出名的。老百姓沒有精確的統計,光看這種得了皮膚病的大客車就有好幾十台。車門子從第一監區寫到第十幾監區。小城的重大建設都沒有離開過監獄的參與,什麽活最難幹,什麽活最緊急,幾乎都是勞改犯衝在前麵硬給啃下來的。
吳友德刨了二十多鎬頭,隻是在臉盆那麽大的一塊地上邦邦出一堆白點來。秦叔保和馬小龍都抱著膀子瞅著吳友德刨。地上凍死了,鎬頭刨不進去。警察李明亮看夠了許麗麗的字,也湊過來。秦叔保殷勤地說,李警官,你到屋裏歇會兒,外邊冷。李明亮搖頭說,真那麽難刨可毀了,中午咱得回去呢。吳友德又當啷一鎬頭刨下去,這下來個“天女散花”,把看的幾個人都崩了一嘴沙土。秦叔保吐了一口,說你盡心使壞吧你。李明亮瞅了一眼秦叔保,吳友德才免去了又挨一腳踹。
吳友德五十六歲,犯事後一直挨勞改犯們的欺負。有警官在跟前,吳友德還敢對付兩句。吳友德說,地硬,整不動。秦叔保嘿嘿笑了,那處女難整吧,你咋給琢磨上了?吳友德不敢強嘴,繼續使勁當啷來一鎬頭。秦叔保一把搶過鎬頭,說,滾一邊看著去。秦叔保四五鎬頭下去,一層土塊就鬆動了。再使幾下勁,就刨下來一大塊。馬小龍說,秦哥,你歇會,我來刨。鎬頭被馬小龍搶過去了,秦叔保接著罵吳友德,你是吃啥啥沒夠,幹啥啥不行那夥的,一樣的鎬頭,我咋刨下來了呢?警察李明亮滿意地看著秦叔保,秦叔保的精神頭就更足了。秦叔保願意在李明亮麵前表現自己。李明亮雖然對秦叔保的霸道行為很反感,可這個秦叔保關鍵時候還真有兩下子。就說剛才那幾鎬頭,掄得像模像樣。脾氣大活計才好,都要是像吳友德那樣,這活可就沒法幹了。
李明亮正想著,手機響了。到邊上一接,是許麗麗。敢情這丫頭知道會是自己帶人來挖這兩個難挖的坑來,才故意寫上字罵自己的。李明亮心裏被罵得挺舒服,跟許麗麗在電話裏黏糊。許麗麗說,我早料到又是你這個倒黴蛋去幹那的活,果然不出本姑娘所料吧。李明亮說,麗麗,你知道嗎?這條街上都在念呢,你可把我害慘了你。許麗麗嘻嘻笑,活該,誰讓你瞅我的眼神色得溜的了。李明亮說,那是你自我感覺良好。許麗麗說,抽空非跟嫂子匯報。李明亮就想起了妻子回來的事,想起來昨天晚上倆人幹的那些事。臉紅了,話就慢了半拍。李明亮說,你嫂子才不像你呢?她才不會相信我那樣呢?許麗麗說,那可不一定,嫂子跟我說過,說你色得很呢,倆人說了幾句,許麗麗突然說,死胖子,你的死期到了,下麵由嫂子跟你說話。果然,手機裏妻子說話了。明亮,你別老沒正形了。李明亮就傻了,心想這許麗麗可夠損的了,慌忙說,我就知道是許麗麗在搞鬼,你來看看來,她在街上畫小人,還罵我。放下手機,警察李明亮出了一腦門子汗,是讓許麗麗給嚇的。自己幸虧沒說什麽犯忌諱的話,幸虧自己沒有主動給許麗麗打電話。
這邊的秦叔保和馬小龍也幹出了汗,隻有吳友德還是開始那種狀態。拿鐵鍬等著倆人把土刨下來,然後用鍬把土除到邊上去。秦叔保說,那邊那個坑歸你挖,你別老瞅著。吳友德一聽,趕忙要過去鎬頭,跑過去刨土。吳友德知道,秦叔保說話是算數的。吳友德刨了幾鎬頭,就嗤嗤地笑了。敢情刨下去一鎬頭深,地下好挖了。不一會兒工夫,吳友德就鼓搗出一堆浮土來。秦叔保過去一看,罵開了,有點命啊,不分了,咱還團結一致得了。吳友德就哭喪著臉瞅李明亮。李明亮正在走神,琢磨咋收拾許麗麗那丫頭,見吳友德直勾勾地瞅自己,就說好好幹,好好幹。吳友德就蔫了。秦叔保又喊,別淨撿省事的幹,底盤你得開大點,兩米深呢。你可釘可卯的弄,一會兒咋下去人幹活啊?
李明亮檢查了一下,吳友德果然把底盤開得太小了,想挖出臉盆那麽大的坑來,得開出缸口那麽粗的作業麵來。秦叔保和馬小龍幹得慢點,可活挺細致,不像吳友德沒有頭緒。吳友德就不抱自己單幹的幻想了。這邊刨幾鎬頭,讓馬小龍除著土,跑那邊再刨兩鎬頭。不大一會兒,汗也下來了。
兩陣汗出過後,坑挖下去七八十厘米了。上麵的作業麵開得合適,到了一米深,凍土也少了。幾個人才想起來歇一會。人一坐下,冷風一掃,都打了個哆嗦。吳友德說,渴了。李明亮想去給幾個人弄水去,秦叔保早站起來,自告奮勇地說,李警官,我去那大酒店要去。那大酒店就在馬路對過,已經開門半天了。幾個人使勁刨土的時候,那家酒店的人全出來了。紅紅綠綠的,都出來站在對過做操。折騰了二十多分鍾,才哄地散去。外邊隻剩下倆保安和倆穿旗袍的小丫頭。那倆小丫頭的旗袍最是好看了,大紅的,大腿側麵都留了條長長的口子。那口子開得驚心動魄,讓誰見了都盼望天快刮一陣風。可風始終不來,來了也被倆小丫頭恰到好處的用手一抿,把風景就抿住了。挖坑的幾個人都偷看了幾眼,警察李明亮假裝閑溜達,比他們三個看的眼數都多。李明亮就想,這孩子穿得這麽少,要是來一陣風,裏麵肯定要冷的。李明亮曾就這個問題虛心地請教過自己的妻子,妻子當然實話實說。冬天穿裙子裏麵真冷,可女人為了美,是不怕犧牲的。李明亮就感慨,女人可真是個勇敢的物種。
秦叔保要水要得很順利,穿旗袍的迎賓員端出了水。三個人就一頓猛灌,順便也近距離地把倆丫頭用眼睛狠狠地強奸了一次。李明亮很適時地喊了他們三個回來。早點,三個家夥都沒看夠,晚點,就該失態露餡了。回來,秦叔保就講女人,眉飛色舞的。吳友德不敢插嘴,插嘴秦叔保就真踹他。李明亮說,你別下手太重了。秦叔保帶著笑臉說,李警官,你是不知道啊,這老家夥貌似老實,可十四歲的傻姑娘他都愣是給開了苞,還種上了種子。大夥為了婦女姐妹真是氣不過啊,不踹他幾腳解不了心頭之恨啊。
歇一會兒幹一會兒,吳友德又說,想撒尿。李明亮愁開了,勞改隊的廁所都是隨身帶著的,三個棍挑著三片玻璃絲袋子,往地上一插就可以當廁所用了。因為下來得急,沒把廁所帶下來。就是下來得不急,那簡易廁所也帶不下來。車上四十多人,而他們隻有四個人,少數得服從多數。就是帶來了,這大街上也沒辦法讓廁所安營紮寨。李明亮為難了,酒店裏廁所肯定有,可人家是不會讓勞改犯進去的。李明亮說你再忍忍。吳友德說,我憋不住了。秦叔保說,真是懶驢上磨屎尿多,你都成了事媽了。李警官,要不你去給找找公共廁所,我也被他逗引得憋不住了呢。
警察李明亮終於通過多方打聽,在街道拐角處發現了一處公共廁所。於是,叫三個人扛著工具一起向廁所進發。工具不扛著不行,放那就丟。走在街上的人都溜光水滑的人模狗樣,稍不注意就長出三隻手來。到了地方,三個人就更憋不住了,急著往廁所裏跑。看廁所的老太太用手一擋,就把幾個人擋外邊了。李明亮說,大娘,我們交錢。老太太說,好人兩毛,勞改犯都五毛。就這個價感覺合適你就進,感覺不合適你們就走,大娘還不攔著你們。別看多收了幾毛錢,損失大了呢。有膽小的根本不敢進廁所了,耽誤我生意了,我這廁所承包費一年一萬多呢,整不好就回不來本了。李明亮就隻好交錢了,想不到勞改犯上廁所還有專門的價。人家把話說得夠明白的了,再羅嗦就是成心搗亂了。
從廁所出來,李明亮跟三個人講了。今天的上廁所算是他請客了,以秦叔保為首的三個人都表示了感謝。李明亮看看表,快到十一點鍾了,還有一個小時,車該來接他們來了。都使點勁,趕快把坑挖完了。三個人都賣開了力氣,呼哧呼哧地幹,不一會兒就穿不著上衣了,秦叔保帶頭把棉襖脫了,穿一襯衣使勁幹。過路的人都瞅熱鬧似地多看了秦叔保幾眼。秦叔保一直想減刑,這樣賣力氣就是明證。
街道從十一點二十左右,突然就熱鬧了。車多了,街道裏馬上開始彌漫著一股炒菜的味道,香噴噴的把幾個人撩撥得難受起來。秦叔保挖了幾鍬土,說李警官,我過去淨下飯店吃山珍海味了。要不是我犯虎把人砍壞了,還能到這地步。後悔啊。李明亮說,你再有一年就該出去了吧。加上減刑三個月,隻剩下九個月了。秦叔保說,李警官,我知道你這人心好,跟別人不一樣。李明亮說,咋不一樣了?都是一個鼻子倆眼睛。秦叔保說,你拿我們當人呢?跟你出來,還能嘮嗑,跟別人就不行,橫得溜眼的不準說話。還有,你還破費了請我們上廁所。李明亮臉一紅,我這也是違反了紀律。隻要你們好好改造,出去好好做人就行了。
活按時幹完了,一抬頭路幾乎被大大小小的車輛快堵死了。幾家飯店門口的保安跟頭把勢的忙和著。在這中間,李明亮給妻子打了個電話,說中午孩子要回家,還沒有人給做飯呢。妻子就說,她正在往家趕呢?還小聲說,那東西買來了。李明亮沒聽出來,追問一句,妻子在那頭說明知故問,還是人麗麗幫助買的呢?李明亮想起來了,妻子要給自己買的是提高性能力的一種藥,屬於你好我也好的那種。李明亮就陶醉了,說晚上我就喝上。妻子把電話剛掛了,許麗麗就把電話打過來了。說,好啊,李大警官,不學好了你。李明亮說,別亂往外說啊,我求你了姑奶奶。我不就色得溜地瞅你幾眼嗎?不沒把你怎麽著嗎?別老窮追猛打了好不好。
李明亮打電話的工夫,三個勞改犯都站在坑邊上賣呆。三個人欣賞對過酒店門口的車和人。當然,他們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女人身上。一輛豪華轎車上下來一個穿著黑色皮靴的女人,長發,像電影明星。下車手裏一按,吱扭一聲就把車子鎖上了。然後,頭發飄幾飄,人就飄進酒店裏去了。吳友德正看著,秦叔保說,看什麽看,有能耐你當初去強奸她啊。強奸這樣的女人一回,槍斃也值了。
車聲漸漸平息,街道上的香味就更濃了。李明亮也餓了,他奶奶的,都快十二點了,咋還沒來車。給隊長打電話,隊長說,你誰啊,我這正吃飯呢?李明亮說,隊長,這還有好幾口子人呢,你知道不,我們咋回去啊?隊長說,你看這扯不扯,我在工地呆一會就回來了,小劉他們負責看工地,他們不知道你在半道幹活,把你拉下了。李明亮說,隊長,你這不是玩我呢嗎?隊長撲哧一聲笑了,說,明亮,辛苦了辛苦了,你在外邊對付一口,下午一點半車去接你。
手機掛斷了,李明亮沮喪地看著三個人。
秦叔保說,是回不去了嗎?李明亮點頭,咱不能餓著啊,也得買點東西掂吧掂吧啊。馬小龍說,我這就剩下五塊錢了。秦叔保說,吳友德有錢,今天中午他請客。吳友德說,我沒有,我哪有錢啊?秦叔保說,你別撒謊,你摳縮著往褲衩裏塞東西以為我沒看見,趕緊拿出來。李明亮說,不用了,我先拿錢買盒飯,回去隊裏給報銷。盒飯買回來,李明亮看著三個人吃。三個人吃了五盒飯,不一會兒就劃拉沒了。
李明亮拿卷尺又量了量坑深,那張哭臉位置挖出的坑還少挖了五厘米。李明亮就說,車來之前,再下去紮幾鍬,就夠深了。秦叔保答應著,說李警官,你趕緊著吃飯去吧,吳友德跑不了。他跑我還高興了呢,我抓逃犯立功,減刑得半年呢。李明亮看馬小龍一直不言語,就問,馬小龍,你年輕飯量大,吃飽了嗎?馬小龍說吃飽了。李明亮接著問,馬小龍,你家裏又來人看你了嗎?馬小龍說來了,說著眼圈就有點紅了。馬小龍二十二歲,因為上網沒錢搶劫被抓進來的。秦叔保就說,馬小龍,你跟李警官好好說話,人家關心你呢。李明亮了解一些馬小龍的情況。這孩子有心也有才,寫一手好文章。前一段馬小龍的文章還被市人民廣播電台給播出了,那位女播音員播著播著都哭了。李明亮當時也被感動了。馬小龍說,謝謝李警官,我一定好好幹。
李明亮見車還沒到,就進了旁邊的一家快餐店。坐在玻璃窗子前,這樣能看到三個人的情況。秦叔保再三保證,說堅決把吳友德看住,你要是實在吃不安心,我把這老流氓給捆上。李明亮說,你們三個要是跑,也隻有你有那個膽子,你老想捆吳友德幹嗎?秦叔保就笑,說,我才不跑呢,我在咱監獄裏也是半個領導呢。我要是出去就是一混混,不受尊重。我走了,像吳友德這樣的敗類又沒人收拾了,我這是替天行道呢。
李明亮要了兩個拌菜,一碗米飯,抓緊時間吃完,給隊長又打了電話。隊長說,車馬上就走,你再呆會,別老打電話了,我手機快沒電了。李明亮關了手機,去衛生間方便,衛生間是男女公用的。進去一個人,外邊的人就得耐心地等。李明亮在外邊一等,三個勞改犯那就出事了。
吳友德被秦叔保欺負著憋氣。下坑裏麵就使勁往外揚土。秦叔保說,吳友德,你別跟我較勁,我告訴你,你強奸人家傻姑娘我就跟你沒完。馬路對過酒店門口,剛才進去的漂亮女人又出來了,跟一大幫男人說笑著,上了自己的車。倒車,車向馬路這邊倒過來。秦叔保說,你看見沒,你敢把她強奸了算你能耐。
吳友德一鍬土嗖地飛起來,意思是在跟秦叔保對抗。哪裏想到,女人的車已經倒到這邊的馬路邊上來了,那鍬土“啪嗒”一聲就落在黑色車身上了。女人聽見了聲音,探出頭來看,看見了車上的土。女人罵,你眼睛瞎啊。馬小龍一看惹了禍了,站起來說,對不起,他沒看見,我給你拿下來。馬小龍拎著鍬過去,用手把土往鍬裏劃拉。手一抖,鍬就擦著車身了,“嚓啦”一聲。那女的又罵了一句,劃我車,你找死啊。車子往前開兩步,猛地就倒了回來。正撞在沒有任何防備的馬小龍身上,馬小龍啊呀一聲飛了出去。秦叔保驚叫一聲,撲過去抱馬小龍。馬小龍嘴角流血,暈了過去。
女人開開車門下來了,一聲招呼,馬路對過就跑過來十多個人。都穿得很時尚,聽女人告訴一兩句,衝著秦叔保和馬小龍撲過來。秦叔保還沒看明白是怎麽回事,就被幾個人打倒了。皮鞋雨點似地踢向秦叔保,吳友德趕緊從坑裏爬上來,去拉人,結果也被打倒在地上。吳友德用身體拚命護著秦叔保和馬小龍……
李明亮撒完尿,回座位上拿衣服,順便往窗外看一眼,就看見了一夥人正把三個人踢得在地上翻滾。馬小龍和秦叔保的臉上已經全是血了。李明亮腦袋轟地一下子,顧不得結帳就衝出門口。大聲喊著,我是警察,都給我住手。那群人罵,警察也打,李明亮果然也遭到了一個重炮襲擊。有一個穿西服的瘦小夥揮手一下子,李明亮就感覺臉刷地一涼,接著就一熱,用手一摸,血就下來了。那人手裏竟然有刀!李明亮急了,抓起戳在坑裏的鐵鍬向那夥人砍去。
打鬥很快就停止了,李明亮怒吼著揮舞著鐵鍬,吳友德喊叫著掄起鎬頭,在大街上拚命追趕那夥行凶的人。車都跑了,隻有李明亮和吳友德互相攙扶著回到馬路牙子上。那裏,馬小龍和秦叔保都在血泊裏呻吟。秦叔保的鼻子裏在冒血泡泡,剛才還活蹦亂跳的人,一轉眼就隻會冒血泡了。吳友德抱著秦叔保,李明亮抱著馬小龍,四個人像四個血人在截車。車都繞著跑了,周圍的人圍了很多,都在看熱鬧。吳友德噗通一聲跪在了路中間,不說話,隻抱著秦叔保請求車停下來。過往的人都繞過去了。李明亮警官心裏是清醒的,這樣求下去是不會有結果的。自己也曾有過這樣的經曆,碰上了一次交通事故,那個母親的孩子被車子撞了,她哭喊著求人救救她的孩子。當時,穿便衣的李明亮也在人群裏。他也沒有去救助一下那個孩子……
李明亮說,前邊有家診所,快點走。上午上廁所的時候,李明亮看見過那家診所。吳友德跟在李明亮後麵,向街道的一頭跑去。李明亮記得沒錯,是有家診所,可他們跑的方向錯了,診所在北邊,而他們跑向了南邊。街道兩邊站了很多男女,都在看著勞改犯和警察在街上狂奔,沒有人告訴他們跑錯了方向。
李明亮警官是撞到接他們回去的大客車上才停下腳步的。隊長在車上,驚訝地看著一個血人抱著另一個血人跑過來……
很快,這件事情就被人們遺忘了。在忙碌的小鎮人眼裏,每天上演的故事都很多。故事多了,人就麻木了,就沒有故事了。
一年後,小鎮發生了另外一件事。年輕漂亮的女人,尤其是開私家車的女人頻頻被人襲擊。那人的做案手法很怪,專用摩托車撞,撞完就跑不要錢也不要色。警方經過周密策劃,讓一個女警察化妝後開車停在那,以吸引罪犯的出現。結果,女警察負傷,男罪犯落網。
消息傳來,第三監獄的優秀警官李明亮是最震驚的。因為,那個女警察是許麗麗,而那個落網的罪犯名字竟然叫馬小龍。李明亮的心“咯噔”一下,他在想這個馬小龍是不是剛剛刑滿釋放的那個馬小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