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銘

男的叫胡長鎖,女的叫李鳳芝。胡長鎖和李鳳芝是夫妻。胡長鎖今年三十三歲,虛歲。胡長鎖生日小,冬曆月十四的生日,按照城裏人的算法是三十一歲。城裏人算的是周歲,這讓胡長鎖剛出來的時候很不習慣,跟人家盤論歲數就往往搞混湯了。胡長鎖這幾年掙了點小錢,所以慢慢就順過架來了,旗幟鮮明的要和城市接軌。誰問他歲數,拒絕再說虛歲。讓同村的人聽了,感到很別扭有點忘本的意思,於是就揭胡長鎖的短:你不三十三了嗎?屬耗子的?跟東村的骨頭腳前腳後生的。胡長鎖懶得和他們辯論,仍然堅持自己的周歲。鄉親們就在背後議論:不得了,長鎖有錢了,歲數都敢不經公安局私自縮水了。

李鳳芝比胡長鎖小一歲,虛歲三十二,周歲三十一。李鳳芝生日是農曆五月初五的,算周歲的時候往下縮一歲。兩口子沒事掰扯過,如果按周歲算,胡長鎖得管李鳳芝叫大姐呢。胡長鎖屬耗子,李鳳芝屬牛,這讓李鳳芝感到很甜蜜。算卦的說了,耗子配牛是上等婚姻。滑稽的是,正如他們的屬相,夫妻二人的塊頭也很鮮明。胡長鎖細高條的個,像地裏代號“五七一”高粱。身體瘦得有點慘不忍睹,脫了上衣就露出兩扇上等的精排。而李鳳芝比奶牛還富態,喝涼水都颼颼長膘。李鳳芝為自己的一身肥肉自豪過,胖在李鳳芝的眼裏是啥?是福。李鳳芝樂意胖,樂意看著自己渾身滋滋長秤。李鳳芝的胖挺那個的,屬於局部地區偏胖的那種。這麽比喻一下吧,李鳳芝這二年隻胖上半身,下麵那腿還是那麽細。從臀部往上過於膨大,而臀部以下沒見長多少肉。李鳳芝冷不丁往起一站,活像從地裏拔起根上粗小細的蘿卜。李鳳芝好美,給頭發 [火局]了油,像一堆蔫吧拉嘰的蘿卜纓子在腦袋頂上披散著。

李鳳芝前幾年沒和胡長鎖一起出來。後來胡長鎖有錢了,李鳳芝就把家裏的地給公公和婆婆種了。李鳳芝怕胡長鎖學壞,男人有錢就學壞,這樣的道理李鳳芝懂。李鳳芝就把胡長鎖看緊了。李鳳芝對兩口子之間的事很熱心,這讓胡長鎖有點招架不住,在外邊想那事的心思就少了,一心一意跟李鳳芝過日子。胡長鎖沒背著李鳳芝找小姐啥的,一是夫妻感情好,二是喜歡兒子。兒子鐮刀十五,胡長鎖虛歲十八抱兒子。都是虛歲十七歲的李鳳芝早熟,倆人在一起扭完秧歌的時候把胡長鎖的褲子扒了。李鳳芝一直不願意在外講的是她和胡長鎖未婚先孕的事,有時候說婚齡和孩子的歲數對不上位,結婚十四年,孩子十五,不好聽,總覺著是塊短。

兒子鐮刀隨他媽,就是一個蠻不講理的胖。說到胖,胡長鎖就納悶兒子的胖和李鳳芝的胖簡直不可同日而語。兒子鐮刀的胖是可愛的胖,李鳳芝的胖幾乎覆蓋了胡長鎖,是那種重於泰山不可救藥的胖。胡長鎖曾經滿懷憧憬地為鐮刀想過,不能像自己一樣這麽混日子過了。看人家這些住高樓的城市人,活得那個滋潤就沒法說了。他媽的客廳裏還有健身器,跑步鍛煉身體都不用出屋了。拉屎都要坐著拉,你看人家男人活得好受不好受。上班有人接,下班有人送,還一天八遍的喝。再看媳婦,要多俊有多俊,身段好,尤其是腰,那還叫腰嗎?細得像根蔥。鐮刀長大了就得這樣,住高樓,住幸福小區,喝洋酒,還有蔥細腰身的媳婦,不能像鐮刀他媽李鳳芝,不管該不該大都大,不管該不該粗都粗就不好了。胡長鎖通過找人,給鐮刀弄進城來上學。學費賊貴,李鳳芝嚇得縮脖,胡長鎖咬牙還是辦了進去。沒過半年,鐮刀就跟不上了。城裏的小學有英語,請的是外教。啼哩吐嚕的話鐮刀整不明白。胡長鎖不聽邪,去看了。回來跟李鳳芝說,是他媽的沒法整,像放葡萄屁似的還是一外國老娘們,跟她說不出來裏表。我都聽不懂,鐮刀不報蒙才怪呢。李鳳芝說,反正咱鐮刀也不出國,咱老了還指著他呢。外國老打仗,讓本啥登把咱鐮刀給蹬了可就杆屁潮涼了,英語咱不學了還不行嗎。數學我會,我給鐮刀做重點指導。李鳳芝不久就醋性了,鐮刀的數學隻考了四十六分。李鳳芝去看望兒子,一進門就傻了,兒子的班級一百零四個孩子,比民工棚還擠。李鳳芝就納悶成天給城裏蓋樓,樓都讓誰住呢,那麽多孩子擠一個屋上課。鐮刀在一群城裏孩子裏伸不開腰,經常受欺負。老師也嫌鐮刀的成績不好,拖全班的後腿,訓斥鐮刀不當個豆。有啥活就喊胡鐮刀,胡鐮刀。胡你媽個腿,李鳳芝覺得兒子得爭一口氣,放學就對兒子一頓惡補。李鳳芝補著補著就罵了起來,先罵鐮刀太笨,腦袋像榆木疙瘩,後罵老師的題出得缺德。鐮刀最撓頭的就是倍數問題,說有公雞120隻,母雞是公雞的3倍,一共有多少隻雞?下個題還是公雞母雞,說有公雞120隻,是母雞的3倍,一共有多少隻雞?鐮刀開蒙,公雞母雞總整不對數。李鳳芝跟胡長鎖說,我看是老師成心難為咱鐮刀,要不為啥老拿公雞母雞說事。咱就是查好了公雞母雞的事,說不定他還會拿公驢母驢來整咱。要不,讓鐮刀回家念去吧。胡長鎖痛苦地思考一下,同意鐮刀衣錦還鄉。不過,李鳳芝還是慫恿鐮刀把經常欺負他的孩子報複了一下。鄉下來的孩子鐮刀,突然對幾個同學下手,打哭了三個孩子,然後跳牆逃跑再沒有了去向。班主任老師輾轉找到鐮刀家租住的房屋,早已經人去屋空。

胡長鎖的教子夢宣布破滅,租房住純是浪費,於是夫妻重新搬進了工地住。

胡長鎖的大白活計跟工程別的活不一樣,別的活都在前邊,胡長鎖在最後麵。所以在整個工程裏就顯得很重要。一些小毛病啥的,隻要厚厚的打上膩子,就不明顯了。胡長鎖這方麵處理得不錯,今年幹這個活就在老板麵前很吃香。手機號都留給胡長鎖了,說好了明年有活還找他幹。最開始胡長鎖隻掙人工費,後來就學聰明了包工包料。這下賺頭就大了。胡長鎖知道哪塊能糊弄,哪塊不能糊弄。能糊弄的地方用破料,不能糊弄罩麵的地方一定得仔細。料也省,李鳳芝負責給幹活的民工發料。多大的房間用多少料,兩口子在被窩裏早就算計好了。

由於管理有方,胡長鎖的腰包和聲譽就同時起來了。不過,李鳳芝的名聲更響。胖娘們的名字在工地沒有不知道的,李鳳芝的真正才能其實在要債這塊,這是李鳳芝的強項。去年胡長鎖幹一活,老板特別能磨嘰。幹完了挑毛病,罰款就罰去兩千塊。胡長鎖就認了,說吃一塹,長一智,明年咱不逗他了還不行嗎?李鳳芝說,熊種話,我要去,看我不把他卵子籽給擠出來。胡長鎖壓事,還是沒壓住。李鳳芝去老板的家,進臥室躺著,大奶子顫顫的把老板嚇出了身白毛汗。老板服了,說我給兩千二,那二百是給你的參觀費,你快把那倆家夥裝起來,我媳婦再有十分鍾就下班回來了。李鳳芝白得了二百塊錢,回家給鄉下教鐮刀的老師捅上了泡。鄉下的老師哪見過這陣勢,馬溜就把鐮刀提升為副班長。還保證,不出三個月就可以轉正變成正的了。也奇了,在城裏學校啥也不是的鐮刀,突然就厲害了。別說公雞母雞,就連老虎大象的題也難不住他了。李鳳芝就堅定不移地認為:就是老師的毛病,老師看不上你,啥腦瓜好使的孩子也白搭。

這樣,再要債胡長鎖就有指望了。指望李鳳芝的殺手鐧亮家夥,嚇他媽的老板一溜跟頭。李鳳芝罵,那也得看對誰,我的家夥就隨便亮啊。要是碰上一光棍漢,還不得肉包子打狗啊。李鳳芝對自己的身段是很自信的,所以她對男人的戒備心一直很重。李鳳芝有分寸,債要得很妥善。不是見誰都亮奶子,胖咋的了,胖也是女的,女的東西就不會便宜了別人,不付出代價隨便就能看。有一點隱私披露,李鳳芝不戴乳罩,嫌勒得慌。胡長鎖也嫌麻煩,胡長鎖嫌麻煩不是指摸的時候,是指幫助李鳳芝帶乳罩的時候太麻煩。李鳳芝把兩個大奶子裝進罩裏,最大的號還將打將。胡長鎖在後麵掛乳罩帶上的鉤,總掛不上。按倒了李鳳芝掛,李鳳芝就罵:你是捆柴禾呢,手壓腳踹的?索性就不帶了,任兩隻白鴿子在胸前撲棱棱地顫飛。

今年實際上胡長鎖兩口子已經開出了點錢。李鳳芝把錢都鼓搗家去了,對工人就說沒開。李鳳芝算計的是銀行的利息,工人的錢拖到過年的時候一起開。麻煩的是剩下的錢,老板有倆,互相扯皮,推。你推我,我推你,推初一,推十五,就是不拿錢算清了。胡長鎖一看,就得死靠了,守著樓不走了。十幾個工人先打發走了幾個,拿二百塊路費。第二撥的守了幾天沒意思,幹吃飯不掙錢誰也幹呆不起,也走了。李鳳芝給拿了三百。胡長鎖衝剩下的三個人說,要走就走,每個人拿五百。三個人互相看了看,都覺得再等等能算清就沒接。胡長鎖收起錢,板了臉。李鳳芝也煩辦事不利索的人,靠著吧,煙不出火不進的,我從老板那整出錢,一分不差給你們開清了。放出話來,站著撒尿的不如蹲著撒尿的爽快,明年高低不用你們了。

三個人,最大的是吳寶貴。蔫吧咕咚,主意都是他出的,說胡長鎖有錢,他們家老娘們說得算,鼓動人繼續憋老牛。第二大的是柴三玉,三十二歲,跟李鳳芝同歲。李鳳芝不同意跟他同歲,李鳳芝算的是丈夫的周歲,為這倆人還鬧個半紅臉。柴三玉至今單身,秋天說了個寡婦,先讓他嚐到了一回女人滋味。然後就關上了大門,叫柴三玉趕緊掙錢結婚。柴三玉吃得甜嘴吧咂舌,出來掙錢著急結婚。柴三玉人不壞,可自從嚐過女人的滋味後,就久久不能釋懷。到處顯擺女人的事,吳寶貴不愛聽,許二小願意聽。許二小十八歲,春心萌動的年齡,最愛聽這樣的事情。

開始的時候,幾個人在一起吃飯是集體夥食。總是大米飯,菜也是白菜土豆,清水煮褲子沒滋沒味不換樣。吳寶貴帶頭鼓包。李鳳芝就去市場買好吃的,豬頭肉雞爪子什麽的。吃了幾頓覺著不對勁,李鳳芝的笑裏帶著冷笑。吳寶貴就問了,夥食一天多少錢?李鳳芝說十五塊。三個人就一蹦多高,說我們不掙錢在這死吃死嚼,吃不起。李鳳芝說,吃不起那就得接著吃白菜土豆,五塊錢一天的。三個人衡量一下,還是吃五塊錢的吧。可李鳳芝耍叉不幹了,說人越少越不好做飯了,我又沒賺頭,我不幹了。胡長鎖哏嘎地叫喚兩聲,聽著是訓斥媳婦,三個人都知道,是做個樣子。為了把錢等到手,三個人決定自己起夥。買小鋁鍋,買電爐子,煮掛麵,打豆油燉大豆腐,夥食標準也上去了。

幾個人都住在地下室裏,身下鋪著泡沫苯板。樓上有暖氣,可老板不讓住,大家也知道規矩。樓正在交工階段,室內全部清理完畢,不能進去禍害。地下室裏都是小房間,光線暗,李鳳芝和胡長鎖住一間,三個等錢的住一間。還有工程末尾的一些維修工人也零散地住著。冷是冷點,可有電褥子鋪著,碘鎢燈管日夜照著也就覺不出來了。胡長鎖不冷,主要是衣服暖和,還有就是李鳳芝胖。晚上,兩口子都喜歡一級睡眠,身上主要部位掛幾個布絲,餘下的全露。胡長鎖鑽進李鳳芝的被窩,就隻剩下腦袋露在外邊了。李鳳芝打呼嚕,地動山搖的,能把隔壁的攪得睡不好覺,偏偏搖不醒胡長鎖的酣夢。

胡長鎖白天去要債,基本是次次跑空。被支得腿細了一圈,李鳳芝就給胡長鎖加營養。吳寶貴他們反倒不急了,原來已經買樓的住戶都在裝修,有很多零活要人幹。一袋水泥扛一層樓要兩塊,八層樓要十六塊呢。三個人都不提錢的事了,亮天就出去找活幹。晚上回來笑滋滋的,偶爾也能見他們買豬頭肉吃了。

業餘文化生活是打撲克。玩四掐一,帶三王的。結果李鳳芝兩口子出牌黏糊,老考慮夫妻感情。其他三個人不幹了。大刀是後來加入打撲克隊伍的。大刀姓王,排行老五,所以大家叫他大刀,不叫王五。大刀以前跟胡長鎖幹過幾天活,挺熟的。大刀沒有孩子老婆,掉井不掛下巴,每年冬天都上工地來玩,覺著人多熱鬧。大刀玩撲克不幹戳手指頭,總要帶點血。帶血就是玩錢的,胡長鎖也同意。缺人手,就拉咕等錢的那三個人。白天人家沒工夫,就等他們回來晚上玩。柴三玉玩了一回,倆小時輸了四十,差點哭了。說啥也不玩了,攢錢得說媳婦,好上這道可不行。柴三玉真改了,還用鉛筆寫上一段話,以此來勉勵自己。這段話挺壓韻,說什麽吃全得,穿二八,賭對半,嫖全搭。看見沒,賭隻有對半的點,柴三玉堅信自己沒有那樣的好運氣。

胡長鎖他們住的樓是三十八號。幸福小區這次一年就同時蓋起六十幾棟樓。樓房像高粱茬似地冒起來,忙的時候,立起的塔吊架子像一片樹林子,密密麻麻的。民工那時候像螞蟻,不知道從哪鑽出來的,像漲潮一樣湧上岸。現在是冬天,工地上基本完活了,民工們被落潮的水衝沒了,零星的剩下幾個,像沒被裹走的幹巴魚,遺留在工地上。胡長鎖和李鳳芝他們就是這樣的幹巴魚。錢是水,隻要有了水,馬上就能帶著他們離開工地。回家是他們共同的心願。

其實,這樣的情況大家都習慣了。這年頭,活好找,就是要錢哏遲。哏遲是胡長鎖老家的方言,意思是慢。慢不怕,隻要付出足夠的耐心,給就成。柴三玉是下定了決心要等下去的,為此他從商店批發了兩大捆掛麵。零買的掛麵要一塊錢一斤,說是一斤,柴三玉稱過,也就九兩多點,不合適。批發要便宜一些,一大捆八塊五,買一捆就省了一塊五毛錢。柴三玉這幾天幹活很賣力氣,因為活很集中,來錢快。原來是打算等胡長鎖把工錢開清了再回家結婚,現在看情況,開完工錢也不打算馬上走,多掙幾天現錢再說。

柴三玉往八樓上扛水泥和沙子,明天這家要裝修,急著備料。柴三玉就把活攬下了,抓緊時間幹,往樓上扛。三袋水泥四十八塊,沙子多了些,估堆。結果估走了眼,柴三玉隻要了五十二塊錢。沙子沉,半袋就扛著費勁了。柴三玉感歎,還是城裏的人鬼道會算計。還有,這剛弄好的房子,還沒住呢,人家就開始把衛生間刨了,重新裝修,真是有錢沒地方花了,吃飽了撐的。扛吧,爺們說話得算數。柴三玉扛完水泥就有些上喘,扛沙子腦袋就迷糊了。柴三玉這人強,接著幹,結果扛上去三袋沙子就栽倒在樓梯上。

信傳到三十八號樓,已經是一個小時後了。雖然在一片小區裏,可雇人的這家找不到柴三玉的工地。房主人是一對新結婚的小夫妻,正好來檢查水泥沙子弄得怎麽樣了。一上樓梯,就看見柴三玉躺在那,手裏還攥著沙袋子。小兩口嚇一跳,女的喊了幾聲,柴三玉沒動靜。倆人誰也不敢上前,男的扔了一百塊錢說錢我給你了,剩下的沙子我再找人背。小兩口怕貪事,跑了。車走半道,男的同事喊他喝酒,倆人就喝酒去了。男的喝得很盡興,女的有些坐立不安。上廁所的工夫,把手機卡換了一下,這個號女的已經不經常用了。女的試探著給120掛了電話。

120救護車來得很快,還拉著長長的笛聲。胡長鎖幾個人出來看熱鬧,見護士和醫生從樓裏抬出來的人竟然是柴三玉。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醫生問誰是病人的家屬。李鳳芝就捅了下三個往後縮的爺們,三個爺們都不願意動地方。大刀就搶在前邊上車了,胡長鎖和吳寶貴猶豫了一下也上去了。隻有許二小仍舊沒動地方。李鳳芝過後責問許二小,許二小嘴還硬,說幹活的這家東家著急,他走不開。再說,還有他們三個幫忙呢。李鳳芝說,去你娘的腿吧,**崽子不大,心眼子不少你,你那工錢最後算。許二小就不敢吱聲了,李鳳芝一直把許二小訓得眼淚啼哩吐嚕的像漏粉條才算做罷。

晚上,胡長鎖一個人回來了。大刀和吳寶貴留在醫院照看柴三玉。李鳳芝一打聽才知道柴三玉這病得的還挺麻煩,一天的工夫就花了一千多,明後天還要做手術。李鳳芝的眼睛就直了,說做手術得錢吧?胡長鎖罵,可不嗎,老百姓可別長病,長病就幹等著死吧。今天這錢,我給掂上五百,那六百多是從柴三玉褲衩兜裏掏出來的。一千多塊錢到那地方也看不著錢啊,架不住擰,明天還說不上要花多少呢。

李鳳芝說要不咱把該他的錢湊上吧,胡長鎖找帳本,一五一十一算,還欠柴三玉兩千四百塊。李鳳芝像變戲法似的從襪子裏、被子裏硬是變出兩千多塊錢來。許二小湊過來說,要不把欠我的錢也給我吧。李鳳芝斜他一眼,說沒有,回你屋去,我要脫衣服了,褲衩裏還有幾百我得拿出來。李鳳芝和胡長鎖給柴三玉算了一筆帳,今年掙的錢算是一分也剩不下,娶小寡婦的計劃怕是要泡湯了。

胡長鎖去醫院送了一次錢,回來人就蔫了。醫院告訴他,做手術得預交兩萬塊。拿去的兩千屁事不頂啊。而且醫生說了,如果不盡快做手術,柴三玉的命都保不住了。胡長鎖跟李鳳芝商量,要不咱偷著走吧。反正咱把錢也給他算清楚了。李鳳芝不放心,說咱把柴三玉推給了大刀,大刀沒有幾個錢啊,那柴三玉隻有死路一條了。胡長鎖說,還有吳寶貴和許二小呢,他們是一起的,他們不管誰管啊。李鳳芝說,要不這樣吧,你再去醫院看看,再給拿三百。胡長鎖拿著三百塊錢去醫院,見大刀一個人在病房罵呢。

吳寶貴怕貪事,跑了。

吳寶貴是先回來取了行李,帶許二小一起跑的。李鳳芝感覺不對勁,胡長鎖剛去醫院,吳寶貴就麵色慌張地回來了。李鳳芝問他幾句,他說挺好的,驢唇不對馬嘴。李鳳芝還問了柴三玉家還有啥人,吳寶貴支吾著說柴三玉家裏隻有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媽,就一頭紮進屋,跟許二小嘀咕去了。李鳳芝給胡長鎖打了手機,這才知道吳寶貴逃跑了。從公用電話廳出來,吳寶貴許二小和他們的行李卷已經一起沒影了。

李鳳芝氣壞了,打車追。進客運站,硬把吳寶貴和許二小給堵住了。開始吳寶貴還嘴硬氣,說不等著開工錢了,先回去了。李鳳芝一手薅著一個脖領子說,原來你們要是早走我不管,這時候走,晚了。眼瞅著車要開了,吳寶貴蹲在那就哭了,說我們也一窩八口的,顧不了他啊。我們家去年蓋的房子,饑荒一大堆呢。冬天了還得回去打井,井水幹了,媳婦在家走三裏路挑水吃呢。李鳳芝的心就軟了,啐了一口,放他們上車。許二小從車窗子裏遞出二百塊錢說,嬸,這錢給柴三玉治病吧。李鳳芝瞅了瞅一臉粉刺的許二小,說你這回懂事了。李鳳芝翻衣兜。裏麵隻有最後五百塊錢了。李鳳芝把許二小的錢擋了回去,把自己的五百塊錢遞進去。你們倆分分,一個人先開二百五。

李鳳芝回到工地,天就下起了雪,隔一陣還直往下掉小米粒子似的冰疙瘩。胡長鎖早把行李卷收拾好了,見李鳳芝從外麵進來,扛起行李往外走。李鳳芝問,打行李幹啥?胡長鎖說,不是商量好了咱也撤嗎?我剛才問大夫了,就是做了手術也不一定救得了柴三玉呢。李鳳芝一屁股坐在空****的泡沫苯板上,說不撤了,你趕緊著跟老板要錢去。咱還不如大刀那個沒心沒肺的光棍子嗎?

胡長鎖扛著行李愣在那。半天才說,兩萬多塊,咱給了一年就白扯蛋了。

胡長鎖跑了一下午,連老板的影子也沒有見到。期間,李鳳芝掛了好幾次電話催。胡長鎖無精打采往工地走,就聽見警笛聲大作。聽說又有民工爬上了塔吊架子跟老板要錢,這個辦法這兩年很流行的。隻要敢爬塔吊架子自殺,把事往大了弄,老板就不敢不給錢。胡長鎖去看熱鬧,那塔吊架子在40號樓立著,正要拆除,現在上麵正有一個人坐在塔吊臂上。

胡長鎖仔細看了一眼那個人,馬上咧開大嘴叉子哭了。那人是胡長鎖的媳婦李鳳芝,那麽大的體格是咋爬上這麽高的塔吊的?胡長鎖百思不得其解。胡長鎖一哭,警察就過來了,詢問情況。胡長鎖說媳婦是想跟老板要錢,可就是逮不著老板的影子。女人家想不開,才爬到那上麵去的。警察說,趕緊喊話,叫她想開點。胡長鎖說,你們趕快找我們老板,找著老板,給我們算了錢,滿天的雲彩就全散了。警察真是很有辦法,半個小時就把胡長鎖的老板給帶了來。老板瞅瞅塔吊頂上的李鳳芝,看看低頭哈腰的胡長鎖,說老胡,你這是幹啥?胡長鎖不好意思,說老板你對我不薄我知道,都是我們家的娘們自己個上去的,沒跟我商量這事。她想救人心裏急。老板沉了臉,你這樣做,我明年的活還幹不幹?我可跟著你們出名了。你叫她下來。李鳳芝在塔吊臂上也看見了老板,衝胡長鎖喊了起來。長鎖,叫他把錢算了,送醫院去。

胡長鎖就轉身衝老板說,老板,你那活明年我不幹了,今年的錢算了吧。你要是還不算,我也上去,我們兩口子一起往下跳。老板頭一次看見胡長鎖這麽硬氣,再看看周圍的記者和警察,說好好,老胡,算你狠,我這就給你算清楚了。老板從車裏拎出了一隻包來,伸手就掏出好幾耷錢。胡長鎖狠了心,抽出了兩萬給了警察:快幫忙送醫院去做手術。

警車呼嘯著向醫院駛去,胡長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完了,老板翻臉了,明年的活還得重找。還有那兩萬塊錢打水漂都沒聽到響,胡長鎖疼得心都跟著揪揪著。

營救李鳳芝的行動出現了麻煩。天下了一會兒冰粒子後,又下了一陣小雨,小雨剛下沒有二分鍾,棉絮一樣的大雪又飄落下來了。塔吊的鐵架子上結了一層薄冰,一踩一滑,消防隊的人根本爬不上去。錢拿到手了,李鳳芝在上麵也知道什麽叫害怕了,大呼小叫起來,情緒很難控製。老板在李鳳芝沒有被解救下來前,還不能走。仰著脖子,看這個可惡的娘們在上麵像殺豬一樣的叫喚,心裏多少感覺有點解氣。老板突然感覺天上下起了熱雨,很多人也同時感覺到了。老板用手擦了一把被熱雨淋濕的臉,聞到了一股尿騷味。老板品咂過來了,李鳳芝在上麵嚇出了尿!

李鳳芝撒過一泡熱尿後,就鎮靜多了。這才想起來,自己爬上來時,是帶著兩根繩子的。既然底下的人救不了自己,那自己也不能在上麵凍成了冰棍。李鳳芝把繩子一頭拴在塔吊架子上,一根拴在腰上,一根手攥著。順著繩子就出溜下來了,手在出溜的過程中被繩子磨破了,可手破了也比在上麵呆著好。李鳳芝在眾人的驚呼當中,穩當地停在了一房多高的空中。老板生氣地關了車門,這娘們真難整,簡直是一個屁三個謊,自殺還帶著繩子,一點誠意都沒有。

李鳳芝一停下來,意識到自己忘了算計塔吊的高度了。李鳳芝撒開了手,拴著腰的繩子因為她的體形不均勻,李鳳芝在空中來了個大折個:大頭朝下了。幸好,繩子擼住了大腿,李鳳芝才算安然無恙沒有直接掉下來。不過衣服刷地一下,垂落下去蓋住了臉,剩下雪白的肚皮和碩大的兩隻奶子在空中招搖。

雪越來越大了,整個天地都被雪填滿了。胡長鎖把屋裏的苯板都搬了來,在底下接凱旋的李鳳芝。警察要割繩子,胡長鎖怕摔壞了李鳳芝。雪花裏又跑過來兩個人,都扛著行李,爭著把行李往苯板上鋪,是半路返回來的吳寶貴和許二小。胡長鎖想,這倆家夥回來的正好,工錢開出來了,今年提前開支。開完支,領李鳳芝買特大號的乳罩去。

李鳳芝在空中吊著,心肝肺都要從嘴裏控出來了,難受。雪花從四麵八方往肚皮上撲,李鳳芝感覺出來了,雪花都被撞碎了,涼瓦瓦的。每年天一下雪,錢就快來了,錢一來,就該往家趕了。家裏有公公、婆婆在等著他們,還有鐮刀,成績噌噌往上漲。提前打個電話,他們都在等著盼著。李鳳芝想家裏也一定下雪了,把棗樹杈子都糊上了……

這樣想著,李鳳芝就要睡過去。她聽見長鎖在喊她,可她想,死長鎖,就睡一小會兒還不行嗎?梯子立起來,繩子被割斷,李鳳芝落了下來。

李鳳芝感覺自己是一朵幸福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