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省朝陽縣王倫溝鄉喇嘛溝是一條很原始的小山溝。我曾經步行從這條山溝走過。溝裏民風淳樸。走到半路口渴,向鄉親討口水喝。鄉親並不拿水給你,樂嗬嗬地往院裏讓,像是招待久未見麵的客人。惶惶地跟進了院子,主人在長滿青苔的深井前,搖轆轤。吱扭扭,吱扭扭,聲音悅耳動聽,宛如吟唱歲月的老歌。
溝裏的水甘甜好喝,主人笑著拿一葫蘆瓢盛水,讓你豪飲。飲畢,並沒有催你走的意思。陪你嘮嗑,天南海北,家長裏短,內容很豐富。聽說我們是為了打聽趙尚誌的事而來,原來的話題便打住。指引你到將軍幼年居住過的荒蕪老宅。
老宅已老,雜草萋萋,塵封往事,隻留下點點斑駁的記憶。
趙尚誌將軍是在1942年2月12日被捕的。
在這之前,將軍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1940年1月28日,中共北滿省委第10次會議上,做出了永遠開除趙尚誌黨籍的決定。這樣的決定對於將軍而言,是沉重的打擊。此後,將軍更是接連受到誹謗和中傷。但將軍對黨和人民是忠誠的,這一年的3月20日,趙尚誌懷著無比沉痛的心情,向北滿省委寄去了申辯書。
1981年黑龍江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東北抗日烈傳》第二輯,裏麵詳細記載了將軍申辯書的內容。趙尚誌寫到:“黨的工作就是我一生的任務,我鄭重懇求恢複我的黨籍。我一天也不能離開黨,希望黨組織一天也不要放棄對我的領導。”將軍的赤子之情,溢於言表。
1941年初,趙尚誌被調到前蘇聯去“學習”。在異國他鄉,將軍再次受到批判。這年的秋天,在趙尚誌強烈的要求下,終於被允許帶五人偵察小組回國活動。
抓捕將軍的計劃,日本人設計得很周密。駐鶴崗的日軍部隊的長林大佐是個中國通。他知道將軍的鐵骨,是不會在鋒利的刺刀和子彈下屈服的。他收買了漢奸劉德山和張錫蔚,在趙尚誌襲擊梧桐河偽警察分駐所的路上,劉德山在背後向將軍射出了罪惡的子彈。
子彈是從將軍的後腰打進,從腹部飛出去的。
趙尚誌回頭,漢奸劉德山忘記了再次開槍。他的手在顫抖,他被將軍的英雄氣概震懾住了。將軍舉起了手槍,那隻手槍,跟隨將軍轉戰白山黑水多年,擊斃過無數個日本鬼子。
趙尚誌不願意用它來擊斃中國人。
漢奸倒下了,將軍負傷被捕。因為流血過多,將軍的神智開始出現了間歇性的恍惚。在遭受審訊的8小時裏,趙尚誌隻對圍在他身邊的漢奸們說了一句話:“你們同樣是中國人,但卻在賣國,我反正要死了,沒什麽可說的。”此後,將軍一直閉口不言,直到壯烈犧牲。
將軍在他生命的最後8小時裏,實際上是有很多話要說的。
在將軍的眼睛裏,汪著一大滴淚。在將軍的心裏,此時正在流血。將軍十幾年戎馬倥傯,令日本鬼子聞風喪膽,卻沒有想到死在自己人的手裏。還有,更令將軍痛心的是,到死也不能得到黨的信任。將軍不怕凶殘的鬼子,將軍最怕的是賣國的漢奸,還有身邊小人的暗算。將軍知道,我們的民族是任何侵略者征服不了的,可悲可怕的是自相殘殺。
據日本關東憲兵司令部《滿洲共產抗日活動概況?1942年》記載,“趙尚誌在接受審訊時,緘口不言,一直睨視審訊官,置刀槍痛苦於不顧。顯示無愧於‘匪’中魁首之尊嚴。”這份報告是一個日本人寫的,寫得是比較客觀的,它真實記錄了當時的情況……
討伐隊正在火上澆油的當口,趙尚誌落網了。漢奸們高興,準備打酒慶賀。討伐隊這些日子很苦,都是趙尚誌給鬧的。他回國的消息一傳出來,討伐隊就沒有消停過。先是在鶴崗、湯原地區進行了七天的搜山大討伐。七天啊,討伐隊幾乎挖地三尺,像梳子一樣把山“梳理”了一遍。
是長林大佐的妙計,才使趙尚誌被捕。
趙尚誌是何等聞名的大人物,日本人曾許以“一兩骨頭一兩金,一兩肉一兩銀”來懸賞捉拿。終於把他抓住了,一定要想辦法撬開他的嘴巴,獲取重要的情報。長林大佐指示一麵要救治,一麵要突審。討伐隊的漢奸們馬上組織了專門的審訊組。逃出狗命的張錫蔚勸降,被趙尚誌吐了滿臉的口水。審訊的結果是,隻記錄了將軍說過唯一的那句話。
漢奸們傻了,沒有供詞,日本人怎麽會高興?長林大佐已經派來了兩個凶殘的鬼子。他們是日本關東軍警官田久二郎和東城政雄。
我在2005年7月從報紙上看見過東城政雄的照片。那是東城政雄的戎裝照,而且是站在印有趙尚誌頭顱的鏡框前照的。東城政雄儀表堂堂,身材魁梧,眉清目秀,是個比較帥呆的日本小夥子。他戴著一副眼睛,雙手戴著白色的手套,要不是手裏軍刀爍爍閃光,誰能想象得到他會是一個魔鬼呢?日本人講禮貌在世界上是很出名的,日本人殺起人來是最沒有人性的,這也是世界上很多人都知道的。所以,日本人要是給誰鞠躬再鞠躬,容易讓人產生警惕。
如果日本軍國沒有那段不光彩的曆史的話,我們客觀地講,他們的軍裝還是很帥氣的。不過。凡是遭受過那整潔軍裝摧殘與迫害的的人民,都是厭惡他們的。帥氣的底下掩蓋的是罪惡。不能讓人原諒的是,東城政雄們的後代們並不知道他們的前輩穿著這身服裝都做了什麽。
東城政雄查看了趙尚誌的傷勢,揚手給了漢奸一個嘴巴。日本人的話中國的老百姓都知道幾句,“八格呀路”什麽的鳥語聽得太多了。鬼子罵人了,要趕快給趙尚誌找醫生。將軍的腹部在流血,這樣下去是活不了多長時間的。
漢奸們毛了,四處去找醫生。漢奸們的日子其實是不好過的,這不能怪誰,隻能怪漢奸自己。一個把祖宗把民族尊嚴都拋棄的群種,他的主子是不會尊重他的。我用了“群種”這樣一個詞來概括漢奸,實在是痛心的。痛心的理由是,在那個水熱火深的年代裏,出了很多視死如歸的英雄豪傑,也出了數不清楚數目的大大小小的漢奸們。我爺爺給我講過,我們家鄉的那座小縣城,日本鬼子占領時期,整個城裏隻有三個鬼子。
漢奸們沒有找到醫生,隻抓住了一個會接生的“接生婆”。鬼子發怒了,在接下來的審訊中,鬼子沒有從趙尚誌的嘴裏多得到一個字。趙尚誌隻是沉默,有時候昏迷,有時候醒過來。將軍在他生命的最後8小時裏,開始回憶他34年的人生……
在遼寧省朝陽縣我前麵說過的喇嘛溝溝口,如今巍然屹立著一棵老柳樹。以前柳樹隻叫做柳樹,如今叫做尚誌柳,是為了紀念將軍的。趙尚誌10歲之前,就是在這裏長大的。站在柳樹下,我們看到了很多村裏的娃娃,他們10歲左右,在樹上玩耍嬉戲。可以看得出來,他們是幸福的,是快樂的。
將軍彌留之際的回憶就是從這裏開始的……
從這棵柳樹開始,將軍開始了他不平凡的人生征程。
將軍一生與牢房為伴,共在各式牢房裏度過了5個春秋。將軍最後的8小時也是在牢房的審訊室裏度過的。
將軍十七年中被開除黨籍兩次,直到1982年6月8日,黑龍江省委受中央組織部的委托,做出了《關於恢複趙尚誌同誌黨籍的決定》……
1942年2月12日,黃昏即近,殘陽西垂。
從梧桐河偽警察分駐所裏飛駛出一輛挎鬥摩托車,鬼子要去給趙尚誌找醫生。鬼子要保住將軍的性命,鬼子需要將軍開口說話。
長林大佐得到捕獲趙尚誌的消息後,很激動。聽說趙尚誌神智處於半昏迷狀態時,馬上把電話機砸得山響。指示部下趕快來軍部接最好的醫生……
此時,氣急敗壞的鬼子在瘋狂審訊趙尚誌。
東城政雄們沒有辦法了,拚命去踢綁在柱子上的將軍。將軍醒過來了,他剛從自己的回憶中醒了過來。沒有人能阻止將軍想心事,傷口的血已經流盡了,鬼子和漢奸已經不能繼續動用刑具了。不可一世的日本關東軍有各種聳人聽聞的刑具,可在將軍這裏全部癱瘓了。
鬼子問:“你到底說不說?”
將軍看了看窗外燦爛的晚霞。黑夜將要來臨了,將軍知道,黑夜過後黎明就會不遠了。
鬼子獰笑:“你就不怕死嗎?”
將軍不作答,用最後的力氣“吐”了一口。鬼子被“吐”過來的異物震驚了。將軍的口中吐出的是半截舌頭!
杉田一郎是日本關東軍著名的軍醫,他從鶴崗趕來時,隻看到了鬼子頹喪地坐在椅子上,漢奸們低著頭站在院子裏。趙尚誌怒睜著雙眼,像一頭睡醒的北國雄師……杉田一郎探了探將軍的鼻息,轉身,鄭重地向將軍的遺體鞠躬。
半個月後,日本關東軍總司令梅津美治郎將要焚燒已經腐爛的將軍頭顱。梅津美治郎雙手沾滿了中國人民的鮮血,卻虔誠地信仰佛教,這不能不說這是對佛祖的褻瀆。火把燃起來,梅津美治郎猶豫了。他聽說過,要想統治一個民族,就要永遠控製住這個民族的英雄。留住英雄的頭顱,就會控製整個民族的意誌。
梅津美治郎吩咐:“請大師。”
長春市般若寺德高望重的法師延虛主持出現在麵前。他雙手合十,向梅津美治郎說道:“阿彌陀佛,我是來請趙將軍的頭顱的。” 梅津美治郎愣住了:“大師怎麽知道我要這樣做?”
法師不答,隻是凝視。一片枯葉從院子旁的樹幹上靜靜地落下,掠過梅津美治郎的肩頭。
當天夜裏,狂風大作。梅津美治郎被噩夢驚醒,渾身出了冷汗。起來,思咐良久。淨手焚香,並向般若寺方向鄭重地鞠躬。
外麵突然槍聲大作,房頂上的土簌簌下落。
梅津美治郎癱坐在**……
2004年6月1日,一個叫薑寶才的軍旅作家和長影導演李俊岩在般若寺發現了將軍失蹤了62年的頭顱。此後,他們經過多方努力,終於驗證了先前的猜測。
2005年6月,將軍的老家迎來了一群奇裝異服的人。他們穿著抗聯戰士的服裝,唱著當年抗聯的戰歌。吸引了很多老百姓的圍觀。有幾個頭發局油的孩子說:“不好聽,沒有刀郎的嗓音有磁性。”
解放後,原來的珠河縣改名為尚誌縣,哈爾濱市也把一條重要的街道新城大街改為了尚誌大街。那條街道很出名的,據小說家阿成講,1909年10月26日,韓國的青年安重根在擊斃伊藤博文前一天,在這條街道上理了發。
那天,我和兒子一起看報紙。我向他講述了將軍的故事。未了,當我提議為了英雄幹杯的時候,我九歲的兒子看不懂我眼睛裏的淚花。
但他還是幹了瓶子裏AD鈣奶。
補記:
將軍將魂歸故裏,與養育他的故土永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