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後,走在路上還在胡思亂想的雲卿,突然聽到有人在背後叫他。
回頭一看,是張之洞的幕賓,湖南同鄉翦先生。
翦先生是張之洞任兩廣總督時,因創辦廣雅書院而聘請的入幕之賓。
他精研經學,除在書院教授儒家經典之外,還參與校務管理。他因為辦事可靠,恪盡職守,為人又十分低調,故此一直得到張之洞賞識。張大人調任湖廣總督後,延聘翦先生隨同來到武昌,協助創建了兩湖學堂,並管理學生事務。
在雲卿和很多書院同學眼裏,翦先生是個古道熱腸之人,很愛護學生。有一次,雲卿等幾名學生相約到黃鶴樓附近的一家茶館喝茶,因為茶館主人輕慢了他們而發生爭執,館主自恃是個湘軍退役的小武官,出手毆打了雲卿的一個同學,事後還立即跑到武昌知府衙門搶先告狀,誣稱是學生首先挑釁,打砸了他的茶館。翦先生得知此事後,在張之洞的默許下,以總督府的名義馬上找知府商定,由知府出麵懲罰了那個蠻橫的館主,讓他當眾給被打的學生作揖道歉,命令館主雇轎子將還留在茶館內的學生抬回書院,並沿途燃放鞭炮,以示公開賠禮。這件事大大提高了書院學生在武昌城裏的地位,讓一城官民都知道了:兩湖學堂這些學子,可都是總督大人的寶貝疙瘩,你們誰都不許欺負。
雲卿也因為這事,與翦先生相熟了起來。他不知道今天翦先生叫自己有何事,就恭恭敬敬地問了一聲好。翦先生笑著說:“今天天氣不錯,你我找個清靜的地方喝杯茶,敘敘話如何?”師生倆於是去了都司湖附近一家小茶館,坐下喝茶聊天。
那時武漢三鎮茶館林立,卻各具特色。兩人來的這家茶館,就別有一股清雅閑適的氣氛。不同於販夫走卒喜歡去的那種推牌九、打麻將、鬥蟋蟀、唱小曲兒的渾茶館,翦先生帶雲卿來的地方叫清茶館。這裏能聽到悅耳的鳥叫,那是玩鳥人把鳥籠掛在茶館屋簷下,一邊喝茶,一邊聽自家鳥和別的鳥比著嗓門唱歌。來這種茶館的多為提籠架鳥的閑客,一蓋碗懶茶,泡得半日閑。
看來,這座清茶館是翦先生經常光顧之所,他進到館裏後,不時向各方熟人拱手致意。兩人揀了個靠裏的桌子落座,以方便說話。
一個後背微駝的中年茶博士過來問喝點兒什麽。翦先生用手指輕點桌麵,說道:“來兩碗三碰茶吧。”那茶博士隨後拎來晶亮的長嘴銅壺,將兩個裝了茶料的白瓷蓋碗叮當作響地擺到麵前。然後,提起銅壺從一尺多高處往碗裏汩汩衝茶,那空中飛流不滴不濺的功夫,著實讓人佩服。碗裏翻飛的茶料,立刻彌漫出一陣淡雅的清香。
這三碰茶,是用了隔年晾幹的梅花、香片和珠蘭共點一碗,名曰三碰,是取名於一出古人訪賢之戲,即周文王三碰他人而未遇賢才,後在渭水畔得薑子牙的故事,所以此茶又叫渭水河。
翦先生五十歲左右,平日裏老是笑容滿麵,乍看之下像一個慈祥老婦。曾有調皮學生,背後偷偷給了他一個“翦婆子”的綽號。師生二人喝著茶,談起剛剛落幕的假光緒案,翦先生一臉篤定地說:“我當初也隨眾去了趟金水閘,在公館初見到那個旗人,就感覺他是個戲子。”
雲卿好奇地問道:“您是怎麽知道的呢?”
翦先生笑言:“我觀他舉手投足,拿腔捏調,頗似扮戲,活脫脫就是個戲園子皇帝呢。聽說他在監獄中,還在喃喃自語說:‘母後,你好狠心哪。’這不就是他演得久了,入戲太深嗎?”
翦先生說完,兩個人笑了一回。
雲卿又講了從辜鴻銘那裏聽來的一個俄國假皇子的故事,以及這位怪才教習所發的中西比較之論。翦先生收斂了笑容,說:“我雖不敢妄議辜先生的國學水平是否已完全得到真髓,但我對他敢於對當今世人媚洋自辱風氣嗤之以鼻的勇氣,十分地佩服。辜先生以留洋飽學之士身份,能這樣說,自是非常人可比,堪為信服。他又曾屢屢公開為西太後仗義執言,這實為難得。太後早年以鹹豐帝駕崩而守寡,先後扶立兩位幼主,她老人家夙夜在公,旦夕守望,幾以一人之力支撐危局,使我大清屢次轉危為安。
縱使太後與聖上之間,多有母子之間親情倫常的隱痛,卻並非如挑撥離間之徒所言那般不堪。所以,為師期望你們這些官費學子,能體諒國家朝廷與西太後為政的艱難,不要被世上居心不良之人所誤導。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不養兒不知父母恩。你們還太年輕,以後慢慢會明白的。”
雲卿聽到這裏有點兒發愣,他原來聽華浩和不少同學私下罵慈禧太後罵得太多,所以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而且他也聽說過,西太後當年立隻有四歲的親外甥光緒,那是因為她希望一個小皇帝更容易被自己掌控。當年她親兒子同治帝死後,朝廷開禦前會議,討論立誰為新皇帝時,有大臣主張立已經成年的溥倫,西太後厲聲斥道:溥字輩一概不要!這一吼,嚇得所有親王大臣都麵麵相覷,不敢再逆拂西太後的天威。但雲卿在翦先生跟前,還是沒有說什麽。這終究是帝王家事,無關我們小民百姓,他想。
翦先生講到此處,輕輕一拍巴掌,說道:“看我差點兒忘了,講起倫常親情,長慈幼孝,南皮大人就是眼前的例子。他不惜送自己最疼愛的長孫厚琨,和其他諸生一起去東洋留學,以求強國之法。但其實他心中頗為惦念厚琨與各位留學生,盡管他已寫信請日本眾高官關照,卻仍無從知曉厚琨他們的飲食起居與學校生活。我見你在同窗中人緣頗佳,經常有同學從日本給你來信,如果有什麽關於厚琨與其他留學生的任何消息,諸如他們的課下生活啊,參加了哪些社會活動啊,都認識了什麽人,望你多告知與我,我也會及時轉告南皮大人,以慰他思念長孫之情,和大人對留日諸生的關心。”
張之洞掛念在日留學的長孫厚琨,確是實情。總督大人委托日本貴族學習院長近衛篤麿當他孫子的在日監護人,但張厚琨仗著有爺爺派遣訪日做軍事考察的父親張權寵溺下,在校行為失檢,多次違規,連續翹課、擅離學校等。這讓近衛篤麿相當不滿,於是通過湖北派遣學生監督錢恂,對張權提出了勸告,並有意麵談,後者卻發了公子哥兒脾氣,不願見麵。而且張權仗著自己是張之洞的公子,在寫給近衛的信中,口氣十分不耐煩,說自己性子直,受不了繁文縟節,來日本為閑遊放鬆,希望他們父子在異國小聚,才為兒子向近衛幾天請假。隻要近衛一句話,行就行,不行就拉倒。張權這信文寫得好似一副不拘禮節的名士做派,卻把日本貴族等級意識濃厚的近衛篤麿氣得夠嗆,在寫信給日本駐上海總領事時近衛表示:張權在日妨礙其子教育,“如此愚物,可令其早日歸國矣!”
因此,張權和他兒子的在日監護人近衛篤麿之間,矛盾已近於激化。
張之洞擔心這會影響長孫厚琨的留學生涯,又擔心厚琨在日參與海外中國人的激進活動,就囑托翦先生設法打聽一下包括長孫在內的湖北留日學生的學習與生活狀況。當然,總督大人也很不希望他派出的兩湖留學精英,被康黨或孫文這些人煽動成反清分子,所以也想更多了解留日學生們的課餘社會活動與政治傾向。張之洞派駐日本的學生監督錢恂,雖然是總督在對日事務上的得力心腹,但此人傾向維新,聽說對留學生在日參加中國“激進”分子活動的事眼睜眼閉,不大幹預,這讓南皮大人頗有點兒難以放心。
翦先生看到雲卿聽了他的話後,麵露一絲猶豫之色,忙道:“這隻是南皮大人作為長輩的心願與對遊學諸子的師恩之德,雲卿,你其實不必多慮。我們為師的,哪個不巴望你們人人都成國家棟梁?你若能顧念香帥大人的舐犢之情,今後定有諸多好處。來日方長,自不多言。”
說罷,翦先生微笑著伸出手,輕拍了一下雲卿的手臂。兩人走出懸掛了一排鳥籠的茶館門口,相互道別後分手了。
當晚,雲卿好久不能入睡。他的心裏很矛盾,作為一個寒門子弟,雲卿沒有任何官宦親貴的人脈背景。翦先生今天最後的一席話,為他將來的仕途帶來了一線希望的亮光。他知道翦先生是總督大人跟前的心腹幕僚,如果與此人攀上交情,日後一定會對自己大有幫助。但他的眼前又出現華浩的那張臉,那是他視為手足兄弟之人。
雲卿永遠忘不了,在童年家鄉的那條小河裏,當他不小心溺水,眼看就要身亡之際,是水性也很差的玩伴華浩大叫:“莫慌,我來救你。”然後毫不猶豫地從岸上跳下水,狗刨式撲騰著遊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拚命想把他拉回岸邊。結果兩人最後都精疲力竭,瀕臨滅頂之災,幸好有路過的鄉人,把他們兩個都救了上來。
長大成少年的他們,還曾經到山中一個荒廢了的破廟,學著戲文裏麵的樣子,用小石片割破手指,歃血為盟,結成了異姓兄弟。當時兩個少年很認真地發過誓:不能同年山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
如果要讓雲卿做出對不起華浩的事,那他寧願去死。一想到要被迫告訴別人華浩寫給自己的私信內容,雲卿感到左右為難了。
雲卿是一個非常謹小慎微的人,他永遠認為,命運可能就是化身躲在下一個街角的蒙麵人,高高舉起大棒,要在你剛一轉彎時,給你迎頭一擊,所以你必須時時警醒,萬分小心。華浩以前總是笑雲卿膽小怕事,說他是唯恐樹葉子掉下來打破腦袋、放屁都怕砸疼了腳後跟的人。雲卿卻不以為然,反倒認為華浩過於好奇和喜歡冒險的天性才是行走人生的大忌。
這兩個性格截然不同的人能成為好朋友,也是一份奇緣。
其實雲卿從華浩的多封來信中,就已經得知好朋友與不少其他留日同學,在日本參加維新保皇黨人甚至革命黨人舉行的各種演講活動之事。他也為此替華浩擔憂過,但華浩卻一直不以為然。今天翦先生在茶館的話,讓雲卿隱隱嗅出一絲危險氣息,讓他更加擔憂華浩回國後可能有麻煩。怎麽辦?
雲卿突然腦子裏閃亮了一下,我真傻,這不是正好可以借機幫助自己的好朋友嗎?一方麵,我可以僅將華浩的日本來信中留學生們飲食起居和生活趣聞等這些無關緊要之事講給翦先生聽,讓他可以向張之洞大人報個平安;另一方麵,我要私下裏好好勸華浩為自身前途計,在日本要遠離那些“激進”分子,以免將來回國後被朝廷追問責怪。明天我就偷偷燒掉華浩來信中有敏感內容的那一些,對,就這麽辦!
想好對策之後,雲卿才放心入睡了。
在夢裏,好朋友華浩和雲卿又回到小時候,兩個無憂無慮的少年在家鄉的山坡草地追逐奔跑著。漫山遍野開滿了杜鵑、雛菊、蒲公英和各種不知名的野花,腳下的狗尾巴草被他們蹚得嘩嘩亂響。每一根灌木枝丫都盡力要拉扯住他們,腳下每一塊石頭都想絆倒他們,但華浩卻不管不顧地拚命跑著。
眼看著漸漸跟不上跑得飛快的華浩了,雲卿急得在後麵大聲叫喊起來。突然,雲卿發現自己身上穿的,竟然是一件蠟染印花的藍色大襟衫,這是女孩子穿的衣裳。不知所措的他馬上羞得滿臉燥熱,想到這下可要被同伴好好取笑一回了。前麵奔跑的華浩停了下來,回頭看著雲卿,卻沒有笑話他的意思。
恍惚間,兩個小夥伴手拉著手,來到一座古廟,那裏好像就是以前他們結拜為兄弟的地方,裏麵很荒涼破敗,院子地麵的磚縫裏都長出雜草了。華浩指著大殿上的一座神像讓雲卿看,那尊神的表情透著古怪,像是拿眼睛盯著他們,似笑非笑的,看得雲卿心裏有點兒發毛,於是想告訴華浩快點離開這裏,一轉頭華浩卻不見了。雲卿急得大叫起來,卻聽那尊神像似乎答應了一聲,雲卿再看那神像的臉,竟然變成了華浩。
這一下可把雲卿嚇壞了,他一聲慘叫,從夢中醒來,發現自己已經是冷汗涔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