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今天賣藝的地方,是漢口後湖的一家渾茶館。

唱婆子們私下都把這家有名的茶館叫白房子。它離紅塵市井稍遠,環境陳設優雅,粉牆黛瓦,曲廊勾欄,籬笆小徑,軒窗小座。這裏不似其他渾茶館那樣太過熱鬧喧嘩,卻又有清歌美食,所以能夠吸引兜裏頗有幾個閑錢又喜歡附庸風雅的茶客。

在賣唱的間歇裏,青衣素布、白粉撲腮裝扮的秋娘,在外間等候客人點唱時,喜歡從樓上憑窗向外眺望一片開闊的風景。那裏是一個叫黃花地的狹長湖泊,由幾百年前漢水改道之後留下的舊河道積水而成,也叫後湖,是漢口北麵的一個天然邊界。近岸處長滿了高稈子野草,這容易讓秋娘想起童年的北方家鄉,村西頭的那個大水窪。

這天上午,大包間裏的一群客人,眾星捧月似的,盡想著法子討餐桌上一個老頭子的歡心。這坐在上首的古稀老者,捋著下巴上那一縷稀疏的山羊胡子,一派意定神閑的樣子。他看人的眼神通常很和善,秋娘卻注意到,有時老人的眼睛裏突然透出一道犀利的寒光,讓人冷不防打個激靈。

那種眼光,一定是在無數次和死神的對視中獲得的。秋娘曾經從父親的眼睛中看見過,那是當年他們逃出小村莊後,在流亡的途中。那時她才知道,父親原來是個經曆了那麽多生死殺戮的人。

所以,當秋娘聽到客人中有人稱呼這位老頭兒叫軍門大人時,就明白了,這也曾經是一個見慣了沙場屍橫遍野景象的人。

老頭兒右手邊那位中年人是他兒子,身穿的醬色暗花緞袍上繡著練雀,表明了自己的舉人身份。這人拿過秋娘遞上的點唱折子,順手點了一出詼諧黃梅戲《鬧黃府》。講的是一個叫楊三笑的花郎,到有錢人府上乞討,與眾丫鬟嬉笑取鬧的故事:

眨巴眼配瘌痢殼,

大西瓜配蘿卜花,

嗟,古怪的事情就出在他一家。

秋娘在開唱戲文的時候,餐桌上的菜肴已經快上齊了。座中客人們一邊吃喝,一邊三五交談著。那個古稀老人看來很有些耳背,坐在他左邊的一個花甲老頭兒對他講話時,大著嗓門在他耳邊喊叫:“老大人,這次您回武昌拜會張製台,製台大人一定歡喜得很啊。”

他說的張製台,就是湖廣總督張之洞。

古稀老人點點頭,側過臉對那花甲老頭兒不知說了些什麽,兩人嘿嘿地笑了起來。

花甲老頭兒又說:“聽我那在織布局當差的內侄女婿講,製台大人好幾次對旁人提到您老捐助巨款、協辦洋務的義舉,還說,若是兩湖鄉紳都如您老這般熱心捐讚,何愁我大清國的洋務大業不成。”說著,還朝他蹺起了大拇指。

古稀老人搖搖手,似乎在謙遜著,臉上卻浮現出十分受用的微笑。

這時,又一道熱氣騰騰的菜肴端上來了,這道紫紅色的蔬菜,用切得薄如蟬翼的臘肉爆炒而成,觀之莖肥葉嫩,外表泛著晶亮溫潤的誘人色澤,還散發出一股清香甘甜的氣味。花甲老頭趕緊給上首的老者夾了一大筷子,說:“這是您老最喜歡吃的武昌洪山菜薹了,張製台每年都當作貢品珍肴送去京城給西太後品鮮,您嚐嚐,是不是脆嫩可口?”

古稀老人閉上眼睛慢慢咀嚼著一根菜薹,然後微微點頭,露出滿意的笑容。席上眾人也轟然歡顏。有個架著銅邊框眼鏡、師爺模樣的人,一邊輕輕搖著扇麵有字畫的竹骨扇子,一邊說:“這洪山菜薹,世人都說是以武昌洪山寶塔影子投射之地生長出來的味道為最佳,所謂‘塔影鍾聲映紫菘’是也。其實,此言謬矣。”

眾人都咦了一聲,好奇地聽這師爺怎麽講。

師爺慢悠悠地說:“真正的上品洪山菜薹,隻長在洪山南麵山腳下,那幾畝蘆芽叢生的濕地上。為什麽?因為前朝的秋決行刑,就在那裏,重罪戮屍是不準苦主收屍的,都扔在旁邊的沼地荷塘裏了。前明幾百年,不知道有多少精壯死囚的血肉之軀化解在那裏。到了我大清聖朝,早已經不在洪山南麓行刑,刑場邊的水塘多被填為耕地,改種蔬菜,那塊地上的菜薹自然就長得特別肥嫩鮮美了。別說菜薹,就連附近池塘的茭白都長得個大精神呢。”

眾人聽了紛紛稱奇。花甲老頭兒聲如洪鍾,壓倒了嗡嗡的眾聲:“原來殺人盈野,也是一件功德無量之事。以人血沃土,能長出最好的莊稼。

哈哈,我們這些從死人堆裏殺出來的老家夥,刀下也不知送走了多少死鬼去肥田。這個世上啊,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既然命裏不該我去肥田,那我就來嚐別人肥田長出的美味莊稼吧。來來來,大家一齊吃他娘的!”

眾人皆歡笑起來,紛紛伸出筷子,頓時把那一大盤紫紅色菜薹炒臘肉吃了個精光。

這時秋娘正唱著詼諧劇《鬧黃府》到了這一段:昨夜一夢夢得凶

看見那壽星老兒

騎在蒼蠅背

一飛就飛到半天空

朝上看滿天的星

朝下看一地的坑……

花甲老頭兒聽了皺一皺眉頭,對古稀老人的兒子說:“賢侄,你這一夥老哥哥當年在令尊的帳下,也曾生擒過那太平軍遵王賴文光,也曾大戰過赫赫有名的撚首張閻王,想那時候是何等的豪氣幹雲。莫嫌老哥哥我今天掃你的興,賢侄何不為令尊大人點一折武戲,讓我們這些個百戰歸來的老將,再過一過金戈鐵馬的癮?”

中年人微笑著說:“既是世叔吩咐,小侄敢不從命?”他問那花甲老者喜歡哪出武戲,老者說就點《扈家莊》吧,於是中年人示意秋娘停下來,改唱黃梅戲中這出有名的武戲。

秋娘在唱戲的時候,猛然聽到花甲老者高聲大嗓地說出“張閻王”三個字,心中暗暗一驚。她隨即明白了,這些人正是從前與她父親在戰場上交過手的清軍將佐。一想到自己這個戰敗流亡者的女兒,淪落到給戰勝者們賣唱為生,年輕的秋娘心頭泛起了一股悲涼之感。她隨後在唱武戲時,卻用高亢激昂的唱腔逼出了胸中那一口沉鬱之氣。

猛聽得梁山發兵圍山莊,

英姿颯爽扈三娘!

陡然變得嘹亮起來的唱腔,讓客人中的幾位禁不住叫起好來,花甲老者也拿手指頭和著拍子敲打起茶幾,還不停地搖頭晃腦。隻有那個當主賓的古稀老人,仿佛入定的老和尚,雙眼微閉,一動不動。

這群客人吃了飯,聽過戲,喝完茶,簇擁著古稀老頭兒離開後,秋娘聽到一個年輕夥計問茶館老板,那個被人前呼後擁的老頭兒是誰,老板說:“你是有眼不識泰山了,這劉老爺子可是個富過王侯的大財主,他叫劉鐵崖,早年投軍打過太平軍和撚軍,升了軍門提督,後來解甲回鄉,置辦下潑天的田地家業,成了巨富。他的家鄉地麵上流傳著這樣一句諺語:劉鐵崖走州過縣,不吃別家的飯,不住別家的店。”

夥計吐了吐舌頭,說:“看上去這麽稀鬆平常的一個老頭兒,不說還真猜不出來。”

老板又說:“他原曾在武昌住過好些年,回鄉下後,以前還不時來漢會會朋友,近些年因為年紀高大,不怎麽來了。這個老爺可不比尋常富人,他廣施善舉,修橋擺渡,賑濟窮人。下次劉老太爺來,你可要記住了,給我伺候好這位貴客。”

秋娘聽到劉鐵崖這個名字,心裏又是一驚。多年前父親在帶著她逃亡的日子裏,曾經講過這個人的往事。

唱完中午場,秋娘返回住處,在巷子口遇上了正等她的李彪。

原來,打從前年在哥老會為唐才常餞行的酒宴上唱曲子之後,秋娘就跟湖南會館的一夥人熟絡了。一個單身賣唱的年輕女藝人,能夠搭上可以保護她的勢力,是件足夠幸運的事。有一次,秋娘在一家茶館被幾個無賴糾纏調戲、眼看就要當眾露體走光,為人粗獷豪俠的湖南漢子李彪,聞訊後跑去出手救了秋娘。他上前對那一幫地痞流氓講了幾句江湖春點的狠話,又隻用兩個手指尖,就嘎嘣一下碾碎了手中把玩的鐵核桃。這個練家子在不動聲色中露的一手鐵指功,馬上就嚇跑了那幾個市井小混混兒。

後來李彪又不時主動幫襯秋娘,這讓她這個無依無靠的流浪女藝人感念不已。兩個飄零江湖的孤男寡女,終於走在一起,偷偷結成了一對露水夫妻——盡管慈利人李彪在湖南鄉下已經有老婆孩子了。

一個孤女,就像一棵風中瑟瑟發抖的蘆葦,無處可依,直到遇上一個中年男人的肩膀,這就是秋娘的宿命。再堅強的女人,也有渴望倚在男人肩膀上痛哭的時候。

兩人走進僻靜的小巷,從一戶連排屋的後門進去,爬上光線幽暗的陡峭樓梯。男人跟在年輕女人後麵上樓,眼睛盯著在他臉前不停扭動的俏美腰身。

來到秋娘租住的一間頂層小閣樓。房間裏很透亮,屋頂的兩塊亮瓦傾瀉下來的天光,將這方小小空間照得一覽無餘。喜愛整潔的秋娘,將她棲身的小閣樓收拾得幹幹淨淨。

李彪從身後一把抱住秋娘就要親她,卻被秋娘扭身推開,說自己來月事後身子還沒有完全清爽,不能和他親熱。

這是秋娘的第一個男人,她很享受這個中年漢子對她的百般疼愛,有時候,卻也因為自感身世而神色黯然。她歎了一口氣道:“可憐我一個幹淨女兒的身子,就這麽不明不白地交給你了。別說不是明媒正娶,就連個偏房小妾的名分都沒有,怎麽像我這樣沒有爹娘心疼的人兒,就這般命苦!”

李彪急忙向秋娘說:“乖乖親妹子,你李哥我就是這世上最疼你的人了。別眼饞那些吹吹打打被花轎送進門的婆娘,她們中又有幾個,能受用到像我這樣對你嗬寒問暖的男人?我李彪對天地神明發誓,這輩子我一定好好疼著護著你,啊?”

說著,李彪的雙手向下一抄,插進秋娘貼身的紅肚兜裏,捧起她兩團柔軟的胸前肉就用力揉搓起來。不想那秋娘疼得哎喲一聲,皺起眉頭推開了李彪,原來她的左脅下有一片青紫的瘀痕,被情人魯莽的動作碰到了。

李彪忙問原因,秋娘說:“今天在後湖的白房子唱完一撥客人,因聽到座上有個老頭兒,是父親原來向我提到過的人。這讓我下樓梯時走了神,不防被欄杆的柱頭撞了一下。”

李彪一邊心疼地埋怨秋娘的不小心,一邊在她身上的青瘀之處貼上一塊跌打創傷膏藥,這種膏藥練武之人總是隨身帶著幾塊的。貼完膏藥後,李彪問道:“那人是你老子原來在撚軍中的熟人嗎?”

秋娘搖了搖頭,一翻身仰麵臥著,雙手枕了頭,對著情人講出了父親告訴她的故事。

原來那劉鐵崖,早年是個湖北鄉下當篾匠謀生的村民。太平天國西征時,他投軍加入了太平軍名將賴文光的部隊,因為能幹得力,不久就被提升為統領幾百人的官佐,鎮守蘄州城。不想劉鐵崖卻暗地裏聯係上清軍,他用一封偽造得惟妙惟肖的太平軍西征主帥、英王陳玉成的親筆信,騙得自己頂頭上司賴文光的黃州守城主力傾巢而出,在一場河邊伏擊戰中,被劉鐵崖的太平軍叛眾夥同大批清軍打得幾乎全軍覆沒,丟了黃州城要地,賴文光隻身逃脫。

此後,賴文光重新召集太平軍殘部,與秋娘父親張閻王的北方撚軍合並,重建了以騎兵為主的新撚軍,賴文光被推為大首領。兩人結成了八拜之交,並肩對抗清軍。而賴文光原來的部下劉鐵崖,叛變後成了他和張閻王的戰場死對頭,在與太平軍和撚軍的作戰中,叛將劉鐵崖屢屢主動請戰,極其悍勇。賴文光每次對好朋友張閻王提到這個叛將,都恨得咬牙切齒。

幾年後,賴文光兵敗被俘,被清軍主帥僧格林沁淩遲處死。張閻王隨後率領撚軍設下埋伏陣,全殲蒙古鐵騎,殺死僧格林沁,為義兄賴文光報了仇。他卻在撲滅了太平天國後的各路清軍主力合擊下,兵敗逃遁,隱跡鄉野。

而那個太平軍叛將劉鐵崖,卻因軍功一路升職,後來帶著多年征戰得到的財物解甲歸田,成為一方巨富。

秋娘講完劉鐵崖的往事,李彪聽了歎恨不已。他猛地搖著頭說:“天道好輪回,時間一到,這幫狗東西怎麽吃下去的,就讓他們怎麽吐出來。”

秋娘仰了臉望著李彪,問道:“你看,這世道是不是又要大亂啦?聽茶客們都在說,眼下北方義和拳鬧得好凶,不知啥時候會折騰到我們這裏來。”

李彪說:“你我江湖人有什麽好怕的,要怕的,是劉鐵崖那些財主老爺。再說改朝換代,也是我們窮人翻身做人上人的好機會,豈不聞那一句老話: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讀過兩年私塾的李彪,肚子裏沒有多少墨水。但喜歡看戲的他,熟知很多古人的戲文,口中偶爾也會突然冒出一兩句之乎者也。

秋娘眉角含俏,伸出一根手指頭,在情人胡子拉碴的臉上輕輕劃了一下,咯咯笑著說:“這麽說,你終究有當上薛平貴哥哥的一天,我就等著當王寶釧咯。”

早就被春光半泄的情人惹得意亂神迷的李彪,趁勢一把拉起秋娘,捧住她的臉蛋一邊發狂親吻,一邊說:“我的小心肝,隻怕你將來的命,都比得上洪武爺的那位馬皇後呢。”

屋頂亮瓦之外,悠悠的鴿哨聲又開始越響越近。鴿群在藍天上盤旋著,慢慢飛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