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朝向全世界列強宣戰後,天下眼看著將要大亂。
大清大理寺少卿盛宣懷,正在書房裏讀朝廷的官方公文。一個下屬匆匆進來,向他呈上一份以光緒皇帝名義發出的聖旨。
一臉恭謹的他,拿到朝廷聖旨的電報稿後,一讀之下大驚失色,原來是向十一國列強宣戰的詔書!他拿著聖旨,沉吟了片刻。
盛宣懷意識到,一旦這份宣戰詔書逐級下達到所有地方官府,那就像一把火種撒向幹旱的原野,立刻就會引起燎原大火,燒光一切。他仿佛已經看到,廣袤土地上出現了山呼海嘯一般的怒吼聲,那是無數的地方軍民,正奉旨掀起一股殺洋排外的狂潮。然後在中國的陸海疆國境上,四麵八方出現了黑壓壓的外國兵船和軍隊。古老的大陸將在衝天戰火中顫抖、燃燒,然後才慢慢冷卻下來,變成一片巨大而荒涼的廢墟。
他搖搖頭,驅走了腦海中那個可怕的未來景象,在瞬間做出了一個決定。
曆史,就這樣在這個人的手中停留了短短幾秒鍾,然後就永遠改變了。
原來,宣戰詔書並沒有按照國際外交慣例,遞交給外國使節,而隻是向清廷各臣子下達。這給了盛宣懷一個操作上的時間差。
盛宣懷立即下令:各地電信局將此詔書扣押,隻給各地最高軍政長官總督和巡撫觀看,不得向下傳達。並且電告各地督撫,不要服從此命令。
然後,盛宣懷趕緊擬定多份電報,聯係東南幾個省的地方大員。
一通緊張操作,忙得頭昏腦漲的盛宣懷回到家中。夫人一邊幫他脫下官服,一邊問道:“今天什麽事讓你魂不守舍,唉聲歎氣的啊?”
盛宣懷搖頭說:“端王載漪、大學士剛毅這些十頭乖腦的呆大,慫恿著西太後跟洋人開打。這宣戰聖旨一下啊,不光是北方,連我們南方都要變成戰場了。”
夫人一聽唬得瞪大了眼睛,著急問道:“那老爺您看該怎麽辦?宅中這一大家子,要往哪裏逃才好?”
盛宣懷低聲說:“還不至於到要跑的地步。國家好比我們這個大宅子,北廂房已經起火了,現在全力保護南廂房還來得及。畢竟東南這一大片地方,才是大清國天下錢糧的出處,就好比一所宅院中的糧倉庫房。我已經發急電給李鴻章、劉坤一和張之洞這些封疆大吏,商量讓東南幾個省避開戰火的對策。”
卻說兩廣總督李鴻章,因連日勞神關注北方局勢,頗感疲憊,正在廣州的總督府書房中,斜靠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忽報朝廷聖旨的電報到,他沒有睜開眼,隻是揮揮手,讓親隨讀給他聽。
當聽到這是一份宣戰詔書時,李鴻章猛然睜大雙眼,坐直了身體,豎起耳朵認真聽了起來。
那個親隨一字一句讀著電報聖旨:“我朝二百數年,深仁厚澤,凡遠人來中國者,列祖列宗罔不待以懷柔。……我國赤子,仇怨鬱結,人人欲得而甘心。此義勇焚毀教堂、屠殺教民所由來也……拳民、教民皆吾赤子……與其苟且圖存,貽羞萬古,孰若大張撻伐,一決雌雄。……人人敢死,即土地廣有二十餘省,人民多至四百餘兆,何難減彼凶焰,張我國威。其有同仇敵愾,陷陣衝鋒……”
聽完電報全文,李鴻章緩緩站了起來,麵色嚴峻地對親隨說:“馬上回電朝廷,就說,‘此亂命也,粵不奉詔’。”
那位親隨驚愕地張大了嘴,瞪眼看著李鴻章,口裏嚅嚅著說道:“大人,這……這……”
李鴻章一拍桌子,大聲道:“賊娘的,就給我快去拍這八個字的電文,此亂命也,粵不奉詔!”
這份炸雷似的回電,大大鼓勵了東南各省以漢人為主的地方督撫們。
隨後,劉坤一、張之洞、袁世凱等地方大員,也宣稱這道皇帝敕令,是義和團拳民脅持朝廷下的矯詔亂命,決定不予執行。
在湖廣總督府,張之洞這個官場老戲骨,又在東南互保這出大戲中,上演了他一向精湛的變臉功夫。
八國聯軍剛剛來犯時,張之洞不失時機地向慈禧表達自己的耿耿忠心,他上奏說:“臣等隨時聽候朝命,帶兵北上禦敵。”自己卻留下精銳部隊,隻派出五千裝備很差的新募兵士慢騰騰上路,走了個把月仍未到京。
等到京師失陷,慈禧西逃途中下令各地勤王,而各地督撫又紛紛公開表示拒不聽命之時,張之洞的態度才開始出現重大轉變。
幕僚為張之洞起草了一份奏疏:“臣罪侍東南,不敢奉詔。”隻見張之洞奮然擲煙槍而起,大聲叫道:“這老寡婦要駭她一下!改:臣坐擁東南,死不奉詔!”
那時大臣們私下裏有時候喚慈禧叫老寡婦。所以,張之洞是在看見李鴻章以“此亂命也,粵不奉詔”八個字的響亮回複,先充當了那隻出頭鳥,各地督撫又群起響應李鴻章時,張之洞這才敢在嘴皮子上大膽放肆了一回。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清政府向全球列強宣戰的消息,還是在社會上傳開來了。長江上中遊的外國人開始大量沿江撤往上海,租界裏已人滿為患,種種謠言在滿天飛,一時傳言說有大批拳民正殺向上海,一時又說英兵艦要攻占吳淞口炮台。恐慌氣氛日日增加,華洋官民夜夜驚心。各國兵艦也紛紛出現在黃浦江麵,一派山雨欲來、黑雲壓城的可怕氣氛。
六月二十六日,上海道台衙門前,突然各路車馬雲集。一眾西裝革履的洋人,在蘇鬆太道餘聯沅的迎接下,穿過門口屋簷掛的一溜燈籠下方,消失在門內。衙門口的眾多中外衛兵,森嚴警衛著太道衙門,在悄然無聲中,透出一種緊張的氣氛。隻有衙門前那一溜燈籠,還在風中淩亂地搖晃著。
中西主客進入議事廳,排序坐下後,開始議訂一份重要合約,這就是有名的《東南保護約款》。約款宣布:無論北方情形如何,請列國勿進兵長江流域與各省內地;各國人民生命財產,凡在轄區之內者,決依條約保護。
當這一群操著不同語言的人走出道台衙門後,他們臉上的表情,看上去比剛才進門之前要輕鬆多了。
這份約款,是以兩江總督兼南洋大臣劉坤一、兩廣總督李鴻章、湖廣總督張之洞三位封疆大吏為首,由大理寺少卿盛宣懷牽線,委托上海太道餘聯沅,邀請了各國列強駐上海領事會晤後議定完成的。就這樣,以東南三大督帥領銜,在盛宣懷的首倡和策劃下,一群對北方朝廷抗旨不遵的南方官員完成了東南互保,這才讓中國半壁江山轉危為安,免於庚子事變的戰火**。
除了兩江總督劉坤一、湖廣總督張之洞、兩廣總督李鴻章、大理寺少卿盛宣懷之外,閩浙總督許應騤、山東巡撫袁世凱、浙江巡撫劉樹棠、安徽巡撫王之春、陝西巡撫端方、四川總督奎俊也都對東南互保表示支持。
要知道,清朝一共才八大總督,這裏就出了五個對宣戰詔書抗命不遵的,這還不算那些巡撫。可想而知,慈禧這個孤家寡人,她對列強宣戰的行為,在朝廷之外該是多麽地孤掌難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