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北方庚子事變之機,唐才常在上海結交社會名流,提出憲政治國綱領,為立國建製做出政治準備。同時,他還有另一手:軍事準備,即發展自立軍為中國國會的武裝,以迅速擴充力量,發動長江流域大起義。在唐才常諸人的努力之下,自立軍發展勢頭迅猛,各分部遍及長江中下遊,十幾萬會黨已呈星羅棋布之勢。

曆史的聚光燈,照射到了這個叫唐才常的人身上。他現在有海外保皇黨承諾的巨額經費,有國內支持維新的廣泛名流人脈,有革命黨輸送的精銳幹部,有大量江湖會黨人士與他的秘密結盟。這個幾乎以一己之力,運動和聯結了保皇派、革命黨、哥老會的人,有機會調動長江中下遊、粵港珠江三角和海外大批反清勢力與資源。在大清慈禧後黨的對麵,現在站立著一個不容小覷的隱身人。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但是,這東風卻遲遲沒有吹來。

唐才常們一直在等待的康有為承諾的巨額匯款始終沒有來。唐才常、華浩諸人歸國後,僅僅拿到了康有為授意一位新加坡富商捐出的三萬元。

說實話,能用區區這一筆錢將自立軍發展到今天的驚人規模,唐才常這些人傑確實幾乎創造了奇跡。

但自古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任憑唐才常和他的同誌們如何盡力,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要命的是,開始集結的起義者們連吃飯都成問題了。

於是,各路自立軍相繼派出代表駐上海、漢口,坐催軍資。可唐才常這個起義軍總糧台,此時卻成了個坐守空倉的無糧台。急得焦頭爛額的他,屢屢向海外拍電報,催請康有為趕快匯來華僑捐款。因為起義已經箭在弦上,如再有延誤,那些突然出現在即將舉事城市的大量江湖會黨人士,遲早會為當地官府的鷹爪察覺,而被先行派兵鎮壓。

然而,發給康有為的催款電報,卻都如石沉大海,毫無消息。一向穩重的唐才常,也開始沉不住氣了,這可關係到多少人的生死性命啊。他想起畢永年之前對他的苦苦勸告,開始重新考慮起這位好友的臨別諍言了。

其實,畢永年在不久前,就警告過唐才常,康有為這個人不可輕信。

畢永年本來是追隨康有為的。他當年跟著奉詔進京、搞戊戌變法的譚嗣同一起到北京,康有為通過譚嗣同介紹,知道畢永年這個人文武雙全,又是結交運動江湖會黨的好手,便令他留京相助。康有為在戊戌政變策劃圍園殺後時,打算讓畢永年率百人刺殺慈禧。戊戌變法失敗後,畢永年自斷辮發,發誓不再隸屬於清廷統治之下。他東渡去了日本,會見孫中山,加入興中會,從此疏遠了康有為的保皇黨,走上反滿革命道路。

早在庚子年的春夏之交,已削發為僧,易名悟玄和尚的畢永年,身穿一領海青來找唐才常,與他做了一番徹夜長談。

早年,畢永年與平山周受孫中山委托,一同赴兩湖聯絡哥老會人眾。

事畢,平山周返回日本,向孫中山呈交畢永年的書麵報告後,做了口頭匯報。平山周對孫說:“我二人所見哥老會各龍頭多沉毅可用,永年所報告皆符合事實。”於是孫中山大受鼓舞,他根據畢永年的報告,做出了聯絡會黨,在湘、鄂、粵待時大舉的決策。並遙令畢永年偕哥老會各大龍頭,赴香港拜訪陳少白等興中會領袖,商量與會黨的合作。

畢永年結交上湖湘哥老會這幾個頭目,其實花了很大工夫。他與他們歃血為盟,結拜成兄弟,還說服他們加入了孫中山的興中會。誰知道,畢永年帶去香港的這幾個龍頭大哥,一遇見保皇黨的人向他們炫耀康有為從美洲募款後來港如何擁資巨萬,並代為轉贈每人數百元,這些人就立馬棄興中會而投保皇黨了。畢永年當場氣得幾欲吐血,覺得此前他結交會黨的所有心血努力,皆如夢幻泡影,竹籃打水一場空。他感到心灰意冷,對不起孫中山的重托,又受一個湖南同鄉和尚的影響,從此削發出家,希望遁世入禪,了此餘生。

但畢永年畢竟是條熱血漢子,對反清事業終不死心,仍希望起而救世。果然,他當和尚沒有幾天,便穿著一身直裰又跑到上海,換成西服後和唐才常一起,籌組正氣會。然而,畢永年和唐才常在政治主張上產生了重要分歧,唐才常繼續遊移於保皇會與革命黨之間,畢永年則要求他斬斷和保皇會的關係。這次畢永年又換上和尚的直裰來找他,是要和他攤牌,請求他別再腳踩兩隻船了。

畢永年勸唐才常說:“佛塵兄,你在正氣會宣言中,既罵擁護清朝的人‘低首腥膻,自甘奴隸’,卻又大聲疾呼‘君臣之義,如何可廢’。既要反滿,又要忠君,這不是在自扇耳光嗎?那章太炎也就是為你這自相矛盾的宗旨,與你不合,屢屢向你勸告,最後鬧到與你割席絕交。你怎麽就不聽朋友們的這些逆耳忠言呢?”

唐才常苦笑道:“鬆甫,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們的大舉起事,必須仰恃海外保皇會的款項接濟,以發動會黨。我這樣寫,隻是權宜之計,不得不如此啊。”

畢永年說:“我最擔心的,正是此處。你相信坐擁華僑捐款巨資的康南海,能源源寄來款項接濟你舉事,但你就這麽自信,他定會這樣做嗎?

我們都與梁啟超共過事,還算知道此君的人品。但你卻沒有如同我一樣,與康有為在北京一起住過,所以你並不了解康南海的為人。就連我倆的好友、與保皇派關係極深的日本人田野橘次,也曾對我大發過感歎說,康等在北京政變以前,為非常之精神家。至其亡命,而其人格同時墮落焉。可惜那梁啟超,雖然與康南海並稱康梁,名動天下,他卻隻能聽命於康有為,乖乖地在海外去大量募捐,而完全不能夠染指康有為手中的那些巨額捐款,哪怕是一個銅子兒也不行。如果你到時候發動萬千誌士,卻等不來康南海的巨款,那豈不令這些人命懸一線?”

唐才常搖搖頭:“我在日本數次麵見南海先生,他無一次不保證以募捐所得,助我起事勤王。且我已得海外捐款三萬多,目前在長江沿線發動眾多會黨,形勢頗有可觀。如此時與康南海分道揚鑣,豈不前功盡棄?”

畢永年急了,睜目厲聲道:“佛塵兄,這些會黨之眾有利則趨,利盡則散。此輩與你做同袍,共生死,你能夠放心嗎?再說,你現在連繼續收買他們的錢都遲遲到不了手,到時如何驅使會眾們舉事?愚弟還是勸你宜緩圖之,不求畢其功於一役。”

唐才常還是搖了搖頭,沒有回應畢永年的這句勸諫。

畢永年歎了一口氣,說道:“我知道,兄台現在是騎虎難下了。但那會黨中人雖可利用,卻畢竟不同於我興中會的革命黨人,並非真正胸懷理想之人,不知國民道義為何物。我前幾日見會黨頭目李某,他向我炫示槍械,且雲吾輩將打天下,坐江山,共享榮華富貴,不亦快乎。此等江湖之人,非金錢不用命,與我革命黨同誌真是有雲泥之別。我畢永年向以善交會黨中人而大為同道者稱讚。今天看來,我畢某真是有眼無珠,所識非人,愧對佛塵兄與正氣會諸同誌了!”

唐才常見畢永年言語間激憤難抑,感覺到他話中有話,就問道:“鬆甫,你是不是有什麽非常之事?”

畢永年沉默片刻,道出了實情:“此次前來,我也是為了向佛塵兄道別,重新飄然物外、遁入佛門的。”

唐才常聽罷大驚,力勸畢永年道:“鬆甫,你需為四萬萬人計,切不可放棄救世理想,真的去剃發出家,雲遊世外。正氣會諸同人視你為手足兄弟,你的不辭而別,會讓大家痛失肱股的。”

唐才常深知,自己這個朋友急公好義,疾惡如仇,很有正義感。他在宗方小太郎主持的《漢報》擔任主筆,就因為看到報館中有日本人虐待中國仆役,於是憤而離職,致《漢報》主筆一職遽然空缺,自己還為此向宗方推薦過其他朋友出任主筆。因此,唐才常希望急性子的畢永年能冷靜下來,以大局為重,不要離去。

畢永年卻是去意已決。臨別之前,畢永年還想再說幾句重話,最後勸唐才常一次,他幾乎是帶著哭腔說道:“佛塵兄,我本是心死之人,別無可戀,你是譚複生之外我在這世上最好的朋友。我也就隻對你說這最後一句話。常言道旁觀者清,我已聽到風言,說這唐才常就是康南海拿三萬元,騙其回來送死,好讓自己向捐款的華僑報銷,然後獨吞掉巨款的。還有,你一邊向康有為要錢,一邊又和孫中山先生來往密切,那康南海豈會毫無察覺?我已經因為康有為在戊戌變法中的狂妄冒失,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好友譚複生死掉了,我不忍心再眼睜睜看著另一個好友,你唐佛塵也死掉!我們搞革命救亡,原不是為了成仁,而是為了成功,你要是這麽輕易死掉了,將來沒有人會記得你。譚複生九泉之下,見到你這麽快就去見他,一定也會罵你的!”

畢永年說到這裏,聲音已經嗚咽了。

唐才常也激動了:“地藏菩薩曾立下大願,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我現在是生死度外,唯有向前,拚將一死酬昆侖。即使在九泉之下見到複生,我也問心無愧了。鬆甫,你善自保重吧,希望我們後會有期。”

畢永年在與唐才常爭辯了幾乎一晝夜之後,仍說服不了好友,最後,這個耿直漢子失聲痛哭而去。

時至庚子七月,現在的唐才常,回憶起與畢永年的那一夕對話時,未免心情沉重。好友現在已經不問世事去雲遊天下了,自己卻要麵對現實,力脫困境。對於他,這是山一樣大的壓力。

沒辦法,到底還是錢的問題。在庚子年之初,唐才常就曾攜師中吉、華浩赴港籌款。師中吉打算買二等艙,唐才常說:“我們的個人用費開支,宜省得一文是一文。既然我們投身了這一事業,就要以吃苦為前提,不能圖舒服了。”於是他們購買了最便宜的三等票。船上乘客很多,唐才常幾人隻得在船尾近舵的貨艙角落裏,找個位置安身。又遇上風浪大作的壞天氣,整整三天裏,他們都因顛簸暈船而沒有進食。然而到了香港,唐才常等人再三設法,卻僅僅籌得華僑捐款兩千元,扣去用度,這一趟募捐實際到手的,隻有一千多元。

此後,唐才常應對海外捐款不至、起義經費奇缺的辦法,是印製一種叫富有票的代鈔票證。這種票既是起義會黨成員之間聯絡的憑信,也是向海內外民眾募捐的代鈔票。唐才常將會黨人士在票麵上設計的掃清滅洋四個字改為救國保民,以示該次起義的宗旨,既不同於立誓掃清的太平天國,也不同於扶清滅洋的義和團。然後,他和他的同誌們秘密告知民眾:吾黨倘取天下,此票必可交換正貨。因此,富有票得到一些華僑和國內民眾的認捐,這勉強緩解了因海外輸款中斷給自立軍起義準備帶來的極度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