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生的族叔,在漢口給他找到的活計,是在一個湖南人的會館裏當差。

這家湖南會館,離長江漢水交匯處的一個繁忙碼頭不遠。德生出門跑差事時,得空就喜歡去碼頭上看船。他從會館所在的一條青石板巷子盡頭走出來,還沒看見船,就可以先看到冒出河堤岸的一根根船桅,林立如槍戟大陣。穿過人來人往的河畔大馬路,就是從碼頭向下伸入水麵的寬闊石階。

德生站在石階上,望著滿河的舟船時,常常會像傻子一樣半張著嘴,癡迷好一陣子。那些船仿佛是滿世界遊走的碎片,木舟是很多小碎片,火輪船是少數大碎片,它們離開各自的停泊之地,穿梭,遠行,靠岸,與岸上世界拚接又拆開,給異地帶來各種人、貨與驚奇。那些辮子盤在頭上的苦力挑夫,肩扛重物,沿著入水石階和長跳板,顫巍巍地往返於泊船與岸上。經過身邊時,德生可以聽見他們嗨喲、嗨喲的低聲哼哼和重濁的呼吸,甚至筋肉骨骼繃緊時的咯咯響聲,看見那如注的汗流,在青筋綻起的黝黑肌膚上向下淌,汗珠子在熱辣辣的太陽光下閃閃發光。

黃昏臨近的時候,碼頭上轟響了一整天的喧囂聲浪會平息下來,這個水岸世界此時卻如同懸掛上了最絢爛奪目的舞台布景。因為西天的晚霞像一場大火,將水麵連同停泊著的桅杆森林映照得一片通紅,仿佛仙境一般。

等霞光暗淡下去了,船上人家的燈火開始影影綽綽亮起。夜色漸濃的河麵,閃爍著無數溫暖的橘黃光團,倒映在河中,就像鏡子上站著一座擠滿小房屋的村莊。那一大片泊船形成的村莊裏,還有河麵空出來的條條水巷,有行船在漸暗的水色天光中來去。間或有哪家婆娘扯起喉嚨,厲聲罵著呼喚自家孩子回船或者回岸邊吊腳樓的嗓音,在河麵上傳得老遠,多是湖南婆娘的叫聲,這鄉音讓父母雙亡、已是孤兒的德生,覺出一絲傷感。

他不久就發現,這漢口碼頭附近的湖南老鄉還真不少。

兩湖地區因為洞庭湖的一水之隔,遂有了湖南和湖北之分。而長江與洞庭湖水係相通,兩湖人民往來就有了舟楫之利。其實洞庭湖水係,就好像是一張漁網,撒向豐饒的湖湘大地,以湘、資、沅、澧等眾多河流為網線,將洞庭湖平原地麵、地下的物產資源,一網撒下後收上來,然後通過長江,運送到華中重鎮大武漢,再順流而下,走向全中國和海外。所以湖南人借了水路,成為漢口這座碼頭城市的重要移民來源。

晚清漢口的商業群體中,有經營棉布綢緞的浙江人,販賣瓷器藥材的江蘇人,開錢莊票號的山陝兩省人,出售煙草的福建人,做藥材生意的河南人,做茶葉鴉片貿易及當外商洋行買辦的廣東人,主營鹽業和開當鋪的安徽人,其中徽幫最為財大氣粗。而湖南人既不在漢口的最上層,也不在最下層,他們多從事船行運輸業,運送稻米、茶葉、竹木,到漢口這個中國內陸最大的商品集散地。

湖南人因為數量眾多,依據他們在本省內的優勢,在漢口各自抱團成立了不少家會館。德生來當差的這座湖南會館,坐落在通向碼頭的一條青石板深巷盡頭,很是僻靜,但內部卻頗具規模。為三進三間,六扇大門上方裝飾有古色古香的鏤雕鬥拱,進門是前廳,後麵是正廳,兩側為左右走廊,另外還有前樓、東西廂樓、後樓,會所的前後廳,還各挨著一個天井,前大後小,都是青磚鋪地,零落種了幾株梅樹、玉蘭和桂花樹。

遠親劉姓幺叔,第一天領著德生來到會館時。隻見會館門口兩旁,掛著一副楹聯:

隔秋水一湖耳,看岸花送客,檣燕留人,此境原非異土;共明月千裏兮,記夜醉長沙,曉浮湘水,相逢好話江山。

德生見到前廳廳堂正中的香案上,供著關聖帝的彩漆木雕神像,紅臉關公一手捋長髯,一手捧讀《春秋》。兩旁各站立一像,分別是替關公持著青龍偃月刀、黑麵虯髯的周倉,和雙手捧了關公大印、玉麵朱唇的關平。德生在鄉下趕集看戲時,就認識這三位爺了。

來到中廳,正麵牆上供奉的是北宋濂溪先生周敦頤的掛軸畫像。這個像德生認得:五綹長須的一個老頭兒,戴頂大方帽子。在鄉下陪少爺雲卿去上學的私塾裏,他曾經見過周敦頤的畫像,跟這個像幾乎一模一樣,雲卿少爺還跟他講過這位宋代湖南大儒的故事。但德生發現,兩廂又各有一幅全身人像遙遙相對,一長衫中年,一短衫老者,這兩個人德生就不認識了。

劉幺叔指著左右兩個人像,告訴他說,幾年前,為了替湖南同鄉爭奪漢水岸邊最好的一個碼頭,這兩位老鄉先後慘死。所以同鄉會在會館裏安放了他們的畫像當作感念,四時享祭。

原來,百年前的嘉慶年間,湖南人在漢口建立了一個大碼頭,後來卻被安徽幫搶占,不讓湖南幫船隻靠岸。由此引起湖南幫、安徽幫之間無休無止的碼頭之爭。

三十多年前,湖南幫請來曾國藩之弟、湘軍名帥曾國荃領軍來這個碼頭巡視,借他的軍威狠壓安徽幫一頭,也趁機擴大了本幫的地盤。

九年前的光緒十五年,財力更為雄厚的安徽幫,倚仗著正當紅的朝廷大佬李鴻章的名頭,重金暗中買通了掌管漢口地麵的漢陽知府。知府以重建碼頭為名,要拆除所有沒有地契的房子,湖南人有很多地契毀於清政府鎮壓洪楊太平軍的戰鬥,這位知府就將沒有地契的房子轉給安徽幫,並派人到碼頭拆湖南人的房子,想把湖南幫從這個黃金地段碼頭徹底趕走。湖南幫於是集合眾人,將拆房的官差痛打了一頓。知府大怒,要嚴懲湖南幫。這時湖南幫的彭姓會首急中生智,他跑到武昌城內二品官銜的湖北布政使衙門,反告漢陽知府受賄,並到處揚言要進京告禦狀。官銜僅為四品的漢陽知府,這回不敢再有明顯偏袒了,他公開言明:江湖事,江湖了。

明日升堂,要用江湖手段來決斷,這座碼頭終將歸屬哪一方。

第二天升堂,漢陽知府當著到齊的兩幫眾人之麵,叫聲:“來人!給我把火盆子抬上來。”眾人不知這葫蘆官是咋樣判葫蘆案,正猜疑間,衙役們抬上來一盆熾熱的炭火,炭火上,竟然是一雙已經燒得通紅發亮的練武鐵靴,公堂之上,人人盡皆駭然。

知府緩緩開言道:“各位都看見了,這裏有兩隻燒紅的鐵靴,本知府就要用它們斷案。既然雙方爭執不下,就隻有請神明開示了。天道難欺,神目如電。那在理的一方,神明必然予其勇力,敢穿上鐵靴走三步,這碼頭就是他的。若是不敢,哼哼,那就是天奪其算,叫他無福消受。輸家從此不許再囉唆生事,否則本知府定將嚴懲不貸!皇天明鑒,開始!”

幾個衙役走上來,用長木棍將燒紅的鐵靴從炭火上挑出,移到水磨青磚的大堂地麵擺放好了。那些離得近的人,立刻感覺一股熱浪迎麵撲來,灼得臉上生疼。大家麵麵相覷,刹那間,人頭簇擁的知府衙門大堂之上,出現了死一樣的寂靜。

突然出現一陣輕微的**,原來是湖南幫的人群被擠開,一位瘦小的老者佝僂著身子走出來,赤腳站在了噝噝冒著白煙的鐵靴邊上。有認得的人悄聲告訴旁人,他是邵陽的剃頭匠,無兒無女,人稱段老倌。

這老頭兒站定了,閉上兩眼,片刻之後再睜開眼時,竟然不似剛才那一副委頓潦倒的神情了。隻見他雙目炯炯,腰板直挺,上前一隻光腳就踩進了鐵靴。頓時青煙冒起,吱吱聲不絕於耳。老者劇烈搖晃了一下,緊閉雙眼,又猛地睜開,怒目製止了想上來扶他的人,咬牙又將另一隻腳伸進了鐵靴。青煙和吱吱灼燒聲更大了,空氣中彌漫起血肉燒焦的刺鼻氣味。

老者圓睜雙眼,搖搖晃晃地邁出了第一步,然後第二步、第三步。沉重的鐵靴每次觸地發出的咚咚聲,都讓在場每個人的心頭劇烈顫抖。終於,在走到第五步時,老者倒下了。

人們趕緊衝上前去,想將他的腳從哧哧冒煙的鐵靴中拉出來,卻發現昏迷中的他,一雙赤腳已經與靴子粘在一起了。有人拿來涼水,一盆又一盆傾倒在鐵靴上,幾陣白煙過後,人們用木棍從兩端死死壓住依然滾燙的鐵靴,另外的人抱住老者,強行將他從鐵靴中拖了出來,一陣淒厲的驚呼突然在人群中爆發。段老倌被拉出來的雙腳,從小腿下端、足跟、腳背和腳底板,多處都露出了森森白骨,還有血肉的地方,也都被撕脫了皮膚,**著大塊鮮紅的肉。

當晚,段老倌就在抽搐中疼死了。他這個一生低賤的剃頭匠,最後閉上眼之前,卻對眾人說他知足了,因為再也不擔心無兒無女,在陰間得不到祭祀,隻能當一個遊**四方的孤魂野鬼了。靠這個碼頭為生的鄉親們,會在歲時給他上供、燒紙錢,讓他在另一個世界裏從此過得安逸。

就這樣,湖南幫終於再次保住了碼頭,卻是以兩個人的性命為代價,另一個死者就是那位彭姓同鄉會首。漢陽知府借神明判案,卻讓湖南幫得到了碼頭,大失麵子的他,為了給安徽幫一個交代,就以湖南幫聚眾毆打官差一事為由,將彭姓會首收押治罪,不久他在獄中被折磨致死。

這一役卻打響了此處碼頭的名號,從此這家湖南會館,不僅是很多湖湘學子求學趕考或過路官員和商賈的借宿旅居之所,也成了江湖會黨哥老會一個重要的堂口。

看來,在漢口打拚多年的劉幺叔應該是認得這兩個同鄉的,不然他講起畫中兩個人的故事時,麵孔上不會是這樣一臉戚然。德生默默想道。

劉幺叔領著德生走到會館僻靜的後樓時,德生看見二樓回廊上,站著一個器宇軒昂的男子,正背著手,呆呆地望向庭院天井之上的一方天空。

劉幺叔見此,悄悄扯了一下德生的袖子,退出了後樓,看來他是不想打擾這位神秘的客人。